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神色恹恹的,声音被山风吹得有些散:“江寄余,或许……林睿铭不论是讨厌我、还是恨我都是应该的。”
他自顾自喃喃着,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身边的人听:“毕竟是我毁了他的人生……”
江寄余一怔,转头看他。林舟此的侧脸线条绷着,下颌收紧,那半边肿起的脸颊在阳光下显得更加清晰。
“怎么会?”江寄余的声音有些艰涩。
林舟此闭了闭眼,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颤声开口:“我、我在小时候很喜欢赛车,无论是超跑还是两轮的机车,那时候爸妈的公司又正是发展的关键阶段,他们总是没时间陪我。”
“有一年生日,他们没有回来陪我,之后我就一直闹脾气,非要我妈带我去看跑车比赛……”
他指尖颤得厉害,似乎是费了很大的劲才能继续说话:“明明当时公司的事很多,我却缠了她半天,她终于同意开车带我去看比赛,回去的路上她赶着到公司接单子,踩了油门转弯后……”
剩下的话他再也说不出口,忍不住鼻头一酸,又低下头去,咬着唇盯着青苔斑驳的地面,眼睛里的泪水终于蓄不住,眼泪悄无声息地往下掉,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安静地落在地面上,洇湿了一小片青苔。
江寄余心头一紧。他知道林舟此的母亲很早以前就去世了,这似乎是林家父子之间一道极深的隔阂,也是林舟此极少提及的禁忌。
但他没想到,真相竟这样地残酷。
他喉咙干涩,伸手抓住了林舟此不住颤抖的指尖:“不是你的错,那只是意外,小少爷、林舟此……”
林舟此垂着脑袋,不知听没听到,眼泪还在啪嗒啪嗒地掉:“要是死的不是她就好了……我、我也不想欠林睿铭的,我也希望活下来的是妈妈……我不知道会那样,我也不想的,我不知道会害死她……”
他每说一句,江寄余的心就像被锥子狠狠刺了一下,疼得发抽,连安慰的话都不知如何说出口。
“林睿铭总说我害死了妈,问我怎么还有脸捣鼓那些头盔,我……”
他说不出话了,眼睛像片望不到头的湖泊,漫起满天的水雾,满湖都是往日藏在水面下的脆弱,此刻毫无防备地滚落一滴又一滴的泪珠。
江寄余恍惚地听着,那张网住世界的塑料膜好像破了个口子,难以共情他人的他,竟觉得心脏像被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源源不断地混着难过的泪水从里面涌出。
他仿佛看到了那个曾经年幼、失去母亲庇护,自责之下又不得不面对父亲无情责怪的少年,是如何用张牙舞爪来保护内心那处柔软的伤口。
而如今,这道伤口又被血缘最亲近的人,以最粗暴的方式再次撕开。
他伸出手,没有犹豫,轻轻将林舟此揽进了怀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平稳而有说服力。
“不是你的错,林舟此。”
“是车祸、是意外、是天灾是劫难或是命数,都不是你的错。你当时只是一个小孩,你没有任何能力干涉那辆车的行驶方向,没有影响到车上任何一个零件的运作。”
他望着林舟此有些茫然的神情,继续说:“我知道你可能会想说如果不是你非要看赛车,她就不会出事,不是这样的小少爷,小孩子想得到父母的陪伴和关注,是天性,再正常不过。你提出要求,她答应下来,是因为她也爱你,愿意在忙碌中抽出时间满足你的愿望。这本身,是爱,不是错。”
他感觉到怀里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像是要将他压抑了多年的苦痛和恐惧都抖落出来。江寄余搂紧了他,下巴轻轻抵在他胸前。
“路上发生的事情,是任何人都无法预料和控制的意外。也许是因为赶时间,也许是因为疲劳,也许是因为路况……有无数种可能,但唯独,不是因为你。”他强调着最后几个字,试图将它们刻进林舟此的心里,“你不该,也无需用一辈子的自责和愧疚,去为一场纯粹的意外买单。”
山风依旧呼啸,吹得两人衣袂翻飞。
林舟此紧紧抓着江寄余后背的衣料,指节用力到泛白,仿佛那是狂风巨浪中唯一的浮木。他把脸深深埋进江寄余的颈窝,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浸湿了江寄余的衣领。
江寄余没有说话,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抚一只受伤后终于肯卸下防备、露出柔软肚皮的小兽。
他不知道自己的话能起多大作用,那些沉重的枷锁已经困了林舟此这么多年,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开的。
但他必须说,必须一遍遍告诉他:这不是他的错。
过了很久,久到远处的城市轮廓在夕阳下镀上了一层金边,林舟此的颤抖才渐渐平息。他依旧埋在江寄余怀里:“可是……”
“没有可是,你不是。”江寄余斩钉截铁地重复,“永远都不是害死她的人。”
林舟此吸了吸鼻子,终于缓缓抬起头。
他眼睛红肿得厉害,脸上泪痕未干,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有些狼狈,但那双总是盛着桀骜或灼热的眼眸,此刻却清澈了许多,像是被泪水冲刷掉了经年的尘埃。
他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鼻音:“那你呢,你会不会觉得我麻烦?”
