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鸟止啼,野兽们也似乎像沈青衣那样,各自找了藏身之所躲了起来。林中气氛微妙地安静下来,装似平静的山野之中风雨欲来、暗流涌动。
沈青衣察觉到了异样。可他耳尖疯狂地左转右撇,却什么都没听见。
“他们好像被什么吓着了,”他与系统说,“奇怪,我怎么发现不了?”
虽然一开始他连步子都走不稳,却也很快适应了这具小小的毛绒绒身体。这只虎皮小猫的听力、嗅觉,甚至远远甚于他筑基后的敏锐五感。
...难道是自己修行太菜,连只猫都比不过吗?
想起这事儿,沈青衣就不太高兴。
他自衣服的缝儿中窥探外界,察觉到晨曦时渐渐苏醒的山林,又因着什么恐惧温顺地沉默下去。
他探出一个脑袋,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妖魔毫无保留释放出来的威压,压制着周遭所有生灵,有些许灵智的鸟兽更是在对方的怒火之下瑟瑟发抖。
而对沈青衣来说,妖魔的气息还不如一只野狗、一头狐狸来得可怕。
他耳朵倾向身后,从藏身之处爬了出来。
一双幽绿的眼在林中亮起。
系统先是很高兴,以为贺若虚终于找来了。可瞧见从林中走出的不是那位异族男子,而是只足有一人高的巨大犬型生物后,他又吓得要命,连连催促宿主赶紧藏回衣服中。
沈青衣甩了下尾巴,虎皮小猫文静地坐着,仰脸望着那只疾行奔向自己的巨大犬类。
对方不似狼,更像只巨大的、自噩梦中走出的恶犬。灰金色的皮毛在晨光下显出油光水滑的斑斓纹路,对方像一只来自远古的巨兽,山林中的一切生灵都为之震颤。
系统吓得哇哇大叫起来。
“你自己看看呀,吵死了!”沈青衣嫌弃,“那是贺若虚!”
他不知自己是怎样认出的对方,那双幽绿眼睛,瞧着与来溪边饮水的落魄灰狼似乎也没什么差别。
可沈青衣就是知道这头灰金巨兽就是妖魔。他镇定泰然地安慰着系统,话说到一半,却戛然而止。
因为。
贺若虚一口咬住了小猫圆滚滚的脑袋。
*
系统吓到甚至突破了权限,努力电了一下咬住宿主的灰金巨兽。
对于贺若虚来说,那感觉与被小虫子轻轻叮了一口无异。
犬科生物素来有用相互咬嘴表达好感的习惯。加之小猫嘴巴短短,嘴努子圆圆翘翘,体型又小,让贺若虚第一下便失误含住了猫儿的脑袋,第二下又差点将整只小猫吞进肚中。等到他将虎皮小猫从口中吐出的时候,沈青衣已然出奇愤怒。
自己身上现在黏糊糊湿哒哒的,全是贺若虚的口水!
他要杀了这头大笨狗!
沈青衣扑了过去,却被贺若虚用鼻子顶的四爪朝天。对方急切担忧地嗅闻着他的肚腹,鼻尖儿都拱进了小猫的屁股底下。
沈青衣好不容易翻身下去,贺若虚却又追着他来回舔舐。巨大犬兽厚实的舌头,几乎能将小猫的脑袋完全包裹住,沈青衣被舔得耳朵都紧贴着后脑勺,完全变成了一只虎皮小海豹。
他又气又烦,忍不住冲对方哈气。因为光滑如缎的毛发被舔舐得锃光瓦亮,让他此刻又像极了一只滑稽的虎皮响尾蛇。贺若虚挨了几下打后,依旧很是分离焦虑地来嗅他、舔他。直到沈青衣身上沾满了妖魔气味,这才善罢罢休。
对方轻轻咬住沈青衣,将他塞进了自己身下好好保护了起来。
【我没事!】
沈青衣喵喵叫着。
贺若虚似是听懂了他的话,探头过来安慰地以鼻尖顶了一下小猫,一下就将对方拱翻在地。
【赶紧趁着天还没亮,带我回去!】
沈青衣又喵喵着说【没关系,我没受伤!就是遇到一个莫名其妙的人,不知道用什么法子把我变成现在这样。你快带我去见沈长戚,他肯定有办法把我变回去。】
灰金色巨兽点了下头,却又忍不住黏糊糊地将虎皮小猫圈进怀里。
对方似乎极后悔、极惊怒,身上带着湿寒夜露与浓重的血腥气味。他从喉间挤出一连串低沉的咕噜声,沈青衣听懂了。
“他说,是蛇妖逃跑之后找见了他,和他说了我的下落。”他翻译给系统听,“我本来还挺生他们俩的气,真是胡闹!但看贺若虚这样...算了,反正我也没受伤。下次再也不跟他去古里古怪的地方玩儿了。”
贺若虚重新变回人形,皮毛自动化作衣服。他将小猫揣进怀中,又替对方捡起那些随身物件。
“对不起,”他语气低落,“我把你弄丢了。”
虎皮小猫眨了下眼。沈青衣仰起脑袋,用湿漉漉的微凉鼻尖轻轻碰了一下对方。
*
等回到云台九峰时,天色大亮,而沈长戚便院中静静等待着两人。
男人像是站了一夜,肩上落着几瓣院中飞花,总很齐整垂落的一袭青丝,此时也带上了些许深重的晨露寒气。
这人面色冷,眼也极冷。几乎叫沈青衣认不出,是自己那位总温和含笑着的师长。
他原本垂着眼,神情眸色有些严肃似的冰冷,瞧见毛绒绒“小老虎”在妖魔怀中探头探脑,又轻轻笑了起来。
沈长戚走进贺若虚,伸手将徒弟接过,又睨了眼妖魔。
“只是带他出去玩而已,”沈长戚冷淡、轻蔑道,“果然,妖魔就是如此。”
在说什么呢!
