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躺上床后,宋隐也没能立刻睡着。
他几乎忍不住在脑海中代入了卢庄美的视角。
总的来说,整件事的大体脉络是清楚的, 但单就凶杀案本身来说,其实仔细想想,卢庄美身上还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
一系列操作看下来,卢庄美确实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
既然如此,她应该知道法医会根据对尸体死亡时间的推算来识破她的把戏,也应该知道,尸体身上两种颜色明显不同的血迹,反而能说明有一些血是后面才覆盖上去的。
此外,卢庄美之所以向夏春雪递出那个护身符,且要求她等到12点再给卢庄丽戴上,恐怕也是为了引她尽快发现尸体。
可她为什么这么做?
等到第二天白天,父母发现卢庄丽不见了,应该也会去鬼屋那里找。
那个时候尸体身上原本在两种不同时间形成的血迹,会由于一夜过去,而呈现出相似的褐色,反而不容易引来怀疑。
当然,有可能只是因为卢庄丽死得太猝不及防,连卢庄美也始料未及,因此她根本来不及想其他的掩饰手法,只有先把一切推给车祸,然后说服父母尽快火化了尸体再说。
尽快发现尸体、尽快火化、尽快了结这些事情,也就能免得再生事端。
这或许是卢庄美的行为逻辑。
但如此之外,还有没有其他原因呢?
柔软的席梦思往下一塌。
宋隐感觉到连潮翻了个身,然后顺势伸出一只手揽过了自己:“还在想案子?”
宋隐侧过身来与连潮在黑暗中对视一眼,随后将脑袋枕在他的肩膀上。
横竖睡不着,他索性讲出了自己的疑虑。
连潮便道:“嗯。我也有同样的疑问。不过在刚才,我想到了一个可能——”
“什么可能?”宋隐问他。
连潮道:“如果卢庄美是凶手,且她做这一切,只是为了彻底逃脱罪责,何必演那么多把戏?
“她不如干脆在鬼屋附近放一把火,那里是扶桑林,地上散落着无数凋敝于寒冬的枯枝,完全可以用来助长这场火势。
“借用大火将尸体彻底毁掉,会在极大程度上增加对死亡时间精准推算、以及死亡原因判断的难度。
“可是卢庄美为什么没有这么做?”
“当然是因为放火会指向他杀。车祸却可以指向意外。”
话到这里,宋隐忽得停顿下来。
之后不待连潮回答,他又自顾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不论是通过放火的方式增加尸检难度,还是将一切伪装成意外车祸,本质上都是凶手为了逃脱罪责,而可以想到的办法。
“然而这二者的不同之处在于,将一切伪造成车祸后,一旦警方破解了这场的把戏,会意识到一件事——卢庄美有同伙。
“毕竟,只有在存在同伙的前提下,她的把戏才能成立。”
“对。所以我在想,只有一个解释能说明一切了。”
连潮接过话道,“那个搬运尸体去扶桑林的人,才是本案的真凶,并且卢庄美恐怕一直受制于他。
“那人杀了人之后,问卢庄美怎么办,要不要干脆放火烧了尸体一了百了。
“卢庄美向他提出,不如她伪装成妹妹演一出戏,伪造成死者意外遭遇了车祸的假象。凶手同意了这个提议。
“然而凶手不知道的是,聪明如卢庄美,故意演这一出大概率会被警方识破的戏码,反而是为了出卖他。
“由于受制于凶手,当着他的面,她什么都不敢做,想让他受到警方的制裁,她只能采取这种相对迂回的方式。
“如果警方什么都没发现,那也没什么,她不会因为这件事受到凶手的惩罚。
“而一旦警方发现了真相,对于她来说,既然她不是真正杀死人的凶手,也不是主谋,即便入狱,也不至于被处以极刑。
“甚至对她来说,也许入狱反而是她摆脱那个人的一种方式。入狱之后她的处境,可能比她现在的处境还要更好。”
连潮的声音有些沉。
语毕,他轻轻拍了拍宋隐的肩膀:“有一件事可以验证我们的猜想。如果卢庄美真想摆脱罪责,已经几天时间过去了,她早已可以逃到天涯海角,躲到没有天网的地方去。
“但如果我们很快能发现她的踪迹,并予以逮捕……这就说明,我们的想法是对的。”
“嗯。是这样不错……这样一来,关于卢庄美,我就剩最后两件事想不通了。”宋隐道。
连潮问他:“哪两件事?”
