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在11点去煮饺子的时候,才看见卢庄美的?”
“是。就是这样啊……怎、怎么了?”
夏春雪像是有些不理解,“她俩是长得像,但我一直分得很清楚啊。虽然我和美美是才相认不久,但丽丽是我手把手带大的,我怎么可能分不清谁是谁?
“你们外人可能看不出来,但在我眼里,她俩差别大了去了。”
连潮却是又问:“当晚10点,你哥哥夏建国上厕所遇到的,到底是双胞胎中的谁?”
夏春雪一下子愣了:“什、什么意思啊?我不知道这件事。10点?10点的话,只能是丽丽吧。美美还没有来我家。”
“丽丽不是应该在睡觉吗?”
“话是这样不错。但她可能中途起来上厕所了也没准。”
“你完全没发现这件事?”
“10点那会儿,我具体在做什么,我现在也记不清了,我当时在灶房和客厅间来回跑,那几个男人一会儿要打麻将一会儿要喝酒的……我确实没注意丽丽有没有出来。”
第102章 温水煮青蛙
连潮与宋隐回到家的时候, 夜色已深。
两个人却似乎都没有立刻睡觉的打算。
此刻客厅的灯很亮,连潮坐在客厅,宋隐则蹲坐在他大腿前方的地毯上, 为的是帮他检查膝盖的伤口恢复得如何, 顺便帮他换药。
连潮低下头,能看见他柔软的头发, 垂着的眼睫,挺立的鼻, 还有一丝不苟地正握着纱布动作的手。
“疼么?”宋隐忽然问他, “我轻一点?”
也不知想到什么, 连潮的眼神滑过些许微妙,随即动作强势地用力捏了一把宋隐的后脖颈, “没事。过来休息一会儿。”
宋隐略作收拾后, 把药箱放到了一旁,坐到了沙发上。
他确实觉得很累, 但又不是有强烈睡意的那种累,于是将身体后仰,将头靠在了沙发背上,双目放空般望向了天花板。
两人认识的时间还不算长。
但也可以称得上是朝夕相处了。
连潮很熟悉宋隐的这副样子——
身体很累, 大脑却根本停不下来,非得要把案件的逻辑理顺了不可。
瘫在沙发上的宋隐, 倏地将双眼眯了起来。
见状,连潮便迅速把大灯关掉, 转而点亮了昏黄不刺眼的壁灯。
宋隐眨了两下眼睛,回过神来后,侧过头对上他望过来的目光,淡淡笑着道:“谢谢。”
“不客气。”连潮起身往吧台那边走去, “给你做杯饮料。连续熬夜很久了,明天晚点再去局里。”
宋隐坐起来:“你的腿能走吗?”
“不要紧。”
宋隐缓缓将头重新枕到沙发背上,打了个呵欠问:“还做无酒精的莫吉托吗?可以多帮我多加点冰块吗?”
“不可以。”连潮的声音遥遥传来,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大冬天的,吃冰不好。”
“只加一块?”
“半块都不可以。”
“连队——”
“嗯?”
“我还年轻,我可以,我身体素质很好。”
“……”
片刻后,连潮回到客厅,把调好的“酒”递给宋隐。
他没惯着宋隐,果然半块冰块都没加。
“喝完泡个澡,然后好好休息。工作的事情,可以工作的时候再想。”
宋隐喝一口莫吉托,微微歪了头看向连潮。
对方浅浅蹙着眉,明显也放不下案子。
于是他干脆道:“我没事儿,不累,随便聊聊好了,又不是正式开会。关于这案子,你现在怎么看?有新想法吗?”
连潮果断摇了头:“我不觉得之前的推理可以被推翻。”
不知不觉间,宋隐举起了手里的莫吉托,然后他眯起眼睛,透过半透明的浅绿色玻璃杯看向连潮。
连潮立体俊朗的五官扭曲了,肩宽腿长的好身材也扭曲了,像是坠入了毫无根据、脱离现实的幻梦中。
宋隐轻轻勾起了嘴角。
他觉得这样的连潮,就该是梦里才会看见的。
短暂的恍神后,宋隐喝一口莫吉托,把酒杯放下:“不推翻之前的推理……所以,你完全认可我对死亡时间的判断?”
“当然。”连潮道,“我从不怀疑你的专业能力。”
“嗯。”宋隐又笑了,然后很肯定地一点头,“我也肯定我自己。”
宋隐喝的是无酒精的鸡尾酒,看起来却有些微醺。
连潮被他的表情和话语逗笑,转而倒了杯热水过来:“别光喝凉的,搭配着热水喝。所以,你现在怎么想?”