沈青衣很不高兴地挠了一下师长的手腕。
他被沈长戚带回屋内,对方替他打上了一盆热水。沈青衣探爪摸了一下,被烫得原地转了好几圈。
“怎么,怕烫?”
沈长戚拿着一条毛巾,打湿拧干后,将徒弟的每个爪尖都擦得干干净净。
虎皮小猫的肉垫不是惯常猫猫会有的可爱粉色,而是乌乌黑黑的模样。对方看出这是天生如此,偏生故意说反话惹徒弟生气:“看你在外面野成什么样了?爪子脏得擦都擦不干净!”
沈青衣抬头喵喵骂了几声。发觉沈长戚听不懂后,愤怒在对方手指上咬了四个小坑。
【快把我变回去】他喵喵喵着说【别瞎折腾了!等我变回去,我自己能洗干净的!】
虽说听不懂徒弟在说什么,沈长戚也能猜到大概。
他眸光下移,望向仰头期待看着自己的虎皮小猫:“这法术我可暂时解不开。你就当几天猫罢,正好也不用做功课。”
“他在和我说什么瞎话?”沈青衣不敢置信道,“什么样的法术,他一个元婴期修士解不开?解不开也可以找别人帮忙呀!谢翊不还没走吗?就这么让我继续当猫?”
他以为是沈长戚在敷衍自己,气得抱住对方的胳膊又踢又咬又踹。可等到贺若虚跟着进门,与沈长戚对话时,他才发觉对方是真的对这个古怪“术法”束手无策。
“梵玉花能让他变回来。”妖魔简短道。
“我不知道这些?”沈长戚冷笑。
沈青衣发觉,师长看起来清俊温和,但好看的君子皮囊是假的,冷心冷情却是真,实则极冷漠倨傲,绝不是外表看上去那样好相处。
“他年纪太小。梵玉花用多了,怕是会出差池。”
对方唯剩的那点百依百顺的好脾气,只独独留给徒弟一人。与妖魔说话时,沈长戚的语气淡淡,转脸望向虎皮猫儿时,却重又带会了浅浅笑意。
他将想溜走的虎皮小猫拎了回来,又说,“这件事我心里有数。在庄承平死之前,你最好还是老实点。不要连累了他。”
沈青衣本以为贺若虚不吃沈长戚这一套,没曾想妖魔居然点头接受了。
他探着脑袋看向妖魔离去的身影,意识到对方此刻的沉默、隐忍,不过是因为妖魔的死穴与弱点是自己。
而沈长戚对此心知肚明,便故意拿捏。
简直坏死了!
他又气哼哼地咬了对方一口。
*
变作猫儿的这几日里,沈青衣几乎每天都要与沈长戚生气。
他回来的第一天,便是装也不装,一口蔬菜瓜果都不愿吃了。他是猫!他只要吃肉!
沈长戚用筷子将肉中小小的碎骨夹去,扯到一块块放在猫儿的专属碟子里。
沈青衣吃了几口,便觉肚饱,接着又犯起困来。
于是师长伸手将他捞起,放回床上,跟着躺在了徒弟的身边。沈青衣趴在枕头上,总觉着硬邦邦的枕头难受得要命,又自顾自跳到了柔软的被褥之上。
这里倒是很舒服,只是离着沈长戚着实太近。
他仰着脑袋,总时不时偷觑一眼人类修士,生怕对方翻个身就将自己压成扁扁一摊。
直到沈长戚将徒弟捞在自己怀中,让猫猫皇帝趴在自己胸膛上睡时,沈青衣这才忍不住折腾了一天一夜的疲累,只是喵喵叫了几声,一合上眼,就四仰八叉地瘫睡了下去。
只是,他被沈长戚叫醒时却并不愉快。
对方明明是人类,却要学着贺若虚的模样,以鼻尖贴着猫儿的肚子闻嗅。
沈青衣迷迷糊糊,将爪子按在对方的鼻梁之上,沈长戚便干脆将小猫直接提起放在自己脸上,嘴巴都贴在、贴在那里了!
猫气得大叫,立马跳了下去。只是在半空中,他又被师长眼疾手快地捞起,对方笑着说道:“脾气真大,为师只是帮你检查一下。真是的,小脏猫一只。睡得屋里一股子猫味儿。”
什么?什么!这人在说什么!
什么小猫味儿!自己哪里有味道了!
明明爪子、肚子和嘴巴都擦得干干净净,怎么可以平白污蔑爱干净的小猫!
沈青衣又是生气,又是大受打击,一只猫缩在角落,孤零零地舔了半天的毛。
“我想变回人类。”
等到沈长戚出门,沈青衣自己溜达到院子里晒太阳,与系统抱怨,“你不觉着自从我变成猫后,这人越来越过分了吗?”
他总觉着沈长戚这家伙的性子有问题得很。
“我越是不厉害、越是要依赖他,他越是高兴。”虎皮猫儿翻了个身,蜷缩起爪子懒洋洋地晒着肚皮,“你帮我想想,也帮我找找。这家伙到底把梵玉花藏在哪里了?他不愿意帮我变回来,我就自己来。”
他如此能闯祸,就连沈长戚也料想不到。
等这人回到院中,瞧见屋内被翻得乱乱糟糟。他的宝贝徒弟已经变回人形,晕乎乎地趴在床边,脸颊潮红面如春色,不知独自折腾忍耐了多久。
对妖魔来说,过量的梵玉花可是上好的催情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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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猫吵架就是那种“哇哇哇”的声音,特别可爱[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