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如林间清丽秀美的水妖,身形纤细, 柔弱无骨。水珠自藕白如玉的肌肤上滚落,美丽妖艳的精怪向岸边探身而下的过客索要拥抱,将其拉拽如深不可见的潭底,溺死于爱欲之中。
“贺若虚知晓我的伤势,自然能猜出我强行恢复全盛修为后,支撑不了多久。”
沈长戚的语气仿佛在说一件与他毫无干系之事。只是,在调戏小徒弟时额外多了几分趣味,尾音打着旋儿问:“怎么,心疼师父了?”
沈青衣不自觉地紧抓住师长衣袖。
沈长戚低头看了眼,心想:还真是只不将人溺死,就绝不善罢甘休的妖精。
*
回到剑宗后,沈青衣立马去找了李师兄。
对方瞧见他时,朴实的面上乐呵呵的,笑着说:“师弟,你与宗主和好了?”
沈青衣摇了摇头。
“李师兄,我无法出门,想请你帮个忙。”
他轻声道:“剑宗的剑谷,你可知在何处?我想请你去那儿取一柄剑来——什么养的都可以,只要能用来杀人,便就够了。”
他顿了顿,又说:“李师兄,你...我或许会连累你。”
对方摇了摇头,露出了个爽朗笑容。
“小师弟,我这么和你说吧。见着你的第一眼,我就在心中暗想。这世上居然能有这般好看的人——即使为他死了,我也愿意。”
而李师兄从剑谷带出的那柄剑,竟是师长送与沈青衣的那柄短匕。那日,对方将短匕夺去,不知丢在何处,如今居然重又回到了他的手中。
沈青衣一时茫然,默不作声地将短匕接过,藏于袖中。
而李师兄在他面前犹豫片刻,又说:“我之前送你的那只簪子,如今想来,真是粗劣得很。”
他笑了笑。
“师弟,你一点也不嫌弃我。”
*
沈长戚从不将心思放在剑宗上,反倒令长老松了口气。
在他眼中,对方不过是个跳板,绝算不上什么剑首的合适人选。他宁愿辛苦些,也不想让个冷血无情的疯子执掌剑宗内外事务。
可今日,对方真将他给折磨得不轻。
“你要与沈道友合籍?”长老闻言,面色微变。
他放下手中的文书,太阳穴“突突”跳得厉害。他勉强拿出面对剑首的尊敬态度,苦笑着说:“这不合适吧?”
沈长戚虽已是剑首,却从未穿着过象征一宗之主的乌沉蓝衣。依旧如他年轻时与其他师兄弟搏杀那样,穿着一身青衣——却比他的徒弟要沉稳郁色许多。
沈青衣如林间缥缈的妖气薄雾,而他便是被薄雾遮掩缠绕的墨竹老松。
长老光是看一眼这对师徒,便就眼皮直跳,将师长的不轨之心瞧了个明明白白。师徒□□本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事,他可是夙兴夜寐地日日祈祷,只盼望着这位剑首“走”得早些,哪会有帮对方祸害沈青衣的道理。
“我与阿青两情相悦,怎不合适?”
长老望了窗外一眼,心想:今日这太阳也没打西边出来,剑首咋莫名其妙说起了胡话。
“你俩闹成这样,他怎会情愿,”长老揉着太阳穴,“还要我来替你们操办婚事?”
他越想越是荒唐,正欲摇头拒绝之时,却见新任剑首眸光冰冷地盯着他,只能悻悻作罢。
“你何苦强扭这个瓜?”长老苦口婆心地劝说道,“你还能活多久?就算让你扭去了,又有何种意义?”
沈长戚阖目不答。
这一瞬间,长老从这位新任剑首身上,瞥见了与他师兄几分相似的影子。
沈长戚回到洞府时,袖中正装着送与徒弟的小小礼物。他刚一抬脚走进屋内,便不由一笑。他的乖徒弟虽修为渐长,却依旧是只不会舔毛的笨蛋狸奴。
他今日出门早了些,而家里这只虎皮懒猫则足足睡到了日头高照的时辰,此刻正同一头毛绒绒的乱发较劲生气。
见师长进门,傻猫圆滚滚的眼眨了又眨,犹犹豫豫地等待着对方靠近。翘得乱七八糟的头毛,就仿似他的犟脾气——只是被沈长戚摸了摸,便顿时气鼓鼓地炸开。
沈青衣赤着脚,将系着锁链的雪白脚丫藏进了衣裙之下。
他的乌润眼眸似一面水银明镜,倒影着师长俯身靠近的高大身形。对方笑着同他说:“我给你带来了一样礼物。”
他转过脸,不愿搭理对方。而沈长戚也不介意,只是从袖中抖出一条金灿灿的长蛇——原本将他视作空气的猫儿,立刻惊得炸了毛。
沈青衣下意识地往师长身边靠去,一副如临大敌的紧张模样。
这人多大岁数了?怎么还同自己搞这种顽劣把戏?
可当他看清那条长蛇模样,原本剑拔弩张的虎皮小猫,渐渐泄了气势。这条长蛇似黄金般耀眼,层叠鳞片在日光下反射出种灿烂光华。
而那双眼...
那双菱形竖瞳,微微震颤的金色蛇瞳,简直再眼熟不过。
沈长戚抱臂看着徒弟呆在原地,笑着说:“我看你挺喜欢与妖魔做朋友的。怎么样,喜欢吗?”
沈青衣不敢置信地望向了他,又看了看被抖落在自己衣裙之上,摔得晕晕乎乎的那条小蛇。
他想将那条金色小蛇抓起,指尖触及对方滑腻冰冷的鳞片后,又嫌弃地皱了皱鼻头。
“你从哪儿将他抓来的?”
