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意卖可怜,转移话题。”
暖色的灯光熄灭了。
宋隐在黑暗中睁开一双清亮的眼睛:“如果我是故意的,你生我气吗?”
过了一会儿,连潮沉沉的声音自宋隐耳畔响起:“不生气。睡觉吧。明天还要早起。尸检报告记得按时交。”
“……嗯。”
就这样抱了宋隐许久后,连潮起身回房了。
走至房门的时候,他听见宋隐再次开了口:“连队——”
连潮回头看向对方黑暗中莫测的身体轮廓:“嗯?”
宋隐的语气显得有些低沉:“协会的人很擅长通过各种手段,让里面小团伙的‘凝聚力’越来越强,针对老年人、家庭主妇、青少年,各有不同的手段和套路。
“温叙白提供的情报确实可信,他们完全可能利用《仙之逆旅》这款存在了很久的游戏,作为团伙培养感情的手段之一。
“但是连队,他们故意往李虹的肚子里放了一个木雕,故意让那位杀死李虹的杀手听到一些话,还把杀手的肖像给了我……
“他们一直在盯着我,会用尽把我拉下水。
“所以,当发现这次的案子和《仙之逆旅》有关后,他们恐怕也会加以利用。他们会想尽办法,让你、温叙白,甚至我的其他同僚,认为我身上不干净。
“我希望,无论你后面发现我和这个游戏有怎样的关联,你都不要轻信。我希望你能相信我。”
·
两日后。
关于丁曼语与彭驰双双死亡一案,市局召开了案情大会。
连潮照例住持会议,首先向大家同步了目前的案情进展。
经进一步核查旧时光广场园区内外的各大监控,当晚没有异常人士进出过园区和厂房,双重密室基本是成立的。
暂把当晚在园区内值夜的保安和民警排除在外,嫌疑人一共有12个——
其中1个是民宿老板,3个是民宿员工,还有8个是“义薄云天”帮会的成员。
经初步排斥,民宿老板及员工,皆与彭驰、丁曼语没有恩怨,两位死者入住前,双方并不认识,至于入住期间,并没有明确证据表示,双方曾发生过矛盾冲突。
因此这4人的嫌疑可以初步排除。
帮会的那8个人,被认为嫌疑最大。
不过这背后也有诸多问题。
第一,完全找不到他们8个人的杀人动机。
所有人的故事都能互相印证,每个人的关系看起来都很好。
第二,目前看来,根据他们的证词,似乎除了彭驰本人外,无人离开过民宿。
一个叫如歌的人因为生病迟到了,但也依然参加了生日会。
连潮把具体的时间线列在了白板上:
1月3日11点半,帮会成员联系了丁曼语,她表示还在采访,可能会在 1 点半回民宿。
1月4日0点,生日会正常开展。
1月4日0点40分,彭驰离开,去到了厂房找丁曼语。
1月4日凌晨1点,彭驰到达厂房与民警交谈,丁曼语和工作人员出现;其后工作人员离开,丁曼语和彭驰进入厂房。
1月4日凌晨1点半,因为一场“国王游戏”,帮会成员们拔掉了两个监控的网线;之后如歌下楼继续与大家聚会。
凌晨2点半左右,生日派对结束,众人各自休息。
凌晨 3点,民警交班。
1月4日清早,帮会成员发现彭驰、丁曼语彻夜未归,前去厂房寻找,继而发现两人尸体。
然后连潮面向众人道:“还有一件事要告诉大家,当晚厂房内的监控,只有A区的启用了。可那天晚上,它唯一记录到的人,除了丁曼语和陪着她彩排的工作人员,只有彭驰。
“事实上,凌晨1点之后,A区就只有彭驰和丁曼语在活动。
“有意思的是,10分钟之后,镜头出现了彭驰放大的脸——他表情古怪地盯着监控看了很久,而就在他消失的数秒后,监控彻底黑了。A区的监控电源线,被人拔下来了。”
蒋民不由问:“难道凶手一直藏在厂房里?”
却听连潮道:“不,我怀疑监控就是被彭驰本人拔的。蒋民,彭驰的财务状况查得怎么样了?”
