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长老见他盯着那个位置,大大咧咧地鼓励道:“要不,你上去坐坐看?”
这下连沈青衣都忍不住想翻白眼,倒是谢翊很无所谓,同他说:“松长老一向这样,你当做听不见就行。”
“我还以为他们都很正经、严厉呢。”沈青衣小声道。
在水镜中,他与长老们只是说上寥寥几句,便以为对方都是那种极冷肃严厉、与谢翊不合的性子。
如今见了真人,沈青衣才发觉这三位长老比他想象中要生动许多,不若他猜测的那个刻板模样。
谢翊笑了笑,同松长老一般让沈青衣上去坐坐。
“有什么好坐的,不就是个椅子吗?”沈青衣靠在他身边,不愿上前,“我住在哪里?”
谢翊替他安排了一处独门小院。
沈青衣走进院门时,便因院中那棵葱郁古树而惊喜地“哇”了一声,不复刚进谢家时探头探脑的紧张模样,一下便冲了进去。
“不就是个小院子,”梅长老皱眉,“云台九峰真是小门小户,没让他享过什么福。家主不如换个离你更近、也更宽敞些的,不要让他觉着我们家同小宗门那般穷酸。”
“他喜欢,”谢翊淡淡道,“长老,既然觉着谢家血脉重要,便不要越俎代庖,管束过多。”
梅长老冷冷哼了一声后,说:“家主,你打算什么时候带他去验明血脉?”
“他当然是我义兄的孩子,”谢翊不太赞同,“你我都确认过了,何必多此一举。”
“传统如此,”梅长老皱眉,“说是固步自封也罢。但若不是先辈将血脉术法传承至今,哪有谢家如今的地位。这只是个过场,只有走过这么一道,其他人才会承认他是谢家继承人之一 —— 而不是家主你随意找来、拿捏在手中的傀儡。”
谢翊不答。
自年少开始,他便知晓谢家极端追求血脉纯正。同辈子弟无有一人能比得上他,却理所当然地将他视作下等人。如今,自己又要将沈青衣,摆在这样一个病态狂热的高台之上,任凭他人审视?
“他与你不同,”梅长老说,“他比你强得多。”
“他不喜欢这样。”谢翊冷声道。
沈青衣屋内屋外转了一圈,这里同云台九峰的那处院落相差无几,令他心中初到谢家的陌生之感消散许多。
见着沈青衣回来,梅长老与谢翊默契着闭了嘴。
“喜欢吗?”谢翊轻笑着问。
谢家家主素来是冷峻淡漠的性子,偏在少年面前百依百顺,仿佛换作了另个人般。
他若是原本那样冷郁的性子,加上锐利俊美、气质迫人的五官长相,保管让沈青衣离得远远,半句话也不敢同这人讲。
偏生他极能哄、又极愿意哄对方。于是沈青衣便大着胆子靠近、依偎在谢翊身边,仿似一只认主的狸奴,被抚摸时还会从喉间发出“呼噜噜”的舒服声响。
少年一下又扑回了谢翊怀中。
沈青衣仰着脸,抱着对方撒娇要求:“我要在树上装秋千,还要在树下读书、做功课。你帮我把这些都准备好,行不行?”
谢翊自然会答应他。
“我还要在院里种花。”沈青衣又开口要求。
“什么花,”梅长老笑着问他,“不如选些名贵的、对修为有所益处的灵花灵草?”
沈青衣连忙摇头。
他怯怯地同这位还不算熟识的长辈解释:“不、不要这种。我想要种些很普通的白色小花,就好像铃铛一样...”