宋隐道:“第一件,是剧本杀店老板,到底扮演着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卢庄美到底是不是这家店的所谓的合伙人之一。
“第二件事……如果真像我们分析的那样,案发当晚,将自己扮作妹妹,将一切推给‘车祸’,是卢庄美想到的既能保证自己不被凶手杀死、又能将他的存在暴露给警察的两全其美的方式,那么有一个步骤,她就是多余做的——
“事发之后,她何必去卢家等父母回来,让他们帮自己隐瞒呢?万一他们真的把尸体直接火化掉,她的目的就达不到了。”
连潮摇摇头,大概是没想到答案。
“关于第一件事,明天我会再提审曹建鑫。
“至于第二件事,也许要等将卢庄美逮捕归案,才能真正知道原因了。好了宋宋——”
连潮拍拍他的肩,“先睡吧。别想了。”
说完这话,连潮发现宋隐不仅没睡,反而朝他睁开了一双亮亮的眼睛。
“怎么了?”连潮问他。
沉默了一会儿,宋隐低下头,将脑袋抵到连潮的肩膀上,“其实,我是因为想解决自己的心理问题,大学期间才辅修了心理学。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学艺不精,我发现我根本解决不了。
“同样,现在我也想不到卢庄美为什么凌晨跑回去见了父母,完全搞不清她的心理动机。
“所以你看,果然人比尸体复杂多了。”
此时的连潮心脏变得很柔软。
他觉得自己很享受这种时刻——
宋隐愿意稍微把自己打开,给自己说说心里话。
这种话在夜深人静、两人紧紧依偎着说,似乎犹显得珍贵、真实而具有温度。
他想起了父亲曾对自己说过:“别看我和你妈聚少离多,两个人做的工作又天差地别……但我们心在一起,劲儿也都在往一处使,这就叫爱情呐!
“每次和她在一起,两个人什么都不做,光是聊聊天,我都觉得很满足。她工作上的麻烦都会跟我说。这就是两颗心贴近的感受!”
父母的感情观能在很大程度上影响孩子。
连潮发现自己潜意识里对爱情的向往,就是父亲曾形容过的那样。
他不觉得宋隐说得话很古怪,只觉得这是他愿意向自己靠近的信号。
紧接着只听宋隐又道:“不过——”
“嗯?不过什么?”
夜色中,连潮的声音显出了一种低沉的温柔。
“不过幸好你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
“让我觉得读不懂的人。”
宋隐的呼吸喷洒在连潮的脖颈与胸口,暖暖的,痒痒的,像沾了糖水的羽毛轻轻地一扫而过。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
“当然是好事。待在你身边,我会觉得很安全。”
“宋宋——”
“连潮,你是这世上我唯一可以信任的人……好了,我的话彻底说完了。睡吧。”
次日下午。
连潮得到了底下侦查员们得到的最新调查结果——
曹建鑫和卢庄美认识的概率很小。
至少二人并无商业合作的关系。
曹建鑫没有任何合伙人,独立运营着这个剧本杀店。
卢庄美之所以对父母那么说,估计只是随便找个借口。
当然,具体原因还要等逮捕了她、并审问过后才知道。
关于这方面,后来连潮也提审了曹建鑫。
他既不认识卢庄美,也不认识卢庄丽。
他身上估计藏着些什么别的秘密,不过在这对双胞胎姐妹的相关问题上,并不像说谎。
接下来的调查重点,除了安排人继续在镇上调查走访,以寻找可能跟案情有关的线索外,就是根据卢庄美的画像去寻找她的下落,以便将她逮捕归案了。
由于在小时候被卖了,她现在的名字当然已不是卢庄美,而是包晓洁。
至于其具体的过往经历,诸如做过哪些工作、念的什么大学等等,也待进一步搜集。
数日后。
针对本案需要召开一次阶段性的问题。
临近会议开始,连潮被李局临时叫走,也就来得迟了些。
尚未真正踏入会议室,连潮听到会议室内传来了讨论——
似乎是在讨论最近的女爱豆选秀的。
“宋老师,你喜欢几号啊?”问话的是蒋民。
“唔……7号吧。”宋隐道。
“对对对,我也喜欢7号,眼睛又大又亮,太萌了。宋老师你说是不是?”
宋隐:“是挺萌的。”
连潮:“…………”
那一瞬他心中浮现一个念头。
他发现自己搞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