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ker为什么能精准地锁定这部分信息?
想必是因为他也是罪犯,他更能与罪犯共情。
另一方面……恐怕是由于孟丽萍的缘故,他对“母子关系”“母女关系”或者“母亲”这些字眼异常敏感。
说起来……后来Joker到底是怎么看待孟丽萍的?
他是否也出现过“解离”反应?
·
另一边,数日前,江澜省省厅。
连潮当然没能从温叙白那里问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好在他也没指望对方告诉自己。
表面上他接受了李铮递来的橄榄枝,实际上他对于福音帮、乃至Joker的调查,一直也在暗中进行。
这次他也不是专门来找温叙白的,他是来找韦一山的。
走流程得到批准后,他有了与此人沟通的机会。
于是在作别温叙白后,连潮第一时间在省厅警员的陪同下,去最近的看守所见到了韦一山。
“该说的我都说过无数遍了啊……”
“其实洗钱的事儿,我才做没多久……一开始只是尝试一下,后来遇到了你们说的那个Joker,我才在他的撺掇下开始做大做强的……真的,Joker才是主谋,我算什么呢?”
“头几年我和马厚德,纯粹在做文物倒卖的工作……那也是马教授主谋的啊。毕竟他才有本事做仿制品,将它们放到博物馆去骗人……我不能拿枪逼着他造假吧!
“是,对不起,我们造成了国有资产和国家文物的流失……但马厚德才是主谋,我只是中介,帮他在海外找买家而已啊!”
“还有那个Joker,我大概猜到了他的洗钱手法,凭借‘做慈善’这个渠道,他在全球范围内都有资金渠道……
“但我他妈真不知道他居然跟邪教有牵扯啊!
“现在很多邪教,其实都不是真的邪教,什么灵修会啊、心修会啊,这些都是搞传销的……
“我哪知道现在还有正儿八经会害人性命的邪教啊!早知道他是邪教的,我哪敢招惹?!”
……
连潮沉着一张脸,似乎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一双眼睛却像是钉子般,将韦一山钉在板凳上不敢动。
“你是怎么认识Joker的?我要听完成经过。
“另外,你每次与他见面的时间、地点,全部告诉我。”
Joker很可能已潜逃境外。
但眼下看来,他既无合法身份,也无户籍记录。
他是如何实现跨境流动的?
他必然通过某种手段伪造或盗用了身份。
如果能厘清他在境外可能使用的所有身份线索,以及与他有关联的“慈善公司”,或许就能框定他藏身的大致区域。
第209章 不爱胡萝卜
从省厅回来的次日, 连潮与蒋民一起去见了林建国。
林建国是林晓晓的父亲。
现在他依然在汽修店工作。
连潮开着自己的车过去要了洗车服务,过来接待的恰是林建国,一开始他没看见副驾驶上的蒋民, 只低着头道:“麻烦把车钥匙给我, 我可以帮你们把车开到洗车位去
“二位可以先去接待室休息一会儿,等好了我叫你们——”
话音未落, 蒋民从副驾驶座上走下来了。
林建国瞥他一眼,认出他是来找过自己的警察, 当即明白了他们的来意, 不由皱着眉道:“你们找我还有什么事?就非要戳人的痛处吗?”
连潮上前道:“林先生, 误会了,我是才从帝都调过来的警察, 职责之一就是将有疑点的旧案、悬案重新梳理一遍。”
连潮故意提自己是从帝都来的, 当然并非显摆。
他只是觉得这样的说辞也许更有说服力。
林建国不愿意配合,是因为他对淮市的警察有些失望, 但他总不至于对全国的警察都失望。
果然,林建国的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
连潮再道:“我认为,真正杀死你女儿的凶手,有很大的可能依然逍遥法外, 而你提供的每一个细节,都能对找到凶手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为了林晓晓, 你愿意配合我吗?”
话到这份上,林建国只能答应下来。
他把从连潮那里接过的车钥匙转交给同事, 随后跟着连潮、蒋民去到了附近的一家咖啡馆里。
看得出他很少来这种地方,坐下后一度非常拘谨。
他那双修车的手有些脏,意识这一点后,他特意去卫生间洗了个手, 才重新回到位置上坐下。
连潮把林建国刚才点的柠檬水递过去,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先一步解释道:“这次沟通,我们没有找你的妻子王女士。是因为有些事情,我们想先问问你。”
“我不理解……”林建国来回搓着手,“是,她是要强了点……但她很关心晓晓的,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当时小小出事,她眼睛都差点哭瞎了,你们……”
“我想知道,林晓晓跟她母亲的关系怎么样?”连潮问,“请你如实回答我。”
“不是,你们疯了吧?你们不会怀疑我老婆是凶手吧——”
林建国愤怒地站了起来。
连潮当即打断他道:“当然不是。但是这有可能帮助我们找到凶手。”
“我不理解——”
“告诉我,”连潮的语气强势,不容人拒绝,“那一晚,林晓晓离开家,真的只是为了买盐吗?”
