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算什么?”
梅长老捏了一下他的手心。
年老者的手,总是比少年更为干燥、暖和些:“我本想着,趁着你与家主这事敲打敲打你,可又想着我们老家伙还没死呢。拿这些旧事,逼着你去和旁人生怨结仇,我们的老脸往哪里放?”
她关切地询问道:“你究竟是怎样想的?”
沈青衣想:他的人生中,从未有年长女性这般关切、支持于他。
“我想报答你。”他小声回答。
梅长老几乎要被对方孩子气的话给逗笑了,只是因着站在谢家列祖列宗的灵位之前,便勉强继续肃下神色。
“什么报答不报答的?别人对你好,你便要回报别人?别说这种傻话,以后会有无数的人宽待于你,他们个个都会对你很好,难不成你每个都能报答回去?”
梅长老松开了手,拍了拍沈青衣的手背。
“别人让你努力、争气的大道理,你听不听都无妨。咱们家也不差你努不努力、争不争气。只是接下来的这番话话,你要听进心里。”
沈青衣抬起含着泪的眼。
“旁人对你如何好,都是你该得的。”
梅长老说,“不要为了旁人的好,去报答任何人。他们对你好,你就好好安心受着。”
*
与梅长老的这番话,令沈青衣心中好受许多。
他倒不曾真被对方说服。年长者的人生经验总令他听得恍恍惚惚,并不真切。只是,那双干燥温暖,带着些许细纹的手,却真切地紧紧握住了他。
沈青衣总是在寻找某种归宿,一种近似于他病重、痛苦时喃喃低语,叫着“妈妈”那样。其实并不存在于他身边的归宿。
他怨恨着的、渴望着的,寄托希冀想让其追悔莫及的那对男女是这样,他不曾见过,总很羡慕的那对离世爹娘也是这样。
或者说,他对沈长戚、谢翊亦是如此。沈青衣如迷途幼兽,长久寻找着某种他亦不知究竟是何的巢穴,并为此时刻痛苦不安。
这种烧灼着虚幻的期待,因虚幻而起的痛苦;此刻因着片刻真实的温度与触感渐渐消散。
沈青衣这才缓缓发觉,他短暂人生中其实很少有过真切活着的实感。
他痛苦时,总希望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他祈祷时,亦觉着期待与未来也是假的。
“如果我完成了任务,”他问系统,“那会怎样?让我回到之前的世界吗,还是换到下一个世界继续做主系统下发的穿书任务?”
他喃喃地说:“好奇怪。明明这只是一本书而已。我却觉着自己在这本书中,才真实地活过一回。”
也是担心沈青衣在小院中,越待心情越是不好。梅长老干脆交给他了个任务,让他跟随着礼堂,去接待那些陆陆续续来访的宗门使者。
沈青衣本就文静害羞,被分派了这个任务之后,紧张得前一晚根本睡不着觉。
他第二日起来,被礼堂众人簇拥着坐于主位——除去礼堂的那些人外,只有竹舟一人陪在沈青衣的身边。他便反复小声询问对方,哪怕前一晚就将礼堂呈来的名单、话术背了个滚瓜乱熟。
只是来见的第一位使者,便令沈青衣忘却了紧张。
他怒气冲冲地与对方说:“萧柏!你在送我的话本里放那么多宅院本子干嘛!”
自然是萧家来人。
沈青衣的穿着与平日并无太多区别——因着谢家当真把他如珠如玉一般地宠着,甚至无法再拿出比他日常更为精致昂贵的衣衫首饰。
而萧柏则是比分别那日穿着更正经了些。只是一开口,又是那个不太争气,令长辈闹心的纨绔少爷,笑嘻嘻地同沈青衣说:“你不爱看吗?我看这些话本卖得可好,还是说,你更喜欢穷书生与富家小姐的话本子。”
不知为何,站在沈青衣身边的男人,冷冷盯了他一眼。
萧柏简直莫名奇妙。
神气什么!
他想。
若是自己哥哥还活着,肯定是他的哥哥当大房。自己这个小叔子的身份再怎么低下,也比那个瞧着便阴阳怪气的家伙高吧。
沈青衣送走了萧柏,紧张的情绪消散许多。
连着再见了几个宗门使者后,虽说不太适应对方或直接、或偷偷注视着自己的惊艳神情。可他说话的底气越来越足,已经开始觉着这算不得什么难事了。
与初到云台九峰,甚至见其他师门长辈都怯怯躲于师长身后,不愿露面的他自己相比,沈青衣的胆子着实大了太多。
正想到云台九峰,沈青衣便又见着了李师兄那张笑呵呵的脸。
沈长戚不来,沈青衣简直恨死这家伙了!李师兄问他有什么话要带给宗主,他便赌气说:“什么话都没有,让他去死吧!”
可马上,他便后悔起来,赶忙叫住了准备离去的李师兄。
“我刚刚说得是气话!”
沈青衣蹙眉道,“你不要带这句话回去,我才不要他死!”
