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嗅闻
E国, 灰白色的天雾蒙蒙的,湿冷的细雨从茫茫天穹落下,在橱窗暖黄色的灯光中显露出线条,打在湿漉漉的鹅卵石街道上。
街边一座房子的墙面爬满了常春藤, 藤条顺着砖石的缝隙奋力上攀, 几条新芽虚虚勾勒在二楼阳台的雕花贴栏杆上, 阳台后面的门紧闭着,白色的窗帘微微晃动, 窗帘缝中漆黑一片。
顺着那片漆黑往里延伸, 才捕捉到床边一丝微弱灯光。
床上的被子隆起一个弧度,紧紧包裹着一个人影。
江寄余满脸不正常的红晕,双眼紧闭,额边的碎发已经打湿,他浑身冷得像是浸泡在冰水里,整个人蜷作一团,紧紧攥着被子将自己包起来。
从落地的那一天他就开始感冒咳嗽,然后发起了高烧, 今天是发烧的第三天。
他几乎没下过床, 整个人浑浑噩噩的, 病恹恹地瘫在床上, 吃的喝的全是登山包里那些盼盼小面包和矿泉水。
他每天都处在一种意识混沌的状态里,时常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在做梦,他总觉得自己还处在和林舟此分别的前一刻, 林舟此绝望而无助的眼神深深镌刻在他眼中, 他下意识地想要伸出手去揉他的脑袋, 却只摸到冷冽潮湿的空气。
楼下街边的出租车引擎声、人群的嘈杂谈话声和街头喇叭里播放的圣诞颂歌隔着门窗传进来,又细又闷, 他这时才惊醒似的睁眼,明白自己已经身处异国他乡。
他出神地望着洁白天花板,一口接一口地喘出热气。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和涨痛的脑袋勉强爬起来,侧过身伸长了手去捞登山包,随便挖了几只小面包和一瓶矿泉水,缩回被窝里仓鼠似的细嚼慢咽。
等艰难而缓慢地解决完这一餐,他又倒回被窝里,昏昏欲睡,半梦半醒。
梦里,是辆行驶了很久的汽车,从天蒙蒙亮开到暮色升起,他困顿地蜷在陈文玥怀里,浅浅地打着呼噜。
直到车子停在一个陌生的小镇、一栋陌生的水泥自建房前,陈文玥和江颂今抱着他下了车。
很久没见过的保姆阿姨从房子里走出来,接过小江寄余。
陌生的怀抱让他感到不安,他瞬间挣扎起来,哭喊着要回到陈文玥怀里,陈文玥神色不忍,却别开了头后退一步,江颂今则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大人们摁住哭闹的他,强行把他塞进屋子里。
小江寄余哭得撕心裂肺,眼泪糊了满脸,拼命挥舞踢打着手脚,却拗不过大人的力气。
后面实在哭没了力气,他趴在窗台边,脸上挂着泪痕,怔怔望着远去的汽车。
“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接我啊?”他警惕地看着岳云晴,声音里却是止不住的难过。
岳云晴陪他折腾了一晚,也有些吃不消了,她拿着张薄毯想要盖在小江寄余身上:“明天就来了。”
小江寄余躲了一下,他不知道这个保姆阿姨刚才为什么那样凶狠地抓着他,和记忆里慈祥温柔哄着他吃饭的人一点儿也不同。
但她的话还是让他燃起了一丝希望:“真的?”
“真的。”岳云晴将他捞回床上,那张毯子把他盖了个严严实实,“好好睡觉,明天他们很快就回来。”
小江寄余劫后余生般松了口气,前面大闹一通也耗了他不少精力,小孩子经不住熬,很快睡了过去。
第二天他破天荒起了个早,隔壁人家的公鸡站在墙头打鸣,他揉着惺忪睡眼,连鞋都来不及穿就跑到了院子里,询问正在淘米煮粥的岳云晴。
“爸爸妈妈呢?”
岳云晴抓了两把米,把淘米水过滤出来,头也不回,“在来的路上。”
小江寄余眼中失落,软乎乎的脸颊鼓起一个包,他转身回了屋子里。
等吃完粥,他又问岳云晴:“他们到哪里了?”
岳云晴胡诌了个地名,小江寄余听不懂,但也信了她的话。
直到岳云晴穿上雨靴,戴上胶质围裙和手套,拿着锄头准备出门。
小江寄余慌了,他不想一个人留在陌生的房子里,他赶紧站起来迈着小短腿追到院子门口:“我也要去!”
