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隐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
他抬起头,能看到温叙白正躺在病床上安静沉睡。
他的脸色很苍白,左肩连同手臂被厚厚的敷料和纱布包裹,床边监护仪上的指标规律地跳动着。
盯着那些跳动的数字,宋隐的眼神逐渐变得恍惚起来。
很久之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心般转过头,直面了连潮道:“连潮,我知道,我欠你一些解释——”
解释什么呢?
Joker为什么和我长得一样?
还是你要坦白,你其实一直都把我当做前男友的替身?
喉结微微一动,连潮却并没有说出这些话。
他侧过头对上宋隐的目光,眼神乍一看似乎很平静,静得像没有一丝波纹的海:
“宋宋,感情的事,没有输赢,也谈不上谁亏欠谁,我可以认栽,在我这里,你可以不做任何解释。
“但我觉得,你确实欠温叙白一个解释,和一句道歉。
“如果你早点说实话——”
宋隐的心不断地、不断地下沉。
他移开目光,无意识地瞧向监护仪上的数字。
他感到灵魂仿佛再次飘浮起来,自半空中俯瞰着自己这身狼狈不堪的躯壳。
迷宫里发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块忽然落下的石头,震碎了所有粉饰与隐喻。
那些已知的未知的,或者原本藏了一半的真相,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全部裸露了。
宋隐几乎措手不及。
几声咳嗽打破了屋内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是温叙白发出的。
见他睁眼,连潮上前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插上吸管让他喝了几口。
而后在温叙白的示意下,连潮帮他把床摇起来些许。
又轻咳了几声,温叙白顶着一张无比苍白的脸微微坐起来,他看看宋隐,再看向连潮。
温叙白面上写满了自责、痛苦与内疚。
但他没为自己找任何借口,哑着声音道:“抱歉,听了几句墙角……但是连潮,行动前,宋宋找过我的。
“他已经……已经告诉了我Joker的长相问题,找我商量要不要告诉你来着……
“是我……是我防着宋隐,没有把那幅画的背景信息,开诚布公地分享给你们……
“我猜到了Joker要盗画,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能来个瓮中捉鳖,又怕宋宋跟Joker有勾结,会把信息透露给他,这才……
“我之前没吃过亏,一直很顺,我自负自满,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但想来,那只是因为我没有遇到对手……
“我怀疑队友,这才中了对方的奸计。”
深吸了一口气,温叙白道:“对于盗画这件事,Joker会先请一个人去隐藏展厅,为的就是把警察引到迷宫深处。
“然后Joker就会亲自去盗画……
“这件事,如果我能信任宋宋,和足够了解Joker的他充分沟通……结局会完全不一样。
“这事儿的主要责任在我。”
温叙白确实痛苦内疚。
说到激动处,他不由咳了好几下,缓过来再严肃地看向连潮:“关于我的责任,我会向上级说明清楚的。
“但现在,我还要提醒你一件事。
“按理说,Joker盗画就好了,为什么要试图对吕正德和李安宁下手?
“连潮,如果我猜的不错,他想要嫁祸你!
“好在……好在医院那边已经严密布防了。Joker肯定不能再对吕正德做什么了!”
子弹没有直接打中温叙白的要害,但也几乎是擦着颈动脉而过的。
他流了很多血,尚需休息,于是在病房待了不多时,连潮也就在医生的劝说下,和宋隐一同离开了。
连潮用手机打了车,宋隐和他一起坐车离开。
等车开出一段时间,宋隐才发现这并不是回家的路。
或者更准确的说……这不是回连潮家的路,而是回自己从前住所的路。
司机开往的地址,是连潮决定的。
这背后意味着什么,大概并不难猜。
宋隐没有说话,只是抿着唇看向窗外,脸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
两人就这样一路沉默着。
直到车开到一个十字路口,宋隐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来,侧头看向身边的连潮,总算说了话:“我先不回那边。”
连潮很明显地皱了眉。
他的目光随即望过来,一双瞳孔深不见底,藏着难以读懂的情绪。
宋隐对上连潮的眼神,在他出言拒绝前,又道:“没有非要去你那里的意思。我只是想说……
“麻烦让司机送我去一趟姜家。姜南祺和母亲很担心我,我回去见他们一面。
“你订的车,地址只能用你的APP改,麻烦了。”
连潮的一双瞳孔更深了。
看上去也不知道是松了一口气,还是隐隐有几分失望。
无论如何,他没有出声拒绝,但也没有挽留,只是拿出手机改了地址,又对司机说了一声:“换个终点,有劳。”
“没事儿,甭客气!”
司机按照新的导航提示,将车开往了另一个方向。
不久后,宋隐也就到了牧华府。
司机没多停留,很快载着连潮离开了。
宋隐不发一言地看一眼车远去的背影,随即转身进了屋。
不过他并没有回家休息,仅仅五分钟后,就让姜南祺载着自己去往了姜家一个刚建成,还没有正式投入生产的工厂。
一路上宋隐也没有闭目养神,一直在嘱咐姜南祺什么。
待去到厂里,宋隐也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反复交代着姜南祺注意事项。
姜南祺还没听见宋隐一次性对自己说这么多话过,不免跟着有些紧张:“哥,我都知道了……只是你为什么要打印这个东西啊?还有……”
“按我说的来就是了。”
宋隐表情极其严肃,态度也非常强势,根本不容姜南祺说出拒绝的话,“总之,顺利的话,姜叔叔应该很快就会放出来。股东之间、董事会那边,后面估计会找点茬,你和妈的日子没有之前安生,不过他人总归是没事的。”
略作停顿后,宋隐再次强调:“姜南祺,再提醒你一句,无论后面发生什么,都要按我说的来,决不能走错一步。
“你只要相信我就可以了。其他的都不用管。
“另外,工程数据的时间修改方面,没问题吧?”
“肯定没问题。我刚已跟秦工说了,他是很早就跟着我爸的工程师,绝对可信。
“你放心,除了我和秦工,不会有人知道这件事,只是哥——”
姜南祺再次面露紧张,“你到底……到底要做什么啊?”
“没什么,做一件……或许我早就该做的事而已。”宋隐道,“我很久没睡觉了,现在必须回去休息。
“你先和秦工按我的要求来吧,切记,不要让任何其他人知道这件事。”
离开工厂,宋隐总算回到了自己久违的家。
这里太久没有住人了,处处都透着冰冷的气息。
简单打扫了灰尘,冲了个澡,铺好了床,又叫了外卖快速吃完后,宋隐去卧室躺下了。
多么奇怪,连续经历了这么多,精神和身体都长时间没有得到任何休息,可是宋隐根本就睡不着。
前额传来了强烈的眩晕感,两侧太阳穴更是胀痛无比,可是大脑偏偏没有丝毫的睡意。
宋隐一闭上眼,脑海中就全是各种纷乱的场景——
命悬一线的吕正德。
脸朝地倒在血泊中的李安宁。
没有尽头的、到处都是镜子的血色迷宫。
……
宋隐看见自己在迷宫里追逐着连潮而去。
在某个十字路口,连潮忽然向自己招招手,去往了另一个方向,他一直一直往前走,直到镜廊的深处。
宋隐好不容易追过去,却猝不及防听到一声巨大的“砰!”
前方一面巨大的镜子碎裂了。
连潮先是随着镜面四分五裂,紧接着又化作了无数镜子碎片上的、千千万万个连潮。
后来万千碎片如雨般纷纷落下。
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了。
再有声音响起的时候,是有人踏着镜片从远处走来。
却不再是连潮,而是Joker。
尽管他们有着一模一样的脸。
但宋隐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