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们不着急问话,我倒有个问题想问。
“请问凤凤的尸体现在在哪里,是否可以交还于我?
“虽然我和她在法律层面没有任何关系,但我毕竟是她曾经的监护人。将她安葬的事宜,该由我来操办才对。
“哎,我也实在没想到,居然有一天,我会为凤凤办身后事……”
“尸体当然可以给你。不过还要多耽误你一会儿了,我想看看那冰块里的皮瓣,再问你些别的问题。”
宋隐说着这话,走到了冰柜跟前。
之后他环顾了一下整个房间,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个让马厚德颇感意外的问题:“这工作室装修得真不错,不愧是艺术家的眼光。对了,你这房子,是租的还是买的?装修又找的谁?最近我也想装修,看你是否方便为我引荐一下设计师。”
宋隐话音刚落,手机一震,他发现姜南祺发来了微信:
【哥,我到上海机场了,马上去高铁,两三个小时后就能到家。听爸说你晚上也要回家吃饭?那可太好了。我给你买了好多礼物!】
第166章 隐形的女人
马厚德工作室的冰柜里放置着需要冷冻的修复材料, 包括兔皮胶、牛皮胶之类的动物胶,蛋白质类粘合剂,以及鱼皮、羊皮纸一类的生物材料。
除此之外, 就是方芷身上的那块皮瓣了。
在被宋隐和连潮问到冰柜时, 马厚德并未拿别的生物材料做搪塞,主动就提到了那快特殊的人体皮瓣。
而在宋隐提出打开冰柜看看时, 他也很大方地打开冰箱,主动把各类材料拿出来一一做了介绍, 最后还双手奉上了那块冰冷的、被塑封袋包好的皮瓣。
“二位警官, 如果凤凤真的做了违法的、盗取尸体的事, 我愿意承担责任。我也一定配合二位的所有调查。
“这里的所有材料,你们也都可以带回去检查。
“当然, 我希望你们取完样后, 把剩余部分还给我。里面很多东西,都是我预制的修复材料, 贵不贵的且不说,很费心血啊!”
从头到尾,马厚德都神色大方,举止坦荡。
看起来像是真的对汪凤喜的所作所为毫不知情。
事后, 为了证明自己真的与汪凤喜绝无任何不同寻常的关系,他还特意把自己的病历找出来给到了宋隐。
“作为男人, 要我承认自己有这种毛病,我真是……
“但我仔细想想, 还是清白更重要吧。
“这个毛病,我从青少年时期就有了。
“所以啊,我当初带凤凤回家,真的只是可怜她。
“反正我已经决定将自己的一辈子奉献给艺术, 在艺术领域的成就和荣誉才是我所在乎的。至于这方面……无所谓了。不过当然,这毕竟是我的隐私,还望二位警官保密。”
离开马厚德的工作室后,连潮和宋隐先回了市局。
宋隐叫上赫冬,两人一起对从马厚德冰柜里拿出的各种材料进行了取样。
连潮则回办公室,通过互联网搜索起了马厚德这个人。
当然,在此之前,他先看起了马厚德先前主动给过来的病历。
主诉:勃起困难,持续多年。
病史:患者自述约15岁起便出现勃起启动困难或硬度不足,情况持续至今。
夜间及晨间偶有自发勃起,但在有意识进行性活动时即感焦虑,勃起迅速消退。曾尝试药物辅助,效果不理想。
诊断印象:心因性勃起功能障碍。
诊断依据:激素水平正常,排除了明显的器质性与内分泌病因。
处理建议:进行长期、规律的心理咨询。
“这份病历是两年前的,你当时为什么去看病?是想治好吗?“
在工作室那会儿,宋隐曾这样问过马厚德。
——既然这个病,马厚德15岁就得了,并且这么多年都没有治好,为什么两年前忽然去看医生了?他试图治愈这个疾病吗?
马厚德像是知道宋隐这么问的原因,解释道:“早在我读书那会儿,就发现了这个毛病……我上学上得早,15岁就进高中了。那会儿呢,有男同学领着我们偷偷混进那种不规范的成人放映厅看……咳,那种电影。
“刚开始我发现是有冲动的,但很快就软下去了。我那个时候年纪小,不懂这是个毛病,也不好意思去看医生,再说我父母也不在身边……”
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马厚德再道:“19岁的时候,我和美院的一个学姐在一起了,然后才发现自己是真的不行。怕学姐嫌弃,我看过多次医生,各种药都尝试过,包括抗焦虑的那种,但全都没什么用……
“学姐因此和我分了手。我消沉了一阵子后,倒也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可能是没体会过吧,我也不觉得做那种事有多舒服……没必要纠结,不是么?也许这是上天对我的考验呢?上天希望我远离世俗情感,一心投身于艺术,这是它赋予我的使命嘛!”
“讲这些话……还真是有辱斯文。如果女警官来,我是不好意思开口的。还好二位警官都是男人,大家应该能互相理解……”
马厚德又道,“两年前呢,我去看病,也实在是被逼无奈。哎,到了我这个年纪,这个地位,也摆脱不了被催婚嘛!
“喏,我去看个病,把这病历随时带着,再遇见不长眼想给我说媒的,就可以直接把病历甩人脸上,让人家没话说!我这也实在是被他们搞烦了!”
