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刘庸的短信,你迅速去向了出租屋,冒失地闯入凶案现场,冒着被杀的风险向他说明他杀错了人,再成功说服他将一切推给车祸,然后立刻跑回卢家吃年夜饭……甚至你的包里还恰好有两个护身符。
“这个故事根本不合理。
“包晓洁,对于你曾遭遇过的一切,我感到非常抱歉。但在与你谈过话后,我现在高度怀疑,你恰是策划了这场凶案的真凶。你杀害了一个无辜的人。
“请你配合警方,把真正的事实经过交代清楚。”
审讯室内,包晓洁陷入了沉默。
观察室里,胡大庆和蒋民则不由连连感慨。
“哎我靠,不愧是连队,是我也许就被带着跑了!”
“确实,真话里夹着假话,最不容易分辨了……不愧是连队,一下子就从细枝末节里抓住了关键。”
“哎宋老师,你怎么看呢?难道包晓洁真是主谋?”
“包晓洁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啊?”
被问到这些的时候,宋隐正低下头,看向手机里的那行字:【你相信包晓洁的话吗?】
随即他抬起头,透过单面玻璃看向隔壁审讯椅上的包晓洁。
此时此刻,她面上的所有伪装都已消失。
甜美惑人的糖果外衣骤然脱落,被小心翼翼藏起来的本来面目得以显露。
那是某种森森白骨与腐肉的混合物。
似乎也是苦难与天性共同浇筑而出的怪物。
宋隐忽然想到了曾在一本科幻小说上看过的设定——
一对双胞胎中,如果其中一个是完美无瑕的大圣人,另一个则一定是无恶不作的大恶徒。这是由基因决定的。也跟宇宙中的对称性原理有关。
可基因真能决定一切吗?
如果当初被卖掉的是妹妹,19年后的现在,她们的结局会是什么?
梦境里的两张Joker牌再次交替出现。
宋隐的表情愈发严肃。
他下意识转过头,看向了审讯桌前的连潮。
似有所感般,连潮恰到好处地抬起头,眼睛就这样看了过来。
审讯室里的人明明是看不见这边的。宋隐却感到他的目光穿过了那面单反玻璃,也穿过了自己的皮肤与骨骼,正在探寻自己的内心与魂灵。
“宋老师?宋老师!”
宋隐收回目光,看向胡大庆和蒋民,犹豫了一会儿,终究开口道:“包晓洁更愿意被人叫做这个名字,而不是卢庄美。提及卢大军和夏春雪时,她的用词几乎都是‘她的父母’,这说明她根本没有把生父生母,真正当做自己的亲人。
“结合这些事实以及她的侧写,我可以试着代入她的经历,想象一下,如果我是她,我会怎么做。
“……最近这十年来,我一直在做同一件事——脱离控制,获得自由,彻底从刘庸身边逃离。
“这件事成了我的执念,也成了我的人生目标。
“可是每次逃走,经过或长或短的时间,我总能被刘庸找到,他就像一个怎么也逃脱不了的梦魇。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我必须想一个釜底抽薪的方法。要么我杀了他。要么……我可以借警察的手抓住他。
“然而刘庸身材魁梧,又因为听表哥的话而格外谨慎,我很难凭借自己的力量杀了他。
“稍有不慎,我恐怕会被他反杀。或者就算我成功了,他那位表哥以及背后的势力,也会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思来想去,还是把他送进牢房最好。
“他如果会被判死刑,那就再好也不过。至于我的安全,暂时来讲也不会有问题。
“我入狱了,那帮人反而动不到我。再说,一旦刘庸的事情被揭露,他们也会被盯上,他们躲警察还来不及,短期内不可能来找我麻烦。
“可是该怎么让他被抓住呢?
“首先我必须得再次假装逃跑。
“他那么爱我,每次我逃跑,他都会追过去,这次一定也不例外。只有这么做,他才会暂时离开他表哥那帮人,不至于被他们影响和左右,于是就能彻底沦入我的掌控。
“是的,我必须这么做。只有引他脱离了他们,我才能顺利再把他引到警方的手里。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对了,我有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妹妹。不如利用她做场局好了。
“我要让他以为,我的妹妹其实是我。
“与此同时,我要想办法忽悠我这个妹妹,引她激怒那个男人。
“‘一旦看见这个男人,你就骂他,骂他蠢,骂他是废物,骂他这么大了做什么事都还只能求助哥哥……’。
“总之我很了解刘庸,当然知道该怎么激怒他。
“他性格有缺陷,情绪不稳定,易燥又易怒,一旦被激怒到某个程度,他一定会杀了我。
“当然了,其实他真正杀的会是我妹妹。
“他们两个都是蠢货,理该被我这样的聪明人骗。
“这样一来,我不仅能让刘庸入狱,还能报复亲生父母。这才是真正的一箭双雕之计。
“至于我为什么要拿护身符引母亲去事故现场?
