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记得好像是徐若来亲自给两人盛了肉圆汤,Joker一下子站来看向他, 似乎开口说了些感谢的话。
徐若来倒是立刻打断道:“食不言,寝不语!”
他声音洪亮, 带着老一辈不容置疑的权威。
“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还是有道理的。吃饭就是吃饭, 专心把肚子填饱,把精气神养足,这才是正理。
“就好比这清蒸鲈鱼,鲜味儿都在这热气里, 你一张嘴说话,凉气钻进去,那味儿就散了,多可惜?”
吃完饭,Joker跟着宋隐去到了书房。
他紧皱着眉,似乎有什么心事。
宋隐问他怎么了,他便道:“……宋宋,我跟你的成长经历很不一样。我妈她是个精神病,连学都没让我上。
“这样的我出现在你家人朋友身边,难免会被他们低看。到时候他们也会质疑你,为什么会和我这种没钱也没文化的混混交朋友。”
“上学只是个形式而已,我看你其实挺上进的,你自学了很多东西,完全不比其他人差,不需要这么想。”
宋隐明白过来什么,安慰他道,“至于外公那个人……他这个人,受老一辈教育长大的,平时就喜欢讲道理掉书袋,还特别喜欢给人立规矩。你别把他的话太过放在心上。
“你也不用担心被他低看。他是艺术大家,读的书也确实多,在他眼里,其实大部分人都是‘白丁’,多你一个,少你一个不少。
“就拿我爸那个人来说,他现在是个酒囊饭袋,但年轻的时候确实挺有才的,写的诗画的画全都得过奖。可就连当时的他,在外公眼里也等同于文盲。
“所以你真的不用在意他的话。
“更何况,我认为他是喜欢你的。你看,他把红烧肉最好吃的那几块都给你了。”
Joker大概被宽慰到了,笑着道:“好,谢谢你宋宋,我知道了。徐老立下的规矩,我会遵守的——
“‘食不言,寝不语’,我一定做到。”
Joker确实做到了。
之后在和徐若来吃饭,如果不是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他从来都规规矩矩低头吃东西,绝不多说一句话。
当时的宋隐对此感到很宽慰。
他以为Joker非常尊重外公。
然而结果呢?
现在Joker让江见萤做出这副模样,又是什么用意?
他想表达他仍然非常尊重外公?
可是他配吗?
江见萤说出的那句“食不言,寝不语”,就像一把刺过来的刀,宋隐当即感觉到了反胃。
把筷子放下,宋隐久违地感到想喝苏打水。
做了好几个呼吸,把不适感强行压下去,他抬眸看向另一边,飞鸿正在用勺子一口一口地喂阿云吃饭。
阿云是被他用轮椅推进来的,这会儿正双目无神地坐着,嘴唇一张一合,然后机械地咀嚼、吞咽,宛如机器。
感觉到了宋隐的目光,飞鸿转头望了过来。
再喂阿云吃了一口饭,他道:“阿云现在性格和脾气都比较古怪,认知也跟小孩子差不多,所以要定时吃药。
“吃了药,她会安静、懂事、听话……当然,药效刚起来的时候,她看起来会比较呆滞,要再等一会儿……等一会儿她还能和你说说话什么的。”
“是么。”宋隐张开嘴,声音有着自己都没想到的沙哑,“她还认识我吗?又或者说,她还恨我吗?”
他觉得阿云是认识自己的。
早上见到她的时候,她认出了自己,看起来竟像是想流泪。
宋隐觉得很奇怪。
毕竟阿云恨自己。
当初在芒市老城区,冒着被警察抓,也要朝自己打出那枚子弹的人,不恰恰是阿云吗?
她看见她心目中的仇人,为什么想流泪呢?
恨意应该只会让人眼睛发红,燃烧,甚至疯狂,不该催生出那种潮湿而悲哀的雾气。
飞鸿又喂阿云吃了一勺饭,他的动作细致耐心,像在照顾一个大型人偶。
“认不认识,恨不恨……这些情绪对现在的她来说,可能都太复杂了。
“药物会让她平静,也会模糊很多激烈的感受。
“她也许记得你,但那种‘记得’更像是认出一样旧物,激不起太多波澜。”
宋隐对此不置可否。
他还记得阿云曾经看向自己的眼神。
说起来,那还是发生在悬川天砚的事。
他私自放走了连潮,Joker并没有对此说什么,就好像已经预料到了这件事,阿云倒是一把推开他的房门闯了进来。
“你和Joker到底什么关系?
