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下船时,谢翊特地来送。
他虽与沈长戚说话,目光却总是落在沈青衣身上。被他救回的少年修士此时治好了伤,又找回了师长,瞧着比昨夜里的气色好了许多,却不再像昨夜那样粘人。
被他盯得次数多了,那双乌色的眼悄悄望向他,结果被谢家家主直率盯着的目光惊得一颤。接着,沈青衣便缓缓藏在了沈长戚身后。
谢翊:......
沈长戚笑了笑,手伸向背后,捏了一下被吓着的猫儿。
谢翊收回眼神,淡淡点了头,说:“过几日,我便要去叨扰贵宗了。”
*
他离开时,沈青衣神情郁郁——想着谢翊离开,自己又要独自应付沈长戚这个性格、设定都与剧本不同的老男人,于是便更多了几分沮丧。
行舟与地面有十几丈高的距离。沈青衣只是伸头一望,便就怯了。
虽然赌气与沈长戚一句话不说,他却紧张地伸手挠了一下对方的手臂,生怕这个人恶趣味发作,故意不带自己下去。
幸好沈长戚自觉得很,主动半蹲下来,用小臂托着他,稳稳地让小徒弟坐于自己怀中。
即使如此,跃下行舟时少年修士也吓得厉害。
他本就轻飘飘得如同一只小兽,如今更是紧张地在沈长戚怀中缩成一团,紧紧闭上眼睛,低头不敢再看。
他靠在沈长戚的胸前,露出一节窄而细的雪白后颈,那股在屋中只是淡淡着的甜香愈发浓郁扑面。
落在地上时,沈长戚听见徒弟松了好大一口气。
“放我下来,”沈青衣轻轻锤了一下他的肩头,说话的语气总是轻而软和,生气时都难免有点儿可怜意味,“我自己能走!”
沈长戚将人放下,又伸手去牵。
远离了谢翊的视线,对方不愿再装乖,也是真不乐意了。只是拗不过修士的力气与手段,像只小猫一般生生被沈长戚提溜着拖走。
“刚刚怎么突然不高兴了?”男人像是随口一问,“与那位谢家家主分别,舍不得了?”
口花花!好烦!
沈青衣心想。
“你要那么在意我高不高兴,干脆将我嫁去谢家好了。”
他故意尖牙利嘴反驳对方,话一出口,又唾弃自己忍不住与沈长戚吵架的冲动。
“我可舍不得,”沈长戚别有深意道,“宝宝,你知道他是怎样当上谢家家主的吗?”
男人俯下身,高大的身影将沈青衣完全半拢在怀中。
如此故意、鲜明的恶意语气,让他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他偏过脸,假装不在意:“我不感兴趣!别和我说这种没有意思的话!”
无论是微微发白的脸庞,或是被咬出血色的唇。那墨色下垂的颤抖睫羽以及不自觉紧抓住袖口的细弱指尖。
每一样落在沈长戚眼中,都分外可怜、可爱。
“宝宝,”沈长戚将声线压得愈低,低到压不住他那低劣的兴味,“你想嫁给一位将自己的全族都杀个干净的男人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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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真的很喜欢故意吓猫[白眼]
第6章
沈青衣被男人言语中的恶意惊了一跳。
他当然知道这五位男主的身世过往都不太一般,但系统总与他说这些都不重要,那本小黄书里也并未详细描写,他便不再细究。
谢翊...血洗全族?
沈青衣先是难以置信,却又想起初见时的那一地尸体,以及那个男人临死时的绝望哀求。
对方今日送别时,或许因着白日下的阳光清透,将谢翊的五官勾勒得锐利清晰。昨天对他极温柔耐心的身影忽而模糊起来,沈青衣莫名心生畏惧,便偷偷藏在了师父身后。
而刚刚沈长戚的话,又将那最后一点脉脉温情打得粉碎。
沈青衣搞不明白谢翊是怎样的人,也不懂沈长戚在想些什么。说来贺若虚也很古怪,好端端地为什么不按照剧情走?
讨厌!真讨厌!每一个都好讨厌!他讨厌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
带着点不安与赌气,沈青衣甩开师父,一个人快步往前走去。
男人在他身后轻轻笑着,闲适地跟上他的步伐。两人沿着官路走了大约两炷香的时间,周围往来行人渐多,却都是穿着麻衣简衫、形容普通的路人。
两人在这群行人中格格不入。沈青衣边走边奇怪地四处张望,心想云台九峰好歹也是有些名头的大门派,怎么弟子都这样朴素?
直到他远远望见一个不高的城墙,才发觉沈长戚并未直接将他送回宗门,而是带着沈青衣来到了一处凡人城镇。
“不是与你说了,”沈长戚笑着说,“既然我惹了徒弟不高兴,自然要赔罪。不是想要行舟吗?师父买了送你。”
来真的?
沈青衣完全看不透面前这位男人的心思。
师徒两人一并往城镇走去。行人渐多,沈青衣也胆子愈小,不自觉地向沈长戚身边靠了过去。
“凡人而已,”沈长戚说,“你也怕他们?”
这样的问话、语气着实不太像与熟稔的徒弟说话。沈青衣并不答话,只是狐疑地扫视了这人一眼。
他不明白。正常人发觉自己徒弟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应当不会是这样的反应吧?
