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样等级制度森严的地下城社会里,院长给每一个孤儿都申请到了公民证明,让他们不至于成为流浪者。
可这么好的院长的年纪越来越大了,她的肩膀无法负担起那样的重担,身体也每况愈下,但孤儿院里还有那么多孩子要养活,院长只能一直强撑着。
穆拉是院里年纪最大的孩子,她把院长当成自己亲生的母亲,看到她强撑的模样只觉得心疼,下定决心想帮她分担一些。
来地面探查队这件事,穆拉是瞒着院长和那些孩子的,因为怕他们担心,所以只模糊说了偶尔需要加班的工作。
对于穆拉来说,地面探查队虽然危险,但是收入很高,钱来的也快,是目前能解决他们困境的最好方式。
而且就算她死了,探查团也会发放一笔数目不菲的慰问金,她一条命如果值那么多钱,也不算亏。
穆拉这样想着,心里便不再紧张畏惧,无论是怎样的结局她都可以欣然接受了。
沈听澜似乎察觉到了穆拉所想,语气带着些安慰道:“别太担心,目前这个污染源没有主动对我们展露出一点攻击性。”
是好事,也可能是坏事。
如果污染源没有攻击性,就意味着它把自己的核心隐藏的很好,一点也没有泄露的可能,在这种情况下想要找到污染核心成功离开,难上加难。
商陆说:“我们还是要先从2104下手。”
沈听澜认同地点了点头。
2104是目前这个污染源内部唯一一个“正常”的人,在这种环境下,本身就十分异常了。
而且他还是唯一一个和小女孩潘吉儿关系不好的邻居。
“2104里住的不是什么好人。”
“潘吉儿似乎有些怕他。”
目前唯一有可能的突破口,就是他了。
林牧问:“我们什么时候去?”
他话音刚落,传来门锁打开的“咔哒”一声,林牧被这冷不丁的声响吓得浑身一抖,转头向书房的方向看去,正好对上了从书房里走出来的潘吉儿那双黑洞洞的眼眶。
已经是下午五点了。
晚餐时间到了。
三个连煮面都不会的人和正在下楼的潘吉儿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沈听澜。
沈听澜:“……”
沈听澜认命地去厨房做晚饭了。
因为潘吉儿坐在客厅的原因,几人默契地没有再谈论关于2104房客的事。
晚餐过后,穆拉主动表示晚上由她去给潘吉儿讲睡前故事。
她大概是觉得自己早晚都是一死,所以彻底看开了。
潘吉儿依旧是一言不发地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她的玩偶熊,那双没有眼球的眼眶发愣般地注视着前方,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忽略掉她的空荡的眼眶,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女孩罢了。
穆拉看久了,莫名觉得她也不是那么吓人了。
……
2104房内。
房间里很昏暗,地上堆满了垃圾,袋子一层接着一层地堆放在客厅,看上去很久没有清理过了,让整个房间弥漫着一股恶臭。
一个有些邋里邋遢的男人瘫坐在垃圾旁,他的衣服上蹭满了脏污,但他好似毫无察觉一般,双眼惊惧地睁大,眼球里爬满了红血丝。
表针转动的“咔哒”声在黑暗中格外响亮。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眨了眨干涩到有些发疼的眼睛,从地上颤颤巍巍地起身,踉踉跄跄地往房间的方向跑去,他的动作很着急,但因为牵扯到坐到发麻的双腿,直接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肉.体和地板碰撞时发出了一声巨大的闷响,男人哀嚎一声,身体在地面上扭曲地蜷缩了起来。
“咚、咚、咚。”
一片死寂之中突然传来类似敲门的声音。
男人蜷曲的身体瞬间变的僵硬,骨骼发出清脆的“咔咔”声,目眦尽裂地盯着身下的地面。
声音传来的方向,是地板下面!
