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潮取消公放,重新戴上了蓝牙耳机。
他去到落地窗前,对电话那头的宋隐道:“你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宋隐道:“轻度的腹泻,确实会在一定程度上导致钾的流失,不过不会有严重影响。
“余元春的血钾浓度实在太低,推算出来,只有2.81 mmol/L左右。这非常不对劲。
“目前心肌切片还要等染色,要明天才能出结果了,不过,已经基本能判断出,余元春过量服用了降压药。”
停顿片刻,宋隐再道:“血钾过低是非常危险的一件事,低于3.0 mmol/L时,人一旦剧烈运动,就可能会发生横纹肌溶解,心肌受损,肾脏出问题等严重后果。
“另外,血钾含量低的时候,本就有一定的概率会发生肌肉痉挛。如果这个时候又做了剧烈运动,再加上冷水的刺激,肌肉痉挛的概率更会进一步增加。
“总之我判断,余元春的死,跟过量服用降压药脱不了关系。
“药物导致她的血钾降低到了十分危险的程度,这种情况下,她又是跑步,又是落水受凉,最终发生了肌肉痉挛,溺水而亡。”
连潮微微呼出一口气道:“所以我这边查药盒也查对了。它的消失绝对不正常。我马上去查公司监控。”
宋隐的问他:“你现在是不是怀疑闻人军本人,或者他找人进入余元春的办公室,拿走了药盒?”
“对。其实药盒无故消失,反而暴露了凶手的手法。”
连潮这话的意思很简单。
现在明显有人拿走了药盒。
这只能说明药盒本身是存在问题的。
凶手偷走药盒,无非有两个目的。
第一是不希望警方发现余元春真正的死因。
第二是毁灭谋害余元春的证据。
但与此同时,他的这个行为反而让警方知道,凶手应该是打印了一份假的药盒,取代了真药盒。
假药盒上关于降压药服用的剂量一定是被篡改过的。
这样一来,死者余元春生前就会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超量地服用降压药。
连潮再道:“余元春是公司的首席运营官,职级是总裁,普通人恐怕不能轻易进入她的办公室,除非是闻人军本人,或者他身边的高级秘书、助理一类的人物。”
“嗯,我也是这么认为的。这个其实好查,挨个把这些人盘问一遍就行了。”
宋隐的声音凝重了些许,“可现在是深更半夜,那些人都回家了,他们的居住地分散在淮市的四处,找上门盘问,会很花时间。
“想要尽快在媒体面前澄清这一切,最好是拿出有人进入余元春办公室偷药盒的监控,你是这么想的?
“但我担心,闻人军既然处理了这些药盒,也已经处理了这部分监控。
“我这边的血液分析结果当然可以直接拿出去。但这说明不了什么。外面的人,尤其是那些被闻人军操控的媒体,完全可以说余元春是自己搞错了剂量。
“我是想说,闻人军如果处理了监控,早晚能被揪出来。帮他偷药盒的人,到时候也能通过审讯问出来。
“关于余元春被谋害的切实证据,等心肌切片等检验结果出具后,更是能彻底落实……
“但这一切都无异于解决今晚的舆论风波。
“连队,心肌切片染色需要时间,尸体方面别的检验证据也是如此。我这边暂时做不了太多。那么——
“你想好该怎么解决眼前的麻烦了吗?”
谣言有黄金澄清时间。
对于风评和公信力本就不行的淮市市局来说,更是需要尽快把真相公之于众。
否则,一旦拖下去,即便以后公布了真相,公众可能已无暇理会,而只是深深记住了“警察想通过扣留尸体来讹钱”的谣言。
更何况闻人家关系网十分复杂。
时间越拖得越久,闻人军通过关系网颠倒黑白,把自己和女儿摘干净,给警方泼更多污水的机会就越多。
最后,连潮才刚来这里赴任,虽然李虹案他办得足够出彩,但闻人栋和那位职业杀手毕竟尚未逮捕归案。
本来就有传言,说他是得罪了人,才被贬到这里的,这回他要是真捅出了大篓子,再被记上一过……仕途一定会受到极大的影响。
因此最好是在今晚风波彻底酝酿开之前,让这场尚未真正落下的暴风雨散于无形。
——可连潮想好该怎么做了吗?
此时此刻,市局大门已被各路官媒、自媒体、吃瓜群众围得水泄不通。
被带了节奏的群众们对此展开了热烈讨论:
“警方不是真讹钱了吧?”