岳云晴去隔壁的杂卖铺给他买了小的雨靴和围裙手套,一大一小就这么朝着海边的方向走去。
小江寄余震撼地望着无边无际的大海,浪头一个接一个扑向海边,浅浪一层层推上沙滩,冲刷着他的雨靴。
江颂今和陈文玥不怎么带他出去玩,所以即便在电视上见过,但在亲眼见到时,还是止不住地好奇和惊讶。
他很快被沙滩上的贝壳和水母吸引了注意力,岳云晴塞给他一只小桶,没过多久小桶就装满了寄居蟹和海螺贝壳。
这片大海像是有魔力,等到他想起陈文玥和江颂今时,月亮已经超过了海平线,他累趴在岳云晴背上,昏昏欲睡着回到了家里。
等岳云晴叫醒他,强撑着吃完了饭,他已经没有精力折腾任何东西,再次沉睡过去。
第二日起床,岳云晴还是用同样的话打发他,然后带他去草莓园摘了一天草莓。
第三日,依然是同样的话语,岳云晴带他去山上捡了一天菌子。
第四日,岳云晴带他去果园里给一只流浪的三花猫接生。
……
一日复一日,他终于不再问岳云晴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只是有时会望着某个方向出神,心想,他还能回到那个家吗?
他不问岳云晴,不代表他不想念家人们,只是家的身影已经在记忆里越来越模糊。
直到江容出生后,陈文玥和江颂今连每月交代给岳云晴的只言片语都没有了。
充裕的生活费也经手下人一层一层克扣,等到了岳云晴手里时已所剩无几。
但岳云晴什么都没说,和往常一样养着这个与她没有血缘关系的小孩,从攒了许久的养老金里拿出抚养费。
一开始,学校里的小孩都很排斥这个外来的家伙,无论是吃穿用度还是言谈举止,小江寄余都透露着一股和他们不一样的矜贵气息,他每日的零花钱仿佛也永远花不完,和经济拮据的他们格格不入。
即使排斥他,但渐渐的也有越来越多小孩主动和小江寄余玩耍,他惊讶又感动,慷慨地把自己的零花钱都分给他们。
后来没了从栖霞市打来的生活费,仅靠岳云晴的养老金度日,他的零花钱自然也没有多少了,那些小孩来讨了好几次没讨到钱,纷纷一脸晦气地离开了,他又重新被排斥在外。
小江寄余时常难过地一个人偷哭,后来被岳云晴发现了,她去校办闹了一顿,那些小孩消停了一段时间,只是岳云晴气得病了几天,他后来就再没敢和她提学校里的事。
他逐渐地学会无视那些嘲笑、谩骂、讥讽,各种听不懂的方言粗话,忽略那些特意做给他看的戏谑表情,像是一种保护机制,世界渐渐变得模糊,他也渐渐不再去主动理解分析他人的情绪。
但在其他人眼里却并非如此,他冷漠、孤僻,是个感情木讷的小孩,只会每天闷头画画。
这种生活一直持续到上高中前。
那会儿黑曜的发展如日中天,处处有人巴结他们,也处处有人盯着黑曜挑刺。
于是他这根刺就被挑了出来。
江颂今面对无数个镜头和话筒,记者们疯狂追问他是不是还有个儿子,为什么没见那个儿子在宴会场合出现,是否做了抹黑黑曜的事,还是干了其他见不得人的勾当……
江颂今好面子,毕竟商人最重要的就是名声,也在各方的压力下束手无策,于是把十六岁的江寄余接回了栖霞。
为了黑曜的面子,江寄余被安排在贵族学校上学,但他已经不再习惯这里的一切。
那些少爷小姐们看他就像看一个乡下来的稀奇玩意儿,各种挖苦讽刺、戏弄恶作剧只多不少。
那时的江寄余已经留上长发,黑色的长发用黑发圈松松扎在脑后,过长的刘海时常盖住眼睛,头总是低垂着,露出一只白皙精致的下巴。
正是少年抽枝拔条时,他体型又偏瘦,整个人便散发着一种恹恹的、苍白又阴郁的气息,一点儿也不讨人喜。
却吸引了某些变态男同学,总有人拿各种各样的事来威胁他,企图让他答应交往,然后美美地睡了这个长发小美人。
江寄余答应了,把对方请到自己的房间里,然后一板砖拍晕了人,把削尖的画笔杆一根一根倒插进他的肉里。
这件事在当时闹的挺大,对方也是个小集团的少爷,江颂今处理这事儿费了不少劲,从此彻底厌恶了江寄余。
江寄余倒是觉得无所谓,只是这事在学校里传开,莫名其妙就变成了他勾引人家然后密谋杀人。江颂今懒得给他处理学校里的事,岳云晴更帮不上忙,这件事便愈演愈烈,他本就难听的名声雪上加霜。