他先只是与沈长戚靠得近了些。随着道路上行人渐多,不得不紧紧贴在对方身侧。两人一起来到了城镇市集,正是正午最为热闹的时候。
被往来行人拥挤推搡着、差点跟丢了男人的沈青衣忍无可忍,臭着脸伸手去抓对方的袖子。
“不许笑!”他恶声恶气着威胁,“敢笑我就、我就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他被沈长戚带着,转进了一处瞧着还有几分阔气显眼的门面。掌柜是个穿着锦衣绸缎的胖胖男人,正在柜台后面打盹儿。
两人一进门,掌柜便惊醒过来。眼珠儿在他俩身上略一打转,立刻搓着手满脸讨好地从柜台后面出来,对着沈长戚点头哈腰道:“仙长,这位仙长!不知道你来小店有何需要啊?”
好谄媚!
沈青衣心想:这样谄媚的掌柜一定是个凡人。凡人怎么会卖行舟这样顶尖仙宗才能用得起的东西?
他从沈长戚身后好奇地探出半边脸。
掌柜瞧两人举止亲密,样貌又般配;年岁稍长的那位修士态度耐心、纵容,便以为两人是一对来凡人城镇散心游玩的道侣。
他想:这位小仙长,当真漂亮得如同山中精怪一般。
掌柜极想做成这单生意,于是取出各类首饰,热情地为两人介绍。
那位瞧着年纪不大,样貌也娇俏的小仙长开始颇有兴趣地听着,后面脸色愈来愈古怪,最终在掌柜推销一对同心鸳鸯玉佩时忍无可忍,红着脸打断了他的话:“掌柜!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掌柜住了口,望向白衣仙长。对方自进门之后,便专注地凝着那位漂亮小仙长,眼神绝说不上非常清白。
他讪讪想着:是自己多嘴了。
“掌柜,我听说你们商铺有一艘‘小行舟’,”沈长戚此时才开口,“可否拿来一看?”
掌柜闻言,立马笑颜逐开。
“仙长,这小行舟可是好东西!”他又搓了搓手,郑重其事地从内屋取出一个卷轴一样的筒子,又从筒子里倒出一物。居然是个只有巴掌大的,类似于木雕摆件一样的小船。
不等沈青衣发问,掌柜就主动解释起来。
这小小的木雕小船的价格,比之前所有金玉加起来都贵。这东西看着平平无奇,却是一艘能载2-3人小型行舟。
且,制作者花了大力气设置法阵,让哪怕是毫无修为的凡人也可用意念驱使。虽是用心良苦,但也确实是个对大部分修士而言,没什么意义的考量设计、
这个小小行舟,算是个普通修士用不上、凡人又买不起的奢侈物件。
“......”
有点、喜欢。
沈青衣当然觉着这个最多只能有半个屋子大的行舟不够阔气,平白坐在一艘木船上飞也挺傻的。
但喜欢就是喜欢!听上去就好有意思!
他心中意动,却生怕被沈长戚看出,便强撑着摆出一副不过如此的表情。
沈长戚痛快地付了钱。接过装着行舟卷筒的沈青衣,侧脸瞥了他一眼,被对方牵住手时乖乖沉默着,没再生气。
“和谢家的行舟完全不是一个东西嘛...”他将脸贴在卷筒侧边,小声抱怨。
“好了好了。下次为师将昆仑剑宗的抢来送你,如何?”
沈青衣半摸清了对方的性格,知道这话或许在某一日能成真,但多半会大大地打个折扣。
城镇离着云台九峰有着相当一段距离,而两人新买的小小行舟便正好作为代步。
沈青衣本兴冲冲地想要玩。结果没什么灵力的他虽说能驱使得了,却没法精细操作,师徒俩差点就在城镇上空当场坠机。
得亏沈长戚反应快,以灵力托了这小舟一把。
沈青衣原还觉着有趣,将操纵权交还给对方后,便觉着在船上吹风后傻瓜透顶,脸颊鼓鼓背对沈长戚坐着,独自生了会儿闷气。
直到门派将近,他才回身慢慢地靠近对方。沈长戚知道他怕高,于是将船开得很低。沈青衣仰头望向在云雾中高高伫立着的九座奇绝险峰,心想:那便是云台九峰。
他对这个世界一直很无实感——毕竟那本小黄书翻开就是炒,翻页还是炒,呼啦啦翻到最后,结局还硬生生端上来一份六人大锅炒饭。
这些荒谬露骨的文字将这个世界都描绘得简单、干瘪。
而无论是谢翊、贺若虚或是沈长戚,他所见过的三位男主各有各的讨厌之处,也远比书中描绘得要复杂、难懂太多。
他重新活了一回。
沈青衣想:他用上辈子的痛苦绝望,换来在这样的世界重又活了一回。
行舟在云台九峰山门前停下,沈长戚先是跳了下来,又伸手接住了从上扑下来的徒弟。
对方落进他的怀里,似一株含苞待放的花骨朵,轻飘飘地从枝头翩跹落了下来。
沈青衣伸手推着对方,示意沈长戚走在自己前头。他不知道原身是如何与其他弟子相处,料想其他人也不会似沈长戚那样“古怪”,会如此轻描淡写地接受了自己的到来。
守门有两位普通弟子。见着沈长戚。便立刻向师门长辈行礼招呼。
沈青衣总是改不了见着生人便紧张的坏毛病,几乎整个人都缩回了沈长戚的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