他也说不上来,贺若虚当初为自己摘了什么花,闷闷不乐地将脸埋进谢翊怀中。谢翊倒是知晓他的心意,将此事交给陌白去做。
沈青衣听闻陌白接手,顿时放心许多。
他怀着些孩子气的,初到新家时的畏惧与兴奋,离开谢翊之后便追着陌白走,总也不愿与相熟的人分开。
“怎么回事?”梅长老又问。
“他与师长关系不错。”谢翊含糊回答。
“那干脆将他师长也找来,”梅长老可不管云台九峰会不会被她这般操作拆得七零八落,“他喜欢最重要。”
只是她仔细一想,又觉不妥。
“算了,年岁太大。不若重新再找一个。”
沈青衣对长老们的安排一无所知。他如今算是谢家的“掌上明珠”,自然事事都以他为先。
他说的那些要求,不到一日便已安排妥当。沈青衣在屋内懒懒睡了一觉,被陌白笑着叫醒时,他迷迷糊糊揉着眼,被对方牵出门外。
院中树木亭亭如盖,葱茏的树冠将大半院落遮掩在荫蔽之下。其中横生出的粗壮枝干上绑着简单的木制秋千,树荫下摆着矮桌、坐垫,几丛小小白花挤挤挨挨地簇生着。微风吹过,花瓣打着转儿飞向沈青衣,贴于他的脸上。
他伸手将花瓣捏在指尖,心中恍惚;总觉着自己还不曾远行千里之外,还待在那处小院,待在那个小小的、他自己也说不上多熟悉的宗门。
“怎么按照你的心思做了,反而要哭?”
见他沉默,陌白弯下腰来与他玩笑:“小小姐,你也未免太难伺候!”
“你胡说什么呀!”沈青衣气得锤他。
他往前走了几步。师父不在,沈青衣自然想怎样在秋千上玩耍都可以。他坐上秋千,抓紧粗糙的麻绳,抬头看向陌白。
对方笑着走来,说:“我那天要帮你推秋千,你还不高兴。”
“谁知道你会不会摔着我?”沈青衣抬起下巴,娇纵地哼了一声,“好好推,要是将我摔着了,我就去谢翊哪里告你的状。”
他终于露出了一个甜甜的、带着许些轻松的笑容:“你们对我这么好,我会记住的。”
或许是心情愉快的缘故,和风徐徐而来,将他同秋千一起高高地吹向云间。
陌白故意将他推高了些,沈青衣如同一片飞入天际的彩云清风,又轻飘飘地落下。
他以为自己会怕——可已经能够驾驶行舟的沈青衣,怎会又来怕这小小秋千。他第一次这般毫无顾忌地坐在秋千上,抬头望着越来越近的天空,直到秋千缓缓停下,沈青衣这才回过神来,问:“怎么不再推高点?”
陌白眼神无奈,温柔地凝视着他,说:“当然是怕摔着了小小姐,你回过头来找我算账。”
“胡说八道!”沈青衣后仰着身子,任凭后背虚虚悬空,只以肩膀靠在陌白身上,“我现在什么都不怕!我胆子可大了!”
想起今日沈青衣走进谢家时一惊一乍的粘人模样,陌白笑而不语。
在两人玩闹间,竹舟也跟着走进了小院。对方远远站着,只在墙边安静地看着说说笑笑的他们,陌白并不有所反应,可沈青衣却很在意。
他无法硬起心肠,故意冷落某人。见竹舟一人站了许久,犹犹豫豫着开口搭话:“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可以帮你推吗?”竹舟极温顺小意地问。
沈青衣一愣,立马便察觉到了陌白骤然低下的气压。他正要开口拒绝,竹舟又说:“我不敢来与你说,我怕你不高兴。”
“我没有呀!”
猫儿立刻被话头带着走了,“推个秋千而已,有什么高不高兴的?我有那么凶?你来吧!”
他话音刚落,陌白便冷哼了一声。
“都是竹长老的关门弟子,”他冷笑着说,“来这里,和我们下仆抢活儿干?说起来,你还真有个好师父,将徒弟送来伺候别人。”
他伸手将落在少年发间的花瓣摘去:“说些假话,装装可怜,还真有小小姐会信。”
“你怎么这么凶!”沈青衣很是不满,轻轻推搡了他一下。
陌白抽身让开,冷眼瞧着竹舟代替了自己的位置。
沈青衣与竹舟不算熟稔,被对方碰到时微微抖了一下。他与谢翊、与谢家人、与竹舟见过的所有修士都不肖似,极美而胆怯、脆弱之极的性情,更妆点了那未曾艳艳绽放的青涩美貌。
一碰极碎的白玉,怎么算不上是一件稀世珍宝?