“你们是不是在一起了?
“他凭什么不追究你的责任?
“宋隐,你这样,会让他难做的。他现在我们小组的头头。你会把他威信都搞没有的!到时候他还怎么管人怎么服众?!”
曾经的阿云泼辣、凌厉、凶狠,也足够漂亮。
她看向自己的眼睛,里面有清晰的仇恨、怨怼、嫉妒、甚至杀意。
这些情绪炽热而又纯粹,不该被轻易抹去。
除非……除非有什么更加沉重的东西覆盖了它。
又或者,或许她已经看清了某个更可悲的真相。
话说回来……飞鸿呢?
他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宋隐的目光从阿云身上,挪到飞鸿身上。
他问道:“认识这么多年,我还不知道你真名是什么。”
飞鸿似乎怔了一下,喂了阿云一口吃的,这才道:“我名字没什么特别的,马大山,太土了。
“入协会后,大家说起个代号,正好那会儿我们都在玩《仙之逆旅》,我就取了个很有侠客味道的。
“你……你还是叫我飞鸿吧,千万别叫马大山。”
“知道了,马大山。”
“……哎不是,你都阶下囚了,还喜欢这么玩儿?”
“那么马大山——”
“宋隐你没毛病吧?”
“我只是好奇,你现在扮演着什么角色?”
“……不是,你想问什么?
“我没什么文化,玩不来你们那种猜谜似的对话。有什么话想问,在我面前,你可以直接一点!”
宋隐微微歪着头,似乎是认真地上下打量了飞鸿一眼:“你在岛上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你能玩手机吗?”
“能在监管下偶尔玩玩。”飞鸿道,“大部分时间都不能玩。不安全。我们要杜绝所有可能会被追踪到的工具。”
“网游也玩不了了?”
“嗯。”
“那么……我记得你以前挺喜欢交女朋友的。现在怎么办?有生理需求的话,你怎么解决?”
“……”
“是你让我直接一点的。”
“……不是,你打听这个干吗?”
“看上哪个信徒,你能随便睡吗?”
“……当然不能!你想什么呢?”
“那你看上了谁,能勾搭她,或者和她谈恋爱吗?”
飞鸿放下碗筷,不知从哪儿找出两团棉花,把阿云的耳朵给堵上了,又把她推到靠近门口的地方,这才走到栏杆面前,恼火地瞪着宋隐,压低声音道:“你到底要问什么?”
天色已晚。
宋隐坐在幽暗的牢笼里,那张脸越发显得白皙,一双眼睛也显得格外幽深漂亮。
飞鸿盯了他良久,似乎想到了一些暧昧的传闻,于是语带了几分下流:“你什么意思?你有需求?需要我帮你向Joker转达吗?你想找谁给你解决?”
话锋一转,他又恶狠狠道:“宋隐,我劝你谨言慎行。
“这里还有江见萤这么个孩子呢!”
宋隐好似并未被激怒,只是平静地问:“Joker说我不了解你们这个组织,他还声称这绝对不是邪教……
“所以,我只是想多做些了解而已。
“嗯,你不能随便睡信徒,这个‘教会’倒是没有我想得那么下作。”
听到这样的话,飞鸿干笑了一下,随即干巴地说出一句:“那是……当然。信徒们全都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我们可不是会搞出‘转孕珠’那种恶心玩意儿的邪教!
“我是爱玩女人,但从来都讲究你情我愿!”
“嗯,那你现在不能玩女人,也不能玩手机,你无聊吗?”
“……”
“没别的意思。只是我一直都知道,你不是那种清心寡欲的人。我以为不会来这种无聊的小岛上当和尚的。”
“呵,你这话说得可真有意思……我问你啊,那不然呢?我还有其他选择吗?难道我留在外面等着被抓?再说我还要照顾阿云!”
“所以你确实会感觉到无聊。”
“……就算我觉得无聊,那又怎样?现在你才是阶下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