竹舟从他焦急的语气中听出了什么,略一挑眉。
等待李师兄离开,他以开玩笑的语气询问道:“那位沈宗主,以后不会压我一头吧?”
莫名其妙,怎么又开始争风吃醋?沈长戚人都不在这里!
沈青衣又瞪了他一眼。
昆仑剑宗亦派了人来,却不是上次那个冒犯他的莽撞毛头小子。
沈青衣望着对方那身墨绿如竹的利落打扮,同为燕摧弟子,这位大师兄瞧着倒是稳重许多。
他先是为了小师弟的上次失言道歉,沈青衣大方地点头接受了。
他又说:“师尊亦有话令我带来。”
想起燕摧杀神似的模样,沈青衣难免心生几分紧张。而这位剑首令徒弟带来的话更是离奇——对方问他:“在云台九峰阵碎那日,自己如何又惹着沈青衣了?”
那大师兄说完了这句话,沉默下去。竹舟、礼堂众人也跟着一言不发。
“他差点将我师长杀了!他明知故问?他故意的?”
那剑修动了动嘴,想为师尊解释一句。只是,如何口舌伶俐之人面对着这般场面都会发愁,何况是剑修这般笨嘴笨舌的。
沈青衣气得要命,令他回话。
“你去告诉燕摧,他真是修剑修到脑子都坏掉了!”
有人轻轻倒抽了口气,那位剑宗大师兄倒是神色不变地将其应下。他抬眼望向沈青衣,不等对方回看过来,又将眼睫垂下。
说起来,有件事还是不让沈青衣知道为好。
剑宗众人得知剑首在云台九峰的经历——都以为自己要多出个十几岁的“小师娘”来。只是燕摧再无将沈青衣接来的想法,这般窃窃议论才慢慢平息下去。
而除却这些人外,只有一个小小宗门令沈青衣记忆深刻。
对方来自“破山楼”,是个并不出名的小宗门。只是使者脸臭得很,望向沈青衣时几乎算做瞪了他一眼,闹得沈青衣莫名其妙,心中委屈。
且。
这位来自“破山楼”的使者,在抬眸望向他时,那瞳仁似因着光线射入,而极细微地竖着收缩了一下。
沈青衣本以为自己眼花,再去看时,对方便已是寻常模样。
只是,对方当真很讨厌沈青衣,收回目光时,使者的眉宇不耐烦地皱着,仿似这位素未蒙面的谢家小少爷,是与他有过多年纠葛的仇人一般。
这短短的插曲,并未打扰到他今日的愉快心情。
沈青衣虽累得很,却也第一次因着努力做成某种他以往觉着自己怎也做不成的事,而心生种神神气气的成就感。
“我本来觉着这种事很难,又很傻。总找借口说我不是不能做,只是不愿意做。”
他同系统说,“但其实只是与每个人说几句而已,很简单的!”
那些人落向沈青衣的目光,犹会令他心惊胆战。只是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已不在屈服于自己胆怯的害羞性情,而能勇敢地再多克制上片刻。
他走出屋子时,大大伸了个懒腰。
因着今日庆典将近的缘故,谢家前所未有地热闹起来。
沈青衣总是不喜吵、不喜热闹、亦很不喜人多。
他说自己并非害怕,只是不喜;如今站在暖洋洋的日光之下,藏匿于各种各样不喜中的惧怕渐渐显露、融化。
竹舟跟上了他,听见沈青衣轻声道:“如果谢翊不曾告诉我那件事,我其实还是很想出去与他玩的。”
竹舟微微笑了。
“那就去找家主吧,”他说,“总该给对方一点补偿你的机会。”
“这能补偿些什么?”
“那就罚他用余下的人生,都拿来补偿你。”
沈青衣有些害羞似的垂下了脸,竹舟望着对方如少女般羞怯腼腆的模样,又笑着将一块玉佩塞进了他的手中。
“倘若有妖魔接近,”竹舟道,“它便会发烫示警。”
沈青衣不懂,可对方也不再解释。他往前迈了一步,企图走出自己为自己编织着的那个虚幻渴望梦境。
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于他的发顶,沈青衣空手抓住,发觉这是一片微微泛黄、已然干枯的落叶。
他抬起脸,谢家院中那些常青树木依旧郁郁葱葱。
只是,秋日已临。
如云台九峰破阵那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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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下一个副本还是有男的给猫猫做小
以及下章应该可以吃猫猫,大家可以准时来看(怕又被锁了)[哈哈大笑][可怜][求你了]
第58章
并不是所有事, 都能呈到谢家家主面前。
像“破山楼”这样的小宗小门,在前几日因邪修突袭而被灭满门这事,本应是交于昆仑剑宗那些木头脑袋的冷硬剑修去处理。
而之所以报给谢翊, 则是因为这群以“萧阴”为首的邪修,曾经接下过暗杀纯阴炉鼎的勾当。谢翊便特意叮嘱手下将这群人看紧些, 免得殃及同为纯阴炉鼎之身的沈青衣。
陌白将其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