宋隐再问他:“你看的是生殖科?还是普通男科?”
马厚德道:“19岁那会儿的话,我都看过。”
“两年前的这份病历上,医生建议你看心理医生,你去了吗?“
“没有。我说了嘛,这份病历,是为了堵住说媒人的嘴的。我不是抱着治病的目的去的,看什么心理医生?”
宋隐点点头,又问:“那么,你19岁那会儿呢?当时医生的诊断结果,和现在一样吗?”
“那会儿的医生没那么专业。再说那个年代,哪有什么心理医生的说法?”马厚德道,“不过男科医生的判断结果,跟现在的医生差不多吧。他当时说我身体本身没问题,可能是心理压力大才会这样。
“当时那学姐是我初恋,非常漂亮,是校花,很多人追求。我面对她的时候,就很有压力,这第一次失败了,后面每次压力更大,也就反而更不行……”
“后来没再尝试过治疗?”
“没有。我没心思了,再说也没时间。我当时真的很忙,太忙了!”
此时此刻,连潮将病历又看了一遍,回忆了整个问询的过程,便上网搜索起了马厚德的资料。
幸好他是个名字,上过电视,也多次接受过采访,相关新闻报道很多,连潮得以很快对马厚德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马厚德,其父是有名的国画大师,为人风流,情人无数,在与原配离婚后,移居了美国,据说现在已经三婚甚至四婚了。
其母是唱粤剧的,据说是在网上聊天室认识了一个法国人,后来与他一同去了北非,两人的感情似乎不错,共同养育了很多孩子。
马厚德在采访里称,父母经常吵架,他每每都会感到很害怕。
不敢面对那一幕幕争吵,他会让自己躲到阁楼里画画,少年时期的基础功便是这样打下的。
他对父母有着很复杂的感情。
就拿父亲举例,他既厌恶父亲、畏惧父亲,却居然又会不自觉地崇拜父亲。
他是在父亲的影响下,才走上了画画这条路,最终如愿考进了位于淮市的、在全国都有名的江澜美院,并且主攻的也是国画。
马厚德家境殷实,从小就没吃过生活的苦。
在普通工人家庭几代人挤在筒子楼里,为得到一个独立的卫生间和厨房而欣喜若狂的年代,他生下来就住在城堡般的豪宅里。
那栋大别墅有着粗犷的石材立面、对称的拱窗以及标志性的高耸坡屋顶,在郁郁葱葱的私家园林环抱下,自成一方天地,被本地人私下称作“马家宫殿”。
这样的房子,维护费用也不低。
从名贵苗木的养护,到复杂石材的清洁修复,处处都要花钱,每年光是这些花销,都足够买一套小房子的。
里面甚至还有恒温恒湿的专业画师和藏品库。
相关的仪器设备,远比别墅内部的装潢更来得值钱。
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马厚德却并没有长成一个纨绔子弟,也并没有将钱财挥霍到吃喝玩乐上,而都是用在了专业与爱好方面。
本科那会儿,除了上课外,他会利用业余时频繁流连于博物馆、古籍书店,潜心学习传统笔墨技法,展现了远超同龄人的专注与悟性。
后来,他阴差阳错地参与到了某古代书画修复的志愿项目中,顿时被这项工作所吸引,于是在硕士、博士期间,毅然选择了更为冷僻艰辛的书画修复专业。
功夫不负有心人。研究生期间,马厚德已经在业界崭露头角。
他凭《唐韵》《山友》两幅水墨作品成名。
如今这两幅画已成了学院派的典范。
文物修复方面,他更是建树颇丰。
比如他曾主持修复过明代一位大师的画作。
该画作因保存不当损毁严重,绢素断裂,色彩脱落。马厚德带领团队耗时三年,这才使其起死回生,直接被列为了国家级文物保护的成功范例。
如今,马厚德是江澜省美术学院的教授、博士生导师,并在多个国家级文物鉴定与修复委员会中担任专家。
与此同时,他也创立了个人工作室。
那里既是他进行精密修复的实验室,也是他创作个人艺术作品的画室。
总的来说,所有报道与采访,都赞扬了马厚德的刻苦、努力以及工匠精神,并叙述了原生家庭对他造成的创伤,大概有借此引发人们对他同情感怀的作用。
“笔者发现许多惊世之才,都有一个痛苦的童年。难道痛苦真的是孕育艺术的温床?无论如何,马德厚都是一位值得我们敬仰的伟大艺术家!“
一位记者曾写过这么一句话。
在媒体的口中,马厚德是一个孤独而伟大、又有着些许悲剧色彩的艺术家。
为了文物、历史,为了传递中国传统文化,他放弃了结婚生子这种传统生活,算得上是奉献、甚至献祭了自己的一生。
而在这些叙述中,汪凤喜这个人完全隐形了。
就好像她根本没有在马厚德的生命里存在过。
下午6点。
连潮开着英菲尼迪接上宋隐,载他前往姜家。
“那些材料都取样完成了?有疑点吗?”连潮问。
宋隐为自己系上安全带,摇摇头道:“暂时没发现疑点,你那边呢?查到什么新的信息吗?”
连潮大致把查到的、有关于马厚德的生平告诉了宋隐。
末了他道:“虽然不知道是否与案情有关,但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
“什么细节?”宋隐偏过头,好奇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