沈长戚勾着唇角,思量着若告诉对方,自己在萧阴身上藏了个用以日后杀人灭口的追踪术法,乖徒弟恐怕又要大发雷霆。
“我当年企图将妖魔与人修融合,他是最失败的那个。”
此人虽在徒弟面前假情假意地反省保证,可说起往事时的语气依旧凉飕飕的:“那时让修士妖化,可比麻烦多了。我将他的双目剜去,又以他本命灵兽的蛇眼代之。”
说到这里,他颇为真心实意地叹了口气。
“便弄出了他这样妖化后,连正常理智都维持不住的废物。”
沈长戚虽是渡劫修士,可还不至于能如此轻易地拿捏萧阴——不过是因着邪修彻底失了神智的缘由。
沈青衣闻言,低头看向落在衣裙之上,被术法缩成寻常大小的金色小蛇,对方吐出细细蛇信,晃晃悠悠地仰起上半身,捕捉着空气中缓缓弥散开的如烟暖香,一下便窜了出去,顺着沈青衣的衣袖埋头就往里面钻。
沈青衣:......
他面无表情地按住这条色蛇,心中同情消散无踪。
沈青衣捏着金色小蛇的蛇尾,将其从自己的袖中拖了出去。即使化作妖蛇,邪修打蛇随棍上的厚脸皮姿态可是半点没改,立刻盘在他的手腕之上,假装自己不过是个黄金手镯。
“你将他带来干嘛?”
沈青衣没好气地问。
沈长戚笑着按住徒弟的肩头,对方被男人掌心的滚烫温度烫得抖了抖—— 简直可怜可爱,随即又强作镇定地吸了吸鼻子,假装若无其事地挺直了腰杆。
是长大了些。
沈长戚想。
却还是同以前一样,是个没什么戒心的小笨猪。
“萧阴化作的妖蛇,蛇毒见血封喉。 ”
他低低笑着,温热鼻息掠过徒弟微微泛红的耳尖。
沈青衣抬了脸,眼眸乌黑,泛起墨玉般的美丽光泽。
“我真不明白,”他小声说着,带着模糊柔软的动听腔调,“你究竟想要什么,师父?”
沈长戚装模作样地想了想。
“为师想与你合籍。有人说我这瓜强捏不来,我倒觉着,这瓜可甜得很呢。”
第113章
沈长戚话音刚落, 就险些又挨上一巴掌。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不闪不避,无论徒弟怎样恼气抽他,面上都笑意盈盈, 甘之如饴。
他侧身闪过,又迅捷地探手出击, 一下就将不曾洗髓锻体,更没有练过什么擒拿的沈青衣制在怀中。
此人倾身而下时,眼中烧灼着愉快的恶意火焰。浓黑影子在床榻上微微摇曳,仿佛随时会吞吃孩童的梦魇,几乎将沈青衣衔入嘴中。
随着师长逼近, 少年修士的呼吸不由急促起来。他抬眼时的神态极柔弱可怜, 望向男人时,更似被敬献上的纯白祭品。
如此怯怯的眼神, 如纤细柔韧的蛛网,一层层地将沈长戚裹挟。他一怔, 随意脸颊一痛。
沈青衣的右手腕子被师长紧紧捏在手中,便用左手扇了对方一下。
这一巴掌又轻又慢, 自然痛感也极轻微,只像是被猫儿用肉垫大力拍了一下。沈长戚失笑出声, 干脆放纵自己压在家里狸奴暖呼呼的肚皮上, 压得沈青衣“哎呀哎呀”叫了好几声,就这么被师长压成了扁扁一滩。
简直太坏了!
不待沈青衣羞恼, 盘在他手腕上的“金镯子”飞速游下, 张嘴便咬。
沈长戚冷下脸,手腕轻抖,就将“金镯子”甩了出去。沈青衣的目光追随而去,却也是泥菩萨过江, 自身难保。
他自己还是块扁扁猫饼呢!
“我才不要与你合籍!”
“宝宝。”
沈长戚用极温柔缱绻的语气叫他——令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不愿永远恨着我,也不原谅我,甚至小脑瓜子里还转着要杀我的计划。你总得交换些什么,让我心甘情愿去死。”
不等沈青衣反驳,此人用略带古怪的酸溜溜语气道:“你知道你身负双修秘法,可不愿再让为师伺候你了。没关系,我将萧阴捉来,便预备着将他留于你解闷。你若不喜欢他,贺若虚、谢翊都能做你的入幕之宾——我不在乎这些。”
沈长戚轻轻抚过沈青衣的发顶。少年修士乌发如云,此刻乱糟糟翘起的几缕顶发像是撒娇一般,来回轻蹭着剑修的掌心。
无人教他如何牢牢抓住心爱之物,何况他的乖徒弟如水中月、镜中花,在见着对方的第一眼时,沈长戚便已模糊猜到结局。
“你想养多少小的,师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正反我也活不了多久——等我死了,自有其他男人上位,天天欺负我的宝贝徒弟。”
他的语气正经极了。沈青衣愣了一会儿,这才意识到对方言语中隐藏的轻佻意味,渐渐涨红了脸。
他拼命将对方推开,缩回角落时,系在脚踝上的锁链发出清脆声响,提醒着沈青衣师徒之间早就不似过往。
他的手伸进袖中,指腹轻轻划过短匕的粗糙匕柄。】
指尖传来的刺痛,令他清醒几分。他不爱自欺欺人,可清醒时分又着实难耐,胸前闷闷的疼痛时时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