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衣一愣。
他从邪修似笑非笑地语气中,察觉出许些朦胧恨意。
萧阴自当是没有理由去恨远不如自己的姜黎——那便是透过对方此时不堪姿态,仇恨身为野兽的另一半自我。
沈青衣又看向那头老虎。
那双眼——那双似猫般细竖、却要凶狠、戾气许多的眼瞳,果然是属于姜黎的。
对方回望向他,烦躁不安地发出阵阵低吼,当真像是失却了全部理智,不管不顾地重又冲撞上来。
“让他折腾几日就好,”萧阴说,“他会慢慢从妖化中恢复。”
这人侧脸看向姜黎,略一挑眉。
“我说他这次妖化为何会来得如此之快,分明离上次不过月余。”
邪修意有所指道:“他很想要你。”
“小母猫”身上的暖香,在夜色中,亦幽幽萦绕。
-----------------------
作者有话说:可恶[爆哭]第三个副本过度怎么这么难写[爆哭][爆哭][爆哭]
第68章
沈青衣没有察觉到姜黎——或是面前这只失却人性、被本能控制的野兽对他的隐秘渴望。
他从不觉着姜黎喜欢自己。因为对方望见他的第一眼便极抗拒, 仿佛面前这位谢家“小小姐”,这只哪怕作威作福,也做不了什么真正坏事的虎皮小猫, 竟能生生毁了自己一般。
沈青衣不懂为何如此,便只以为姜黎从一开始便很讨厌他。
他见老虎被萧阴的邪气压在地上, 难以动弹。瞧见对方因为挣扎而皮肉迸裂,眉间不由蹙起几分不忍神色。
“没有其他办法?”沈青衣问。
萧阴从怀中取出个药瓶,丢给了他。
沈青衣伸手接过,跪坐在了地上,一颗暗红似血的丹药从药瓶中滚出, 落入了他的掌心。
沈青衣一愣, 想起这是萧阴从那三位死去的修士身上炼出的药丸。他连忙想让姜黎吞下,老虎喉间滚出几声低沉吼叫, 冲他呲牙时——那长而锋利,简直如同匕首般的犬齿, 不知比沈青衣尖尖的可爱虎牙大了多少倍。
“萧阴!”沈青衣喊道。
邪修手指往下一压,彻底禁锢住了姜黎。
沈青衣扒开老虎的嘴, 将药丸塞了进去,而后嫌弃地在对方鲜艳威猛的黑黄皮毛上擦了又擦。
“变成老虎也这么凶!”他一本正经地批评这家伙, “你真是太坏了。”
那药丸果然有效。
沈青衣本以为自己靠近时, 对方会愈发烦躁。可当他俯身查看姜黎的伤势,丰盈乌发都垂落于对方那颗大脑袋上时, 老虎只是不耐烦地闭了眼, 并没有再多行挣扎。
沈青衣垂眸看去,对方正也努力仰头看向了他。
那双他所熟悉的眼中,寄宿着他所熟悉的神色、他所认识的那个人。
老虎身上的那些伤,随着药力化开、以及混杂了妖魔血脉后几乎算得上是邪门的自愈能力, 很快便长出了一波粉色的薄薄新肉。
对方喉间“呼噜呼噜”低响着,大脑袋往上一仰,直接将猫儿顶得往后翻倒,摔坐在了地上。
老虎的神色,明显便僵住了。
沈青衣则宽宏大量——他才不会与这么惨的家伙较劲呢。
“那个药丸是什么,这么有用?”他被萧阴扶起。
对方细心的替他拍了拍外衫上的尘土,将他拉了起来。可沈青衣无暇在意这些细节,只是一门心思地询问着。
“有用,”萧阴笑着道,“只是不能多吃,饮鸩止渴罢了。你要是不心疼他,只让他这么熬上几天,也一样能变回来。”
他轻轻按住少年单薄的肩膀,将对方拉到自己身后。理智回笼的老虎似乎是想要跟上两人,萧阴皱眉看去,姜黎便安静地停在了原地。
沈青衣被萧阴带着回了山洞。他本想让姜黎一起跟着回来,可萧阴却不赞同,说:“这药只是暂时令他理智回笼,而不是结束妖化。你应该不想半夜醒来,发觉自己进了老虎肚子里吧?”
这一句便就说服了沈青衣。
萧阴很少谈及邪修妖化时的痛苦,可沈青衣回到山洞,闭上眼睛裹着衣服睡着时,总感觉耳边回响着姜黎那低沉痛苦的吼叫。
对方是极安静、孤僻的性子,若非到了无法忍耐的地步,是绝不会发出这般动静的。
他想起自己前几日,萧阴不曾以邪气帮他镇压之时。自己也因为不愿听从那个声音的诱惑,而难受得厉害。
沈青衣辗转反侧,总也睡不着觉,轻声喊道:“萧阴,萧阴!”
邪修像是猜到他要问什么一样。,虽是坐在沈青衣身边,却闭目凝神,一副什么也没听见的做派。
沈青衣轻轻踢了装聋作哑的这人一脚。
萧□□边泛起一丝微笑,却还是不答。等到沈青衣忍无可忍,坐起来要揍他时,这人才慢慢悠悠地睁了眼,问:“又怎么了?”
“你们邪修,妖化的时候是不是很痛?”
