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极致理性,也许反倒会驱使人走向极致危险。”
宋隐说了这么一句话,“他应该就是杀人凶手,错不了了。可种种证据都说明,他只和方芷相处过14天,此后的14年都再无交集。可他为什么会为她杀人?也许……”
宋隐皱起眉来,双眼里的雾像是愈发浓烈。
瞧见他的模样,连潮没忍住攀住他的肩膀,让他转身看向自己,而不再是张泽宇。
他很担心,宋隐会因为与张泽宇共情,而在心中继续积攒某种负面能量。
“也许什么?”连潮再问。
宋隐注视着他道:“只是无数猜测中的一种。我在想,也许张泽宇曾经对方芷产生过好感。
“这种好感在当时未必有多深刻,也不一定就意味着爱情,毕竟他俩那个时候年纪都太小。但是……
“但是张泽宇是个极度理智的人。
“他在理性地分析之后,觉得自己和她不可能在一起。这种理性压过了情感,于是他做出了选择,从此退出方芷的生命,再也没有与她联系过。
“然而他做出这样理智分析的基础是什么呢?是这个世界、或者社会约定俗成的一些规则,比如‘身份’‘地位’‘阶级’‘地位’‘金钱’一类的。”
话到这里,宋隐顿了顿,似乎在思考措辞。
过了一会儿他才继续开口:“之前有心理学专家专门研究过一些感情方面的案例——
“这个社会存在一种,或许可以称之为‘怨侣’的情侣。父母长辈反对,亲戚朋友劝阻,所有人都让他们别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偏偏能坚定地走到一起。他们被‘共同的敌人’绑定了,彼此感情也就更加深刻。
“可一旦反对的声音消失,他们反而走不长久。因为他们之间失去了那种特殊的绑定。
“不再需要把所有精力,用在同仇敌忾地对抗‘全世界’上,两个人彼此生活中鸡毛蒜皮的摩擦,就会变得越来越明显,真正的问题得以暴露。
“我在想,张泽宇对方芷的感情,其实有些与之类似。
“只不过在他的例子里,这种‘全世界反对’,没有在明面上体现,而是隐形地存在于他的预设里。
“所以,张泽宇无法和方芷在一起,尽管这个决定是他自己做的,没有任何人强迫他,但其实他是受到了强迫的——受到‘社会规则’这些因素的强迫。
“也即,千错万错,都是这个世界的错。”
连潮听明白了:“也就是说,‘分开’这件事,反而让他对方芷的感情更深刻了。这未必是爱情。也许可以称之为……一种执念?因年少时被迫放弃了喜欢东西而产生的执念。”
“嗯。”宋隐点点头,“我朋友圈里有个人的签名是:‘少年不可得之物,终将困其一生。’大概就是这个道理。
“如果他只是因为这样而杀死夏可欣,那情况还不严重。我担心的是——”
“是什么?”
“是这种放弃后产生的执念、这种负面情绪,会在他内心深处催生出一种厌世情绪,甚至自毁倾向。
“所以他会选择极限运动,所以他会……会杀了夏可欣。”
宋隐不免侧头,又看了一眼张泽宇,想起什么后,又问连潮:“对了,古博物馆那条线,我还想跑一跑。方芷不应该是喜欢做纹身的人。她是怎么认识的夏可欣,她的死亡是否单纯……这些事情背后还有疑点。
“你这边的审讯呢,打算怎么推进?
“你刚才和蒋民说什么了?”
连潮道:“我总感觉,张泽宇是主动找上门来的。这很奇怪。”
第154章 真与假审讯
一个小时之后。
张泽宇清醒了过来。
看着昏暗一片的空间, 恍然间他以为自己还在那个虚假的“审讯室”里,被一个虚假的警察审讯着。
但随着房门被打开,一个身形高大, 一脸正气的, 穿着警服的人走进来,他才反应过来, 自己来到公安局了,真正的公安局。
“你好, 我是淮市市局刑侦大队连潮, 现在怀疑你与一桩杀人案有关。请你配合我们的调查。坦白从宽, 抗拒从严。”
听到这话,张泽宇的第一反应是——
连潮?还真有这么一个人。
原来那个人当时自称“连潮”, 并不是随便杜撰的名字。
“大概一周前, 你参与了韦一山和江暮雨举办的游艇派对,是吗?”
