此番入秘境,所有要害都俱系于剑首一身。吞吃了他人精血的剑意,如何替这位入道之事的剑首再度洗经伐髓,重塑肉身?
不过扒皮裂骨而已。
手臂上的皮肉裂开,露出白森森的臂骨,燕摧却只是一言不发,神色变也未变。而沈青衣嗅到了空气中扩散开的咸腥气味,担心地再度开口询问:“燕摧,你受伤了吗?”
森森白骨一路顺着臂弯而进,而这位剑首喉结滚动,在嗓音还未崩坏之际镇定道:“无事,不要回头。”
他耐着剧痛,惴惴不安的少年修士,喘息声居然比他要更重一分。
剑首并非不觉痛,但若让沈青衣望见他此刻近似骷髅的狰狞模样,光是思及此番场面,他的道心便重重一颤。
——也就在少年修士面前,他才会如此在意这么一副无用皮囊。
剑意重塑着他的肉身,粗暴修复起他的陈年旧伤。可血中妖气同样被初代剑首留下的灵力滋养,迫不及待地冒了头,想要接管掌控这位强大修士。
一颗犬类的长长獠牙顶开他的薄唇,剑首眼皮一跳,伸手冷静地将这颗牙从嘴中掰断下来。
他不在意一切,只担心沈青衣不听话,回过身来看见这画面,会被自己吓坏了。
还好,对方是这世上最乖、最好的一只小猫。
沈青衣听见皮肉迸裂,骨骼寸断的声音,鲜血滴落在地上,海风染上层层粘稠。男人的语调虽是平静,却渐渐嘶哑至失声,他极想回头去看,却咬着食指指节忍耐,泪水涌出,模糊了面前的一切视野。
他想说:燕摧,我不怕你。
属于犬兽的特征在剑首身上浮现,却又被生生压抑下去。沉疴旧疾同原先的血肉,一同被剑意削剥而去,燕摧卡在渡劫期近千年,甚至近期隐隐显出跌落之态的修为,竟再度突破了个小境界。
那蚕食剑心的魔气,自然被破境之气消解。
燕摧无心查看修为剑心,也不在乎妖气将他侵蚀成了何种模样。他只是想,如今心魔压制,他还想将沈青衣留在身边吗?
......他极想。
无论如何,他绝不愿对方伤心、失望。
他运作灵力,强行将妖气压制了下去。而以他人精血换来的机会,本就算作偏门秘法,两人头顶上由剑意织做的暴风缓缓盘旋,不曾消散——依旧在审视夺量着他,是否还足以担下这个剑首之位。
“燕摧!”
在燕摧将一切修复之际,沈青衣也有所察觉。对方刚一开口,他便转身扑了过去,鼻梁在男人胸前撞得生痛,也不再发那娇娇脾气,急切地将耳贴在对方的胸膛之上。
听见那颗心脏依旧有力搏动着,他不由松了口气,带着哭腔哑哑道:“燕摧,你怎么不和我说明白会遭这样的罪?”
剑首原本一身乌蓝,此刻已然被鲜血染作深黑。沈青衣半点也不嫌弃对方将他也蹭得脏兮兮的,只是着急地询问道:“你还疼吗?”
被扒皮裂骨的剧痛,还在骨髓深处回荡。燕摧本想摇头,却在对方湿润急切的眼中瞥见了像是心疼般的神色。
他怔住了。
一时间,就连剑首也茫然起来。他不知对方如何会为自己心痛——他是昆仑剑首,当是这世上最无所谓生死哀痛的那个人。
从拜入道门,被师父选中开始,燕摧便再无任何凡人的喜怒哀怒。
在他贯穿上一任剑首胸膛之时,也似将自己钉死在高高在上的冰冷玉座之上,只做一道当世睥睨的漠然身影,除却这些,其余一切都被从他身上剥离。
即使在沈青衣面前,多了不当有的那些爱欲妄念,燕摧依旧身在高不胜寒的剑首之座。
他不觉痛、不畏死,因着剑首便该是如此。
可沈青衣不把他当做剑首。对方将他视作软弱的凡人,会因他遭受这些无谓的皮肉之苦,而落下泪来...