江寄余想了想,诚实地回答:“有时候是挺麻烦的。”感觉到怀里的人身体一僵,他又立刻补充道,“不过你要是不麻烦我,我现在反而还不习惯了呢。”
“那我要是一直麻烦你呢?很久很久那种。”
“很久很久啊,那也没关系。”
“那……你有没有觉得我哭得变丑了?”
“我会给你擦眼泪的,小少爷。”
俩人有一句没一句地插科打诨。
林舟此顿了顿,忽然又叫他的名字:“江寄余,”他语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那要是我更成熟一点,有用一点,你是不是就不用想那么久,会不会很快就有一点点喜欢我了?”
这个问题问得直白又小心翼翼,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笨拙和试探。
江寄余知道自己迟迟没有将答复给他,他也许……已经在用最后的勇气试探着问出这个问题。
江寄余看着他眼中那簇重新亮起的光,那里面映着自己的影子。山风吹过,带来远处不知名野花的淡香。他感觉自己的心跳,似乎也变得和山风一样,有些乱了节奏。
他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拭去他眼角未干的湿意。
“林舟此,”他也认真而专注地回望着他,“我喜不喜欢你,不是麻烦、成熟、有用这些东西可以决定的,如果我喜欢你,那一定是因为你是林舟此,才喜欢你。”
林舟此的眼睛一点点睁大,里面像是瞬间炸开了万千星辰。他猛地抓住江寄余为他擦眼泪的手,紧紧握在手心,掌心滚烫。
“你……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江寄余却不肯再说了,他别开头,后退一步撤出这个过于长久的怀抱,抬眼远远望去。
此时此刻,远处的天穹,正上演着一场盛大而静默的燃烧。
夕阳已不再是一轮刺目的金盘,它沉到了城市轮廓线的边缘,地平线散发出模糊的光晕。赤金迅速地晕染、过渡,化作一片灼灼橘红,浸透了半边天空。
蓬松慵懒的云变成了翻滚着的、镶着耀眼金边的海浪,霞光毫无保留穿透了稀疏的云层,远近山峦,层林尽染。
他们所站的这处废弃观景台,粗糙的水泥地面、锈蚀的栏杆,边缘湿滑的青苔,都被笼罩在这片光辉过剩而显得有些发旧金色中,褪去了破败,显出一种时光凝固般的静谧与庄严。
空气似乎也变了味道,清冽的山风里混入了阳光烘烤过的草木暖香。
江寄余一个回头,撞入林舟此盛满金色云霞与自己身影的眸子里,活泼好动的心脏在那一刻告知了他全部的答案。
他突然很想亲林舟此,是主动的那种想,想得要命。
都说,恋爱要从一束鲜花开始。
江寄余嘴角挂着浅浅笑意,他摸出手机,向花店老板发送了一个订单。
作者有话说:
大家每一条捉虫和评论我都有看啦,没改是因为V后修改文章重审很麻烦,所以给宝宝们说一声
我都有认认真真看的哦
第53章 离婚协议到期
第二日, 天刚蒙蒙亮,江寄余便悄无声息起了床。
深秋的寒意透过窗缝漫进来,他却丝毫不觉得冷,心里反而涌动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隐秘的期待。
秋天是属于橘子的季节, 他去早市挑一大袋子蜜橘回家, 洗净、剥皮、去络, 耐心地熬成果酱,与打发好的淡奶油和酸奶混合, 做了好几份蜜橘酸奶慕斯。
兴许是白天思念太过, 他昨晚又想起了第一次在黎霄公馆做小蛋糕的时候,想起林舟此嘴上嫌弃,目光却眼巴巴盯着人群的样子。