“咚、咚、咚。”
声音再一次响起,甚至能感觉到地板的震动。
那个地板下的东西又不安分了。
男人的表情渐渐扭曲,惊恐、愤怒、慌乱的情绪同时爬上了脸,那副唯唯诺诺的假面彻底撕毁,他发泄一般攥拳锤向了地面。
“不许再敲了!不许再敲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拳头一下一下地砸着地板,可地板下的动静非但没有平息,反而越来越剧烈,地面开始向上凹起。
里面的东西似乎要撞开地板出来了。
男人骂了一声,不顾身上的疼痛,连滚带爬地跑回房间。
在他身后,地板下面的东西还在追着他,男人在房间里众多堆叠的物件里面翻找起来。
他需要尽快找到那个东西。
地板下的东西已经追到他脚边了,男人将翻找出来毫无用处的东西通通砸向地板。
终于在地板凸起一拳高的弧度时,他找到了要找的东西。
那是一个黑漆木的盒子,十寸左右的大小,有些怪异的味道从盒子缝隙里传出来。
男人捧起盒子的瞬间,地板里的声音平息了下来,室内恢复了一片寂静。
他松了一口气,瘫软地坐到一片狼藉之中,半晌像是精神分裂一般,突然癫狂地笑了起来,嘴角大大地咧来,表情阴森诡异,透着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
男人双眼闪烁着残忍和暴力交织的光,他捧着怀里的盒子,不停抚摸着,嘴里还在念叨:“她不敢过来的,我还有你在呢。”
“小畜生。”
……
“众神之主创造出了一位美丽又神秘的女人,她的名字是潘多拉,众神给予她美貌与智慧,让她成为了一位拥有一切礼物的女人。”穆拉翻着故事书,坐在床边给躺在床上的潘多拉讲着睡前故事,她的语气平缓,丝毫也不紧张,像在对待院里的那些孩子。
“神明给予她礼物的同时,在她的心里留下了一个名为‘好奇’的种子,在她去往人间时,神交给了她一个盒子,并嘱咐她绝对不能打开。”
“起初,潘多拉对神的命令心生畏惧,她小心翼翼地守着盒子,从来没有打开,但时间一长,这个好奇心很重的女人开始想知道,‘这盒子里面究竟有什么呢?为什么我不可以打开看看?’终于,在源源不断的好奇心驱使之下,某一天,她将伸向了那个盒子。”
“‘我只打开看一眼,很快就把盒子盖上,只是看一眼,不会出事的。’潘多拉这样想着,于是,她小心翼翼地将盒子打开,好奇地向里面看去。”穆拉继续读着:“盒子打开的一瞬间,无数的黑雾涌了出来,潘多拉想要将盒子重新盖上,但为时已晚,盒子里的东西已经跑了出来。”①
“原来盒子里面装着的是无数的灾祸与苦难,它们全部涌入了人类世界,潘多拉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灾祸降临人间。”穆拉念完了最后一句。
这应该是很久以前的流传过的一个故事,从小在地下城长大的穆拉没有听说过,看到故事结尾,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
可她总是下意识地觉得,这个故事的结尾,应该不只是这样。
潘吉儿的眼眶是空的,眼球和眼皮都没有,她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穆拉不知道她有没有睡着,犹豫了几秒,又将故事书翻到了下一页,决定再讲一个就离开。
当翻到下一页,穆拉愣住了。
下一页的内容和之前相同,也是那位潘多拉的故事。
穆拉又翻了一页。
依旧是一样的内容。
整本故事书里,只有这一个故事,不断地重复着,透露着淡淡的诡异感。
书里的文字密密麻麻,像是汇聚成一道道漩涡,注视时间久了,这些字就像要活过来似的,快要把人卷进书里。
穆拉从书上移开了眼睛。
这本书的污染程度明显高于今天遇到的其他事物,应该会对人造成不小的精神损伤,好在阻隔剂还在起效。
穆拉不能确定潘吉儿是否睡着了。
所以现在是要再将这个故事讲一遍,还是直接离开?
穆拉合上故事书,低头思索之际,床上躺着的潘吉儿动了。
她侧了侧头,眼眶里的两个窟窿正对着穆拉,她的声音带着小女孩特有的稚嫩,开口说:“姐姐,故事已经讲完了吗?”
“嗯。”穆拉虽然已经不那么怕她了,但近距离对上她的脸,心跳还是会不受控制地落下一拍,“这个故事已经讲完了。”
潘吉儿淡淡地说:“……我不喜欢这个结局。”
穆拉心里一紧,警惕了起来。
她不满意这个结局,所以是准备对自己出手了吗?
可潘吉儿还是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仿佛无声地僵持了几秒后,她再次开口:“姐姐。”
“怎么了?”穆拉问。
潘吉儿:“如果你是那位潘多拉,你会打开那个盒子吗?”
穆拉没有想到会是这个问题,愣了一下。
“如果是我的话,我想我会和她一样,打开那个盒子。”穆拉说。
潘吉儿:“为什么?”
穆拉想了想:“在打开那个盒子之前,除了赐予盒子的神明以外,没有人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或许是一件精美的礼物,或许是其他什么美好的东西,没有亲自打开看一眼,好奇心会继续在心里生根发芽,挥散不去。”
“只不过,她遇到的是一个装满灾祸的盒子罢了。”
潘吉儿没有说话,卧室重归一片寂静。
良久之后,她才再次开口:“那如果,事先就知道里面是不好的东西,姐姐你还会打开吗?”
“不会了。”穆拉摇了摇头,“如果什么都不知道,或许我会打开,但如果从一开始就知道里面装的是灾祸,我绝对不会打开。”
潘吉儿的手指揪着被子,小声地说:“……我不会打开的,我不想打开那个盒子了。”
潘吉儿转过了头,用被子蒙住了脑袋,对穆拉说:“姐姐,你先回去吧,我要睡觉了。”
这就可以走了?
穆拉有点惊讶。
她放下故事书,抬步走到门口,将卧室的灯观关上,留下了一句“晚安”后,离开了潘吉儿的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