燕摧搭在沈青衣箭头的手,那执剑杀人、扒皮裂骨都不曾动摇的手,微微颤了一下。沈青衣抓起它,将脸颊埋在了那冰凉的掌心之中,落下的泪水温热,每一滴都为了燕摧而留——而非百代如一人的剑首。
他被沈青衣拽下了那名为“剑首”的高高神坛中。他心甘情愿,去当个对方眼中的俗世之人。
本游曳不去的无数长剑,骤然发出清越剑鸣,凛然杀意倾斜而下。
燕摧双臂一收,将沈青衣拽入怀中,牢牢护住对方。掣电早已不为他所用,他便也不曾带上,在数以万计的剑意面前,饶是剑首也不过沧海一粟——可他偏是空着手,只是用以霜雪剑意挡住了狂暴飓风似的攻击。
沈青衣抬起了脸。
他面上泪痕未干,五感却前所未有的清晰明了。
他察觉到燕摧本已将妖气压下,或许回去再炼化百年,便就无事——可偏生,他们没有这百年时光了。
剑意倾轧而下,崖下波涛翻涌,竟掀起百千丈高的海浪,拍于断崖之上。又被剑首如雪巅般寒凉灵气冻结破碎,如冰川般叠叠破碎落下。
那妖气借机攀上剑修脖颈,显出狰狞可怖的青筋,原本即将突破渡劫的修为,如今层层跌落,再不复过往。
沈青衣能察觉到那妖气,却无法控制。他转头望向那些欲置燕摧于死地的剑意——他不明白,他问了那么多次,还是不明白!
为何不放过燕摧?只因剑首在他们眼中,本就不算人?
他原本怯于面对这些剑意,如今更是怕到浑身发抖。
即便如此,沈青衣却强迫着自己阖眼凝神,神识再次探出时,那些剑意不再那样温顺听从,而是一幅要将他与燕摧一并剿灭的冷酷做派。
燕摧该是厉声呵斥了他一句,可专注于此的沈青衣,甚至连对方说些什么都没能听清。
就这样坐视不管,如以往那样躲在旁人身后吗?
燕摧当是不会让他死。可沈青衣也不愿眼睁睁看着对方死。他如此惧怕死亡,却极难得地伸手,触碰那道冰冷无情的帷幕。
系统在他大脑里大叫,让他不要去管燕摧。
你不明白。
沈青衣心想。
他被死亡吞噬,被静静拉入虚无深渊时,心中只有悔恨——悔恨自己走上了这条断头路,悔恨自己不曾有机会,将被它侵蚀吞没的人生夺回。
剑意狂怒,同样不明白自己选中的人为何要回护剑首。
你们该听我的话。
沈青衣想。
当剑意转向于他,企图将他的神识搅个粉碎时,沈青衣蒲苇如丝般的剑意将它们缠绕,比月色还要柔和几分的剑意,偏生能将这些百炼钢化作绕指柔。
他抓住了这些剑意——许是此刻,他终于朦胧地抓住了随波逐流的人生尾巴。
沈青衣睁了眼,乌色的眸子在血红云霞之下,闪过一抹如金属般凌锐的光芒。他只是心意稍动,那些看似温顺下来的剑意,顿时被卷成齑粉。
他的神识痛得厉害——同初到这个世界,在贺若虚身下睁开眼时的那日一般。
他那时怎么敢有勇气握住短匕,捅进妖魔的胸膛之中?如今想来,沈青衣依旧些许恍惚,却咬牙甩头,只记得自己绝不要死,也不要旁人去死。
沈青衣努力将神识扩张,在无穷无尽的剑意攻击下守不住薄弱之处——可站在他身边的那位昆仑剑首,又不是真已经死了。
对方立刻替他挡开了攻击。两人对视一眼,燕摧回握了一下他微微颤抖的手。
*
当天色复明,那并不讨喜的血色云霞重回眼前时,沈青衣倒了下去。
他并非力竭,而是被一只毛绒绒的巨大白狼扑倒。对方高热湿润的舌头舔过他的脸颊,低头往他的衣襟里钻。沈青衣气得眼前发黑,顾不得两人刚刚一同在生死之间走过一回,抓着白狼的脑袋生生扯了开去。
“燕摧!”