“……”
“或者说她去买盐之前,有没有发生别的什么事?”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问?!”
这一刻连潮脑中浮现出的,是他不久前在互联网上搜集跟“雨夜杀人魔”有关联的信息时,读到的一篇文章。
该文章从家庭结构与角色代偿的视角,探讨了东亚文化中一种特殊的母女关系模式——
当某对夫妻只有一个女儿,且该女儿表现出高度顺从性、早熟性,与此同时父亲长期缺位或情感疏离的情况下,女儿可能无形中承担起传统意义上“丈夫”的情感支持与功能性角色,成为母亲的主要依恋对象与合作伙伴。
这属于一种家庭关系上的重构。
文章特别提到了苏琴,详细论述了她与其母亲之间的这种关系,也提到了她最终死于“雨夜杀人魔”之手的不幸。
读完这篇文章,连潮几乎立刻就想到了林晓晓。
从蒋民和乐小冉了解到的情况来看,林晓晓和母亲王秀娟的关系,当然与报道里提到的那种母女关系完全不同,但她们之间显然是有矛盾的。
王秀娟嘴里的女儿听话懂事,永远温顺。
但闺蜜口里的她喜欢非主流、摇滚、死亡美学,有一颗隐藏的叛逆的心。
不仅如此,王秀娟极其强势,哪怕林晓晓表示自己对花生过敏,她也要强迫她吃下去。
诚然,也许王秀娟并不是想害女儿,她只是医学知识匮乏,并不认为过敏是什么大问题,才会这么做。
但这说明了她的性格,她不允许女儿有半点忤逆自己,她说的每句话都必须是对的。
读完文章,连潮思忖片刻,搜索关键词的时候多加了“母亲”这个词。
这么一来,他在搜索框输入“石秋雨”和“母亲”这个组合词后,立刻看到了石秋雨曾画过的那幅名叫《母亲》的画。
他的心当即一沉。
他意识到自己也许已经找到了受害者的共性。
或者他至少应该很接近了。
母亲把女儿当“丈夫”。
这种话题在当年应该显得太过“禁忌”了。
它不仅鲜被公开讨论,甚至难以被大家当做是一种值得审视的家庭问题。
此外,在我国的传统文化里,“孝”这个字被推崇到了极致。
大家从小耳熟能详的,皆是“割股疗亲”“卧冰求鲤”“怀橘遗亲”“行佣供母”这些故事。
恰恰是这些故事,塑造了子女应对父母绝对奉献、甚至超越自我极限的伦理模板。
在这种文化氛围中,母亲的形象常被定义为奉献者与牺牲者。
即便她们的行为存在偏颇,“她毕竟是你母亲”“她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等论调,也往往能轻易消解质疑,将复杂的家庭问题,简化为单纯的孝义要求。
也因此,九年前社会层面对于这部分内容的探讨,其实是非常缺失的。
当年警察在破案的时候,完全没有往“母女关系”或者“母子关系”这个方向上想,也可以理解。
现在连潮再找上林建国,无非是为了确认自己的猜想。
在谨慎地思考措辞后,他简单解释了一下自己的想法,并给林建国看了最后一位受害者画的那幅《母亲》。
林建国好似明白了什么。
他面上血色褪尽,双肩也发起了抖:“那天……那天下午,晓晓的学校开了家长会……
“是我老婆去学校开的会……她高高兴兴去的,回来的时候却……
“那天她和晓晓吵架吵得很厉害,是一路从学校吵回家的……我在厨房做菜,她俩吵架的声音居然从小区门口传进了我的耳朵里……
“直到进小区了,大概怕被邻居笑话,我老婆才没再说什么……但是回家后关起门来,她又开始和晓晓吵……
“我……我想跟我老婆沟通一下发生了什么,就给了晓晓十块钱,让她去楼下买一包盐回来……谁曾想……”
林建国眼眶立刻红了,泪水就这么流了下来。
“我知道我老婆的脾气,也知道晓晓受委屈了,我让她买盐,一方面是想让她出门去散散心,另一方面,我是有意把她和她妈妈的争执打断……我想着,晓晓出门后,我老婆也许能冷静下来……我也好仔细问问发生了什么……没想到,我实在没想到……
“难道……难道凶手杀的都是……都是他认为的,对‘妈妈’这个角色不孝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