萧阴转脸看了他会儿。这人一向挺讨厌、也挺阴阳怪气的,所以即使不曾像沈长戚、谢翊那般溺爱忍让着他,沈青衣也常常因着对方古里古怪的性子而大发脾气,反倒是不怎么害怕邪修。
可此刻,对方收敛了笑。端正锐利的眉目显出几分冷淡似的面无表情,令沈青衣少有地从心中生出几分怕来。
他犹豫了一下,又重重踢了萧阴一脚。
邪修反而被他踢得重又笑了起来。
“你与我们不同,”对方耐心解释,“那些副作用,不会出现在你的身上。”
“姜黎刚刚看起来很痛。”
他那双乌色的眼,总也很湿润,水色的眸底连面前燃烧着的明亮火光亦无法照亮。当这双眼专注地望向某人时,自然难免让对方莫名生出胸腔酸涩的窒息之感。
尤其,沈青衣还以如此柔软的眼神望向邪修,询问:“他是不是真的很痛?”
萧阴转开了脸。
“自然是痛的,”他说,“我让你给他吃得那颗丹药,是以修士的心头之血炼作,吃了便好。”
可沈青衣、可那双足以溺毙他的眼眸,依旧没有轻易放过萧阴。
“很痛吧?”
少年蹙起的眉头如新月般细而弯,不知为何轻轻勾住了萧阴,将他的胸膛也扯出了个小小的口子。
“你也疼吗?”
沈青衣问。
他望见那双灿金眼眸移转开来,垂落着往下地面,做出了个显而易见的躲闪神态。
“不疼,”萧阴低低回答,“我从来都没疼过。”
*
待到姜黎回来,三人重又上路时,沈青衣明显感觉这人比之前几日时,更要回避上自己几分。
话虽如此,姜黎却总将路上打到猎物最鲜嫩多汁的那块肉留给沈青衣,遇到难走的路、撞上不好的天气,姜黎对他的照顾亦一点儿不比萧阴少。
有的时候,沈青衣实在是不愿走了。他会偷偷变成虎皮小猫,用爪扒住邪修的衣服,将两人当树爬,就这么偷懒地在对方肩上睡上一大觉。
萧阴会嘲笑他,说他吃了睡、睡了吃,肚皮比脸蛋还圆圆鼓鼓,简直就是一只小猪。而姜黎只是沉默,十足听话地给虎皮小猫当坐骑用。
沈青衣越想越是奇怪,决定趁着某日萧阴出去为他寻找吃食时,找姜黎问个清楚。
“你是不是讨厌我?”他直白地问,“一直离我远远的,也不与我说话。”
沈青衣哗啦啦与对方翻起旧账来:“那日,你假扮其他修士时,看我的眼神也很凶!我那时都没惹你,你干嘛用那种吓人的眼神看我?”
姜黎本没说话,沈青衣便故意凑到对方身边,想要借此“惩罚”对方。
邪修果然难以招架。原本两人都坐在一块横石的两边,沈青衣靠过去——姜黎便立马站起走开。
对方皱起眉头,依旧是那种混杂着抗拒与烦躁的复杂眼神。
“你身上有股味道,”他说,“第一次见面时,我就闻到了。”
沈青衣:......
这不可能!分明是在胡说八道!哪里会有味道?他明明每天都换干净的新衣服,每天都会洗澡!
沈青衣虽是这样想着,可亦想起许多人都说过他身上有种像“小奶猫”的味道。
他之前觉着是这群人瞎说,如今自己真能变做猫儿——该不会是真的吧?
小猫味儿是什么?是大狗身上臭烘烘的那种口水味儿吗?
他大受打击,化作一只虎皮小猫,追着自己的屁股原地直打转儿着闻,直至晕晕乎乎地倒在地上。
姜黎一直以余光观望着沈青衣,眼看着对方融化成一块软趴趴的虎皮抹布,正要走过去将对方捡起时,那股毛绒绒的、似棉花晒在太阳下的暖香,又不依不饶地钻入了他的鼻腔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着沈青衣时,对方神神气气地坐在主位之上。明明年纪不大,派头却足得很,那张脸漂亮到简直令姜黎目眩。
当他走上前时,少年身上的甜软暖香沾染上来。邪修下意识便觉着牙根莫名发痒,不知为何想化作巨虎,将这一只神神气气的猫儿叼进嘴中。
他听起萧阴说过对方,知晓沈青衣的兽型是只不足巴掌大的猫儿,便极想将对方揉圆搓扁,听对方被挤压时发出的轻轻嘤叫。
只是对上眼的短短瞬间,姜黎的舌头便被他自己咬出了血。
一股无法抗拒的强烈吸引,令他下意识地警惕起来。他总以为沈青衣是妖魔血脉想要的、总觉着对方会毁掉他残存破碎的人类自我。
可坐在主位的少年只是扁了扁嘴,轻声道:“干嘛瞪我?”
姜黎嘴中的血腥之气,愈发浓郁起来。
*
沈青衣依旧认为姜黎讨厌自己。不仅如此,还自认找到了对方讨厌他的理由。
虽然他是虎皮小猫,但也不想有难闻的小猫味儿!但是、但是明明他每天都将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呀?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沈青衣心情郁郁不乐,还连带着迁怒了其他两位修士。
萧阴与他逗乐玩笑,他便骂对方“臭蛇”,姜黎把最好吃的部分留给沈青衣,他不仅要大吃特吃,吃完还要气哼哼地说对方是一只“臭老虎”!
直到几天之后,臭蛇将他唤醒,说:“今日便能到我们邪修的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