十七岁的江寄余习惯了任何事都一个人,他常常缩在校园的某个角落里,端着画板一画就是半天。他最喜欢画的是植物,学校里的银杏、朱槿、绒球花……通通被他画了个遍。
只要沉浸在画里,就听不到其他人的声音,只要不去想不去看,就不会知道别人在讨论什么,就不会难过自责。
这也成了他以后面对恶意时下意识用的手段,不听不看,封闭自己。
十七岁的江寄余也最喜欢雨天,一到雨天,整个世界就会变得空荡荡,那些讨厌的人不会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江寄余只拿了把雨具,迈入雨幕中,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路上行人匆匆,连车也少了许多。
他走在桂花道下,雨水洗涤过的树木散发着阵阵清香,他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穿过屋檐、林荫、天桥,最后蹲在公园的江边发呆。
翠绿的水面在雨丝砸入时荡开一圈圈涟漪,他捏着冰凉坚硬的伞柄,望着升起雾气的江面,视线忽然有些模糊。
“小伙子,你蹲在这里干嘛呢?”
江寄余回过头,那是一个拎着菜的阿姨,她皱着眉关切地看着他。
江寄余心里却茫然一片,他无法理解她的意思,皱起的眉、抿起的唇和张大的眼睛,很奇怪,学校里那群人欺负他时也会露出这种表情,但这个阿姨并没有作出把他推进水里之类的相似举动。
很奇怪。
她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他脑子混乱一片,答不出话。
见他呆愣愣的,阿姨直接把他拽了起来,往公园跑道内的草坪上去,边走边絮絮叨叨:“我说啊你们这些年轻人不要想不开了,明明人生还有大好时光,怎么就跟自己过不去呢?你瞅瞅现在到处都是各种精神心理疾病,哎呦真该学学我这心态……”
后面说了什么发生了什么他也记不清了,他只知道自己去了精神科医院,然后拿到了一份情感共鸣障碍症的报告。
医生要他多出去走走,要他多和人交流。
于是江寄余便照做了,每到假期和周末,他一改往态,不再躲在某个角落闷头画画,疯狂地往外到处跑,直到精疲力尽。
江家人看他的眼神像看疯子一样,但他也不在乎了。
好转时是在上大学后,他远离了那个噩梦般的高中,心底那点对大自然的向往吸引着他不停地往外走。他像突然突然开窍的病人,尝试着每天和路人说一句话,一个月后是两句,再三句……
那时他遇到了季向松,于是有了第一个好朋友,随后他试着去支教,去做志愿,去救助流浪动物。
医生也惊讶于他飞快的成长和改变,认为他是奇迹般的存在,能够成功自救。
只有江寄余自己知道,那份不安只是被埋在了心底,被打磨许久的棱角变得软润无害,他会下意识对人露出微笑,过往的经历让他轻易察觉到他人的轻微变化,从而作出相应的动作。
这些在往时用以自卫自救的本领有了新的名字,温柔、贴心、细腻。
医生总说他的生命力像植物一样顽强,他喜欢这个比喻,他喜欢柔软绿叶覆在掌心的感觉,喜欢植物汁水的微涩,喜欢代表新生的嫩芽。
于是他就像一株植物那样,历经许多年新雨冲刷,洗掉那几年陈旧梅雨季生的霉斑。
他好像真的成为了一个“温柔”的人,好像真的成功自救了,但那层模糊的塑料膜还在,他不知道别人究竟在想什么。
直到闯入一个白发少年的生活里。
鲜活、阳光、滚烫都变成了具体的情绪,冰凉黏腻的梅雨闯进了新鲜的色彩,变成一场盛大的太阳雨。
塑料膜被他凶巴巴地撕破了,冲进去揪着江寄余问他什么时候才肯喜欢自己。
江寄余指甲深陷进被褥间,紧闭的眼角滑下湿漉漉的水痕,身体蜷缩得更厉害了。
他仿佛梦见林舟此傲娇地撇着嘴却忍不住偷偷朝自己看来,排队等了许久的手工奶茶却说是搞活动送的,然后不容置疑塞到他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