“卧槽啊,闻人家风水不对吧,儿子据说是畏罪潜逃了,这当妈的又被杀了……”
“豪门果然水深。”
“我看这市局也水深。”
“就是,之前还说刑侦大队大换血了,我看水平也够呛,瞎胡闹过家家似的……”
见不久前新调来的副局长刘淳生走了出来,官方媒体们纷纷把话筒递了过去,言辞颇为辛辣:
“事实真相如何,警方为何迟迟不出公告呢?”
“有网友反应自己发的质疑帖全都被和谐了,说实话,我们认为堵不如疏,市局一味地捂嘴,到底是何原因,请务必说明真相,给广大群众一个交代!”
“听说这次案子的负责人,是新调来的连潮,他是著名影星,老一辈国民偶像连丘泰的儿子,那么连队方便出来回应一下问题吗?”
……
刘淳生也被激怒了,当即上前抬起一只手,捂住了一位记者身边的摄像头,以严厉的语气对他道:
“刑侦人员的信息不能随便公布给公众。谁他娘的跟你说我们新来的大队长姓甚名谁的?做记者炒新闻的也要有点良心吧!
“哟,新都日报的?你们领导我认识,要不要我现在给他打个电话啊。刑侦大队长的名字你敢写,我看他敢不敢发!”
……
闻人总公司大楼内。
连潮握着手机穿过走廊,透过落地窗看向了市局方向。
夜空忽然下起了淮市秋末冬初的第一场雪。
细碎的雪花簌簌落下,被风吹上落地窗,碎成了丝线般的雨珠,再一点一点滑下去。
密集的雨线透过窗,把连潮雕塑般深邃立体的五官切割得一片斑驳。
此刻他其实有很多问题想问宋隐。
比如为什么他好像非常地信任自己。
比如他就不担心自己的前途受到影响么。
再比如,他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然而所有问题涌到嘴边的时候,却只是化作了一句:“宋隐,下雪了。”
电话那边的宋隐似乎愣了一瞬,然后又道:“嗯。”
“放心吧,接下来交给我。”
“好。”
作者有话说:
关于法医、理化之类的专业知识,尽量去查资料做了学习,但由于不是专业人员,恐怕难免有错漏之处,如果不足、错误、有问题的地方,欢迎大家指正。也谢谢大家的体谅。鞠躬~!
第27章 我手里有刀
时间已走至凌晨。
在秘书的引导下, 连潮带着蒋民、乐小冉,一起去到物业中心,让值班人员调取了监控。
结果却是让值班人员都倍感诧异。
全公司一整天的监控备份, 居然全都凭空消失了。
什么情况?
有权限远程进入数据库删东西的只有……
这句话, 值班人员没敢说出来,只是为难地、用欲言又止的表情看向了连潮。
好在连潮并未为难他这个打工人, 只是嘱咐他保持系统原状,待刑侦大队的技术组到场完成存证流程。
离开物业中心后, 连潮回到了余元春的办公室。
他干脆把这里当做了临时的问询室, 叫来秘书后, 又向她确认了一些细节。
“你们当时去的哪家体检公司?”连潮问。
秘书道:“之前一直是国康,但去年我们有位患癌同事, 在它家体检的时候居然啥也没查出来, 险些延误治疗。今年我们就统一换到了三甲医院,第一人民医院。”
连潮道:“降压药, 是从这家医院直接拿的吗?”
“呃……一开始是的,但后来就不是了。
“连队,是这样的,医院的体检中心和我们公司有合作, 出结果后会把体检报告统一发给人事,余总的报告, 是我去人事部门亲自拿的。
“我看她血压指标比较高,就带着她去到了同一家医院复查, 也挂了专家号咨询,刚开始的确是在医院的药房拿的药,但是……”
紧紧皱着眉,秘书再道, “但是后来吧,余总吃了两天药,忽然把它们全都扔了。说是现在改集采了,公立医院开的国产降压药效果不好,所以打算重新自费买进口的。”
不愧是高管的秘书,讲话清晰而又有条理。
连潮迅速抓住了关键问:“她从哪里买的进口药?”
秘书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她没让我管这事儿。”
“你们CEO闻人军,他会游泳吗?”
“……这倒是没听说过,我只知道余总喜欢游泳。每天回家不游两圈,她就不舒服。
“闻人总应该没有这样的习惯。我听他秘书说过,他完全不爱运动,高尔夫也是为了应酬才偶尔打打。”
“行,知道了,麻烦你去到外面稍等一会儿,不要让任何人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