张泽宇没开口。
他在打量眼前的连潮, 总觉得他的身形和那个假警察很像,甚至两人的声音都有几分相似。
他几乎产生了一种联想——
眼前的警察有两种身份,过着双重人格般的生活,白天他是正直正义、致力于为死者找到真相的警察;夜晚他则化身都市传说里那种可怕的、手执屠刀的罪犯。
“张泽宇, 把你那日从登上游艇开始,到离开游艇结束的所有行动, 事无巨细全部告诉我们。“
张泽宇依然缄默不语。
不过他不可自控地,想起了自己是如何决定下手的。
那是当晚他走在二层甲板, 路过游艇主人的休息间时,听到江暮雨抱怨:“我那条项链怎么没了?那可是我之前在法国拍的古董,不便宜呢。监控在哪儿?我要看。”
而后只听韦一山回话道:“哈尼,这次来的宾客不是你那帮有钱有权, 喜欢玩极限运动的好朋友,就是我那圈子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可能有人偷你项链?”
江暮雨显然没被这个理由说服:“未必吧。你的保镖,还有厨房、船员呢?总之我要看监控。我不放心。”
韦一山再道:“他们都在我家干活多少年了,怎么可能偷你项链?你再仔细找找吧,估计是不小心落到哪儿了。
“再说了,我这游艇可没装监控。来的都是自己人,不能让大家玩得不愉快。
“哎呀,哈尼,人情世故上,你也要讲究一下啊。你请人来游艇做客,却到处装监控,你让人家怎么想?人家还以为我们防着人家呢。”
江暮雨不依不饶:“少糊弄我。我瞧着你那帮朋友就怪怪的……你把人找来游艇,特意去到谁也管不着的大海上,还特意没装监控……你别不是要做什么见不得的事吧?
“我俩还没结婚呢。我告诉你,别想着做出什么肮脏事,到时候还指望我爸妈给你擦屁股。没门!”
“哈尼,我成天跑东跑西忙活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我们以后能过得更好,一起往高处走?
“我们这种人过得每天如履薄冰,你也知道的不是吗?要不然我们怎么守住爸妈给的好生活?
“你那帮朋友才是正事儿不干,我不比他们强多了,你怎么这么瞧不上我啊。
“你就说你带来的那帮人,美其名曰追求艺术,热爱挑战……还他妈有人说喜欢极限运动的人是热爱生命,他妈的赶紧去医院看看脑科吧!”
一对只在一起了一个月的情侣顿时陷入争吵,攻击对方的话显得越来越不堪入耳。
张泽宇第一反应是厌烦。
然而紧接着他想到的,就是韦一山的那句:“我这游艇可没装监控。”
张泽宇随意走到船舷边。
天光正急速退去,金色夕阳整一点点被海平面吞噬。
浩渺的海与天化作了无边的墨色帷幕,沉沉朝这艘孤灯般的游艇压了下来。
“少糊弄我。我瞧着你那帮朋友就怪怪的……你把人找来游艇,特意去到谁也管不着的大海上,还特意没装监控……你别不是要做什么见不得的事吧?”
最后一丝夕阳沉没了。
天地彻底陷入黑暗。
既然如此。
那就杀了她吧。
杀人的决定大概就是这么下的。
简单、直接。
似乎其实没有太多理由。
一时冲动,想做便做了。
并不像他做其他决定时那么思虑良多、瞻前顾后。
事发到现在,张泽宇其实一直感到有些恍惚。
有时候他会感觉到这件事其实不是自己做的。
仿佛他的灵魂脱离了躯壳,然后眼睁睁看着这具躯壳不知道在什么力量的驱使下,替自己完成了杀人举动。
“张泽宇,”连潮的声音把他的思绪,从缥缈无边的海域,带回了冰冷的审讯室,“现在很多人美剧看多了,以为行驶所谓的‘缄默权’,就可以逃脱制裁。
“我国法律体系中尚未确立完整意义上的 ‘缄默权’,根据司法实践,零口供定案从来都是可行的。
“张泽宇,你的缄默改变不了既定事实。
“主动配合、如实供述,是法律赋予你的酌定从宽情节;若执意抗拒,只会错失从轻处理的机会,最终结果是为自己的行为承担全部刑事责任。”
张泽宇依然沉默。
他穿着一身黑,仿佛与身后的黑暗融为了一体。
连潮面色冷硬如铁,盯着他再问:“方芷这个人,你认识吧?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她已经死亡的?”
“看到夏可欣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
张泽宇对这些问题置若罔闻。
他的五官没有任何变化,也就没露丝毫破绽。
此刻他感觉到自己在做另一项极限运动。
在狭窄的、伸手不见五指的水下洞穴转身时,需要耐住性子,万分小心。
他发现现在自己的心理状态也是差不多的。
“你为什么会杀方芷?”
“张泽宇,你是否有厌世倾向?”
“其实本质上,你不觉得杀人这种事不正常,是不是?”
“张泽宇,其实你并没有对方芷怀有多么强烈的感情。但她的死亡,点燃了你心中愤怒的火种,是这样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