沉默了一会儿,宋隐道:“先简单对死者卢庄丽做个侧写吧——她智商不高,成绩不好,帮忙看店的时候算账完全算不明白……不过她不是智障,她有自理能力,且性格很好,在所谓的‘疯’掉之前,与父母邻居,全都相处得很好。
“当晚在卢家吃年夜饭的五个长辈,对有一件事的说辞是统一的——晚饭期间,‘卢庄丽’精神状态再度变得不好起来。
“我依然认为,那个时候‘卢庄丽’其实是‘卢庄美’。
“在人前待太久,她担心自己会露陷,于是她躲进了卧室看春晚,只偶尔出现在大家面前。
“当然,为了万无一失,她依然在装疯卖傻,试图把一切破绽、一切不符合卢庄丽本人的举动,都推给‘精神失常’。”
“在夏春雪的视角里,卢庄美是晚上11点才来的卢家,她穿着漂亮的红裙,刚参加完一场奢华的酒会,特来给自己和丈夫送年货,以及一枚护身符。
“但实际上,卢庄美早就来了。
“卢庄丽吃完午饭,还帮父母洗了碗。那期间她表现得很正常,有说有笑的。在父母视角里,属于‘病情没有发作’。
“这个时候的卢庄丽是本人。
“但到了下午,她又说不舒服想睡觉,一个人回了房,之后就状态不好起来……
“我想,那日下午,不知不觉间,卢庄丽已经被替换了。”
连潮缓缓喝掉一杯酒。
他的目光逐渐地变深变沉。
他道:“如果是这样,你觉得为什么她们的父母,居然会认不出来她们之间的区别?”
宋隐睁大眼睛,瞳孔微微发亮,明显已经有了想法。
但他似乎想知道连潮是怎么想的,于是问:“你怎么想?”
连潮沉声道:“只有一个答案能解释一切了——这场扮演,并不是除夕那天晚上才发生的,而是早就开始了。”
顿了顿,他又道:“如果是这样,两姐妹不可能没见过面。”
宋隐接过话道:“同意。从第二次审讯时的状况来看,夏春雪和卢大军应该没有说谎,也没有再隐瞒什么。他们的口供能互相印证。
“那么,暂时假设他们说得全都是真的,卢庄美一定早就在瞒着他们的情况下,与妹妹偷偷见了面。”
夏春雪和卢大军亲手将卢庄丽带大。
即便她和姐姐卢庄美长得一模一样,两人的气质、形象、性格千差万别,当父母的一眼就能看出差异。
是以,如果卢庄美是在吃年夜饭的时候,才临时伪装成妹妹卢庄丽出现的,多半会露陷。
舅舅和远房大伯与卢庄丽相处得短,倒也罢了。
父母和邻居大爷,却一定能看出问题。
但如果这场扮演很早前就开始了,一切就不同了。
按夏春雪的供述,她是在两个半月前偶然遇到的卢庄美。
那会儿她骑着三轮车,刚把自己编的手工花篮们运送给一个常合作的商家,意外撞见了正在那里挑选东西的卢庄美。
彼时卢庄美似乎在和自己的老板打电话:
“找到您说的那种小店了。是的,是啊,这个时代,这种手工制作的东西才珍贵……是的,好,我马上拍给您看您喜欢哪种,告诉我,放办公室里一定好看。好,行,我晓得了……”
虽然只望见了卢庄美的侧脸,但她长得与卢庄丽完全一样,夏春雪当然一眼就认了出来。
可在那个当下,她根本不敢上前与女儿相认,立刻怀着一颗仓皇的心跑了。
第二天,夏春雪特意又去了一趟镇上。
她又去了那家店,为的是向老板偷偷打听,昨天来店里的那位漂亮姑娘的情况。
店家这便告诉她,那姑娘是当秘书的,她的老板当年是县状元,是从这小镇上走出去的高材生。
现在人家事业有成,想为家乡做一番贡献,于是在这里开设了一家分公司,为的是在这边修一个游乐场。
作为秘书,昨天那姑娘来店里,是想买一些能缓解老板思乡之情的、极具当地特色的本土手工制品。
“诶春雪,那姑娘和你,是什么关系啊?
“我先前见过丽丽一面……时间久了,有点记不清了,但我怎么觉得,那姑娘和丽丽长得很像啊?”
对于这个问题,夏春雪当然没有如实回答。
把店老板搪塞过去后,她便失魂落魄地离开了那里。
在那之后,她三五天就会来一次店里。
只因她听店老板提了一嘴,那姑娘对他们家的东西很满意,过阵子还会来采购。
两个星期后,夏春雪果然又在这家店里遇到了卢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