第70章 同一种毒素
蒋民走到会议室最前方, 通过投影仪展示了一组照片,并据此详细介绍起了彭驰的财务状况。
彭驰从前确实还算有钱,这归功于他的母亲陈雅楠, 她开的公司是承办各种展会的, 也做艺术品投资,效益还不错。
只不过前年陈雅楠的公司出了问题, 走至了破产的境地。
前半生的心血付之一炬,她承受不住压力自杀了, 彭驰也从公子哥, 变成了负债累累的“负二代”。
因此, 刚开始彭驰并非在游戏里装阔,而是真的有钱, 包金团、买稀有时装什么的, 统统不在话下。
但最近这两年,他就在打肿脸充胖子了。
一方面, 可能是他自己接受不了这种落差。
另一方面,他应该也不希望游戏里的情缘、一心崇拜着他的妹妹、以及帮会的亲友们发现他的落魄。
彭驰这两年已经把能变卖的房子、车、奢侈品、限量款手办等等全都卖光了,不仅如此,为了还债与维持生活, 他送过外卖、开过网约车、还做过游戏代练。
在三次元的世界,他对所有人低声下气, 吃了不少苦。
但在游戏世界里,他还是那个全服装备分排行前几的大佬, 享受着很多人的崇拜。
当然,哪怕是母亲没破产的时候,彭驰也没有进入过真正有钱人的世界。
陈雅楠常出入高端场所,结交的朋友、客户也不乏高端人士, 但彭驰本人比较宅,并没有和那些人多打交道,而更沉溺于互联网营造的虚拟世界,长的见识也就不多。
这也是他在姜南祺面前闹了笑话的原因。
蒋民介绍道:“死亡当日,彭驰身上穿的衣裤,戴的手表,都是租来的。他行李箱里的那些衣服,基本上也是这样。
“他从前肯定是有过不少至少轻奢及以上品牌的衣裤的,不过估计要么已经变卖了,要么他觉得那些旧款拿不出手,就没带过来。
“我联系上了彭驰在芒市的一位还算亲近的三次元朋友,他表示彭驰最近省吃俭用地开网约车,接各种代练单,就是为了给丁曼语买礼物,这么看的话,他对她确实还算有真心吧?
“对了,连队,所以你为什么会觉得,是他关闭了监控啊?”
连潮操作电脑,投影仪大屏幕上当即播放出了案发当晚,厂房A区唯一工作着的监控摄像头拍下的一部分画面。
不待他做进一步的解释,众人也能通过接下来的画面,直观地理解他做出判断的原因——
主舞台上,丁曼语正穿着蝶仙的衣服,跟随着音乐起舞。
彭驰一边看她的表演,一边走到了监控摄像头跟前。
他绝不是偶然走到监控处的,这是因为他走的是一条直线,且过程中多次抬眸与监控摄像头进行对视,明显是发现这里有个监控后,特意走过来查看的。
及至监控正前方,他仰起头,与摄像头对视了很久,表情古怪,眼神复杂,再过了一会儿,他消失在了摄像头里,而所有画面也随之陷入了黑暗。
整段视频播放完毕,宋隐忽然举起了手。
连潮当即看向他:“宋老师有发现?”
宋隐摇头:“没有,但我想再看看彭驰的表情。他从舞台边走到监控摄像头跟前的这段路上,每次抬眸望过来的瞬间,麻烦你截个图,然后放在一起比较下。”
连潮把这个任务交给了胡大庆。
他领着众人做了简短的讨论后,胡大庆的图也截好了。
于是投影仪大屏幕按照彭驰前进的顺序,放了足足12张他抬头望着摄像头的画面。
宋隐微微仰头看着大屏幕。不知不觉间皱了眉。
12个彭驰直勾勾地望着他。
他仿佛穿越了时空,在与12个彭驰同时对视。
可这12个彭驰即将死去。
于是他在与注定会死去的人对视。
这种感觉堪称玄妙。
宋隐的目光一一扫过画面上的12张脸。
他感觉自己先是看到了警觉、意外、犹豫、慌乱。
随着彭驰一步步靠近摄像头,他又看到了阴郁、低沉、惆怅、悲伤、挣扎、痛苦……
最后这些情绪却全都潮水般退去了。
就像是万物终究在喧闹后归于沉寂。
宋隐走上台,从连潮手里接过鼠标,把12张图片一一放到最大,然后按顺序依次查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仿佛是陪着彭驰将这段路走了一遍又一遍。
最终投影仪定格在了彭驰最后一次看向摄像头的画面。
他的眼神变得非常平静,有种尘埃落定的虚无感。
他只是从舞台从到了摄像头跟前,却像走到了人生的尽头。
宋隐的心脏微微一沉。
他觉得那一刻的彭驰,就如同此时此刻这会议室里的众人一样,仿佛也知道自己即将死去似的。
等宋隐看得差不多了,连潮问他:“有什么想法吗?”
“正好要和大家同步目前的尸检结果,干脆一起说吧。”
宋隐面向会议室内的众人,再道,“两名死者的死亡时间,都在1月4日的凌晨1点到2点之间。
“两名死者的身上皆有针孔,丁曼语的位于后脖颈处,彭驰的位于左手手臂。
“丁曼语的尸表出现了明显的发绀现象,呼吸道不存在异物堵塞,心脏腔室有扩张,表面则有瘀点样出血。另外,肺部、肝脏、脾脏也均有淤血……她是毒发身亡后,再从威亚上坠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