他把慕斯小心地放进冰箱冷藏,想象着林舟此发现蛋糕时的表情,唇角微微弯起。
昨天订的一大束洋桔梗到了家,鲜活灵动的绿叶衬着粉嫩洁白的花瓣,一朵朵花亲密地挨在一块儿,抱在怀里沉甸甸的。
他把花束塞进了厨房冰箱的保鲜层, 又扯了几把蔬菜套上黑色塑料袋, 围在外面遮挡住花束。
林舟此昨天应该是情绪波动太大睡不着, 大半夜客厅里还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直到现在他也还没起床。
忙得差不多,江寄余打算出门再去一趟戎明德的公司看一圈,处理收尾工作, 然后回家, 给小兔崽子一个惊喜。
也许今天真的是个幸运日, 项目收尾工作比预想中完成得更快,公司里也没太多要忙的事, 员工们发挥一切顺利。江寄余便没有久留,又从写字楼走出来,朝着黎霄公馆方向的公交站走去。
江寄余走在人行道上,踩着簌簌作响的落叶,整个人神清气爽的,身体轻盈得仿佛有风托着他行走,地上落了星星点点的金黄桂花,香气浮动。
他嘴角噙着抹不自知的笑意,脚步轻快,连自己也没意识到,就连树上清脆的鸟鸣也悦耳动听,仿佛世界都镀了层温柔明亮的滤镜。
正走到公交站跟前,准备查看下一班公交车的时间,兜里的手机铃声却突兀地响了起来,屏幕上闪烁的名字让他愣了一下——林睿铭。
他迟疑了几秒接通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不咸不淡,语气和往常一样,让江寄余过去见他。
江寄余想了想,给林舟此发了条消息。
“我晚点回去。”
而后他站在路边招手拦了辆出租车,车子朝林睿铭给的地址方向驶去,离黎霄公馆越来越远。
林睿铭提前和保安打过招呼,层层巡逻的保安对驶入富人区的一辆的士视而不见,江寄余顺利来到了一栋小洋楼前。
拱形门窗,雕花阳台,黑瓦屋顶,显得大气又高贵,精心培育的鲜花藤蔓从窗墙边延伸至围栏上,细密地攀爬至大门前。
他半是新奇半是忐忑地敲开门,一个大爷给他开了门后就拿着花剪出了院子里。
再次看到林睿铭,他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一个人坐在窗台边下棋喝茶,见江寄余进来了,他远远招呼着他坐下。
“伯父好。”他礼貌地打了招呼。
江寄余心中疑惑更甚,也顾不上欣赏室内的雅致装潢,快步走向那张矮桌,只是经过一个陈列柜时,目光不经意扫到了上面一个相框。
相框里照片颜色鲜艳夺目,是年轻时的林睿铭和一个女人,俩人笑着依偎在一起,垂下的手十指相扣,那照片保养得很好,相框玻璃擦拭得锃亮反光,照片里的人鲜活得像是昨天拍出来的。
他收敛心神,很快来到矮桌边,抛去了脑中的景象,在林睿铭的示意下盘腿坐在他对面。
林睿铭拎起茶壶,泰然自若地给他倒了杯茶,江寄余看着眼前儒雅沉稳的男人,根本想象不出他对林舟此挥掌的模样,果然人有多副面孔。
茶斟满,林睿铭并未如常客套,而是把茶壶放回去,温和平静,开门见山道:“小江,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走?江寄余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一下懵了:“走什么?”
林睿铭皱了下眉:“前天的事,他没跟你说?”
江寄余还是不明白,摇了摇头:“没有啊,伯父,我要走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