对方化作人形,身边萦绕着的妖气,连沈青衣都能清晰可见。
初代剑首留下的剑意,被两人消耗了七七八八,剩下的不成气候,乖觉地臣服于沈青衣面前。可即使如此,它们依旧得偿所愿——因着灵力消耗过甚而无法压制妖气的燕摧,不知不觉便被侵蚀成半人半妖的模样,绝无可能再回剑首之位。
对方倒并不担心,反而像是彻底放下重担。
此人身高马大,压得沈青衣忍不住想开口骂人。
可对方低了头,以前所未有的温柔眼神,看向了他。
“你若现在将我杀了,”燕摧说,“我的魂魄会附在你的剑上,永远留在你的身边。”
“你要动手吗?”
沈青衣恨不得给对方结结实实来一巴掌,只不过没了这么干的力气。他咬着牙,一字一顿道:“燕摧,你让我来做这个选择?”
两人身在秘境,还能如此耳鬓厮磨。可从秘境出去,燕摧便是众矢之的——只能像那些邪修那般,活在阴暗的角落之中。
如丧家犬般离开剑宗,是对方想要的吗?
沈青衣想不明白,可燕摧将选择权交于到了他的手中。他鼻头一酸,却强忍下去,既已决心做一只坏猫,他便绝不心软。
他对燕摧有一点点的喜欢,就像是喜欢谢翊、喜欢陌白与师长那般。可对方又与那些人不同——燕摧还从未让他再失望过。
“我是大坏蛋,”他的语调闷闷的,用着绝非恶人的委屈语气,“燕摧...不管你变作何种模样,你必须为了我而活下去。”
*
赤钟颤吟,鸣彻山峦。
狄昭听闻,却无暇在意新一任的剑首。他甚至不在乎师父的死活,只是心想:与师父在一处的小师娘,如今身在何处?
他先是去燕摧洞府寻找,见此处无人,便立即转身走向那处秘境。
他步履匆匆,寻着浓重的血腥气味找到了小师娘。对方一身血污,跪坐在秘境之前,身边有头近半人高的巨大白狼,用半是陌生、半是熟悉的眼神,冷冷盯着这位不速之客。
“你该走了。”
他的小师娘轻轻推搡着那头围着自己打转的白狼:“现在没人有心思管你,可他们很快会来!你不走,难道要拖累我也暴露身份吗?”
对方低低咆哮着,张嘴咬住小师娘的衣袖拉扯。
即使是剑首,在妖化时也难免失却理智。那双如黑曜石般的眼眸,不似以往平静无波——但沈青衣知晓,对方依旧是那个名叫燕摧的讨厌木头。
狄昭惊在原地,却也很快缓过神来。
“好重的妖气。”
他按了一下腰间佩剑,心中叹气,又将手垂了下去:“小师娘,你为何不一起走?我送你们出去。”
沈青衣摇了摇头。
许多事情,当他不再害怕时,便能想得明明白白。
“我走不了,他不会让我走的。”
沈青衣说着,站了起来。
那双怯而美的眼,如今直望着狄昭,仿似再不怕这位曾经吓坏了他的剑修。
他最后一次推了推身边的白狼,
“快走,”沈青衣说,“你答应我的,你要活下去!”
*
赤钟鸣彻,沈长戚解开身上用以遮掩的禁制,修为一跃回到了渡劫之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