“为什么凌晨两点,我又非要赶去见父母一面呢?”
做这番陈述时,宋隐语气始终淡淡的,眼里好似有一层化不开的雾。
也因为这样的关系,他的表情、肢体语言、眼神……全都显得格外冷漠。
他明明在讲述第三者的事,却偏偏一直用“我”这个字眼,不免会让人产生他彻底与包晓洁共了情的感觉。
也不免让人猜想,他为什么能把包晓洁的想法揣测得那么准,难道是因为……
难道是因为,他们是同一种人?
不知不觉间,胡大庆和蒋民的身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蒋民甚至觉得自己这是第一次认识宋隐。
宋隐再次转头看向单面玻璃的另一侧。
连潮的目光再次恰到好处地望了过来。
然后他拿起麦克风,透过耳麦,对连潮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说过的话,算是对他刚才发来的那条信息的答复。
最后宋隐道:“至于我为什么要拿护身符引母亲去事故现场?为什么凌晨两点,我又非要赶去见父母一面呢?
“——真正的原因是,我迫不及待地想看见,他们那个时候的表情了。
“再苦再难也不舍得卖掉的妹妹,护了一辈子的、捧在手掌心的妹妹,……就这样死在了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死在这个大年三十阖家团圆的夜晚,他们会是什么表情?
“我实在太想知道了。
“我必须马上看到。一秒钟都不愿意多等。”
第109章 要犒劳下属
淮市市局刑侦大队, 另一间审讯室内。
刘庸坐立不安,极为烦躁。他感觉头皮上爬满了蚂蚁,痒得他非常想举起手枪朝自己的太阳穴来一枪。
可他根本做不到。别说没有手枪, 他的双手被铐在了桌上, 连挠一挠头皮都不可以。
这让他抓狂。他感觉自己就处在崩溃的边缘,随时会彻底失去理智。
这种感觉并不陌生。
不久前, 当他在那个陌生的平房里杀人时,他也生出了同样的感觉——
包晓洁刚失踪的时候, 刘庸记得自己立刻陷入了狂怒与慌乱, 直到听小团伙中的人说, 最近包晓洁多次对她提到很想回家看看亲生父母,心情这才好了一些。
“你老骂她爸妈……觉得那种人没有值得探望的必要, 因为这样, 她才没有告诉你吧。
“其实你啊,就是脾气太暴躁了, 不然这些年你俩不会过得这么鸡飞狗跳!
“话又说回来,包包确实也挺作的,老折腾个什么劲儿啊?要不是她人聪明,帮过我们不少……很多时候我是真想劝你, 这样的婆娘找来干嘛?
“说实话,如果不是这个原因……你表哥恐怕也不会次次帮你找她。反正这么多年, 玩也玩够了,何必呢?你说是吧。”
就这样, 刘庸知道包晓洁并不是真的要离开自己,也就怀着颇为轻松的心情,一路找到了小镇去。
后来他是在电影院遇见包晓洁的。
穿过人群,他一眼看见她, 正要朝她走过去,却见她笑着朝自己招招手,然后比了个手势。
刘庸短暂地怔愣一下。
下一刻,人群聚拢了再散开,包晓洁也随之失去了踪影。
他立刻跑到她刚才所在的位置,顺着她先前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了一个位于电影院下方的大超市。
刘庸随即去到超市,这便看到了一大片寄存柜。
于是他意识到,包晓洁在和自己玩游戏。
她在寄存柜里存了某种东西。
她在考验自己能不能顺利找到它。
包晓洁从前和他玩过这个游戏。
他们小团伙的成员之间,时不时需要传递一些不方便用手机或者电脑传递的消息,于是也经常这么做。
事实上这个游戏最初还是他表哥发明的。
考虑到监控的存在,他或者团伙里的其他人,当然不会亲自将东西存进柜子,而需要倒几次手,这样就能最大程度上避免暴露身份。
不得不承认,这个方法非常好用。
他们已经这样操作了许多年。
刘庸很娴熟地走到寄存柜前,找到液晶显示屏后,试探性地输入了自己的生日。
“叮”,一个柜门自动弹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