他轻轻推着,并不很高,沈青衣却依旧被这孩童间的游戏逗得笑了起来。对方笑时,眼总微微弯起,更显出几丝清甜滋味。他看向竹舟,认真道:“你不要在意陌白说得话,他不是这个意思,我不需要你伺候我。”
秋千渐渐停下。对方借着自身的力道,前后轻轻摇晃着。
木制秋千与麻绳摩擦间发出的那一点点动静,似乎也将竹舟纠缠。那双乌色的眼似融春水潭,将他浸没,而少年则笑着道:“好啦,我要和陌白说话了。你不要再说什么怕我不高兴之类的话,我才不会像谢翊那样厉害呢。”
沈青衣半点也看不出对方在故作可怜。
只是,他却会故意装作与陌白生气。
他知晓对方刚刚那几句是酸言酸语,只是拈酸吃醋时脱口而出的气话,自然不曾放在心上。
待到玩够了,猫儿大发慈悲地同陌白搭话,笑着说:“你刚刚好凶,吓着我了。”
陌白望了眼很快便被少年冷落的竹舟。
“这次又要罚我什么?”他笑着回答,“现在可没有行舟,再让小小姐开了。”
被对方叫做“小小姐”,两人私下时还能算作玩笑、情趣,可有竹舟这样一个陌生人站在一旁,薄脸皮的少年双颊绯红,含羞带怯地望了竹舟一眼。
“不许乱叫我!”他轻轻又推了一下陌白。
竹舟在旁看得清楚,沈青衣推搡时不带任何力道,反而主动将自己送于男人怀中——比起生气,更像是在撒娇卖痴。
“你有什么东西要送我吗?”
沈青衣抬起腕子,暗示性地问:“什么都可以。”
他念旧得很,只想要陌白那日哄他时编织的小小花环。可陌白猜了几次,都未猜中,让本假装恼火的沈青衣真的生起气来。
他坐在秋千上,故意以屁股下的木头桩子撞了男人一下。陌白夸张地“哎呦”了一声,沈青衣连忙回头去看——却被男人低头吻住。陌白少有这般主动,却依旧只是轻轻贴着他的唇,似乎只是这样便已满足。
沈青衣睁着眼,瞧见对方眸中总沉甸甸地装着什么。他想要抚平对方紧皱着的眉头,陌白侧脸躲开后,摇了摇头。
他像是没事人一般,抓住了沈青衣的腕子,将早已准备好的花环,套在了对方素玉伶仃的纤细手腕之上。
“我当然认罚。”他笑着说,只是眼神未笑。沈青衣不知如何是好,便只好抓着对方的衣襟,在陌白下巴上亲了又亲。
“不要不高兴,”少年如莹玉般无暇的手捧着修士的脸,满心认真道,“陌白,你对我很重要。”
这些暧昧纠缠、混杂微微酸涩的场景,竹舟全然看在眼中。
陌白无法一直陪着沈青衣。他虽已摆脱了修仆身份,在长老们眼中依旧是那个卑微、低贱的东西,他们不曾特意为难踩踏于他,只是像寻常那样将事务交于这人修仆处理。
陌白无法拒绝,这该是他应当去做的事。
只有竹舟。因着并非出身修仆、因着师长是长老之一,便能得了全心全意陪伴沈青衣的机会。
而这位面上极温柔,被长老们夸赞极孝顺的“好弟子”。
望着在陌白离去之后,便就兴致缺缺,只是把玩手中花环的漂亮少年。他以对方无法拒绝、亦无法厉声相待的温顺语气询问:“你为何这般惧怕陌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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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哈哈大笑]下章继续写小猫fq[摸头]
谢家设定就是很封建。所以,少不了大房通房大混战[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