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应编辑的文稿一拖再拖,敲定的出版计划一再因为无法按时完稿而搁置……
他开始为此内耗、痛苦,最后染上了酒瘾。
染上酒瘾后,他更是再也无法写出一首完整的诗。
不仅如此,他患上了手抖的毛病,没法再拿稳画笔。
他开始责怪起了徐含芳。
婚前,他称她是自己的缪斯女神。
婚后,他骂婚姻是困住自己的牢笼,骂她是折断自己翅膀的那只手。
至于母亲徐含芳,她以一种宋隐至今也不理解的方式强大着,她内核坚定,性格坚韧,从不内耗,活得非常自洽。
宋隐一度不理解,她这样骄傲、倔强、强势的人,为何竟不肯离婚?
后来他发现,也许正是因为骄傲强势,宋禄越活在她的意料之外,她越想把他拉回来。
她坚定不移地认为宋禄只是迷了路,而自己可以让一切回到正常的轨道上。
她是真的欣赏他的才华,认为自己只是想要保护一个伟大的艺术家。
无论如何,徐含芳结婚后,和父亲徐若来的关系降至冰点。父女俩的关系,直到宋隐出生,才逐渐缓和起来。
徐若来对宋隐极好。
他博学多才,见多识广,讲话风趣,为人睿智,宋隐也极喜欢和他相处。
不过很多话,宋隐是不敢对徐若来讲的。
只因某次在发现徐含芳手臂上的淤青后,徐若来立刻心梗发作,后来不得不接受了心脏搭桥手术。
由此,尽管每次挨完父亲的打,年幼的宋隐都很想去找外公哭诉,可是一想到外公的心脏问题,他只能生生忍住,最终选择去网吧打游戏消磨时间。
昨日下过一场大雨,今日的天气也就格外晴朗。
暖洋洋的朝霞照向青灰色的墓碑。
宋隐弯腰将百合摆在右侧墓位前,又布置起了酒菜。
最后他将用完的塑料袋铺在地上,很随意地坐了上去。
“外公,抱歉,最近忙,好久没来看你了。”
“是这样的,我遇到了一个难题,想听听你的意见,那伙人又找上我了……”
“所以你觉得,我可以把那幅画像交出去吗?
“你觉得连潮会相信我吗?
“其实我应该可以相信他的。他是个很靠谱的人。我早就见识过。只是……”
“只是你知道的,我曾经信任过一个人,还带他见过你,让他跟着你学了一些根雕技巧。可他后来……
“外公,他前段时间用木头雕了一个娃娃给我。怪我,居然没有一时间想到这件事会与他有关。”
“这世上有血缘关系的亲人,都可以互相算计。连潮又凭什么信任我呢?”
“所以外公,我现在面临一个选择——”
“你说,我该冒着被他进一步怀疑的风险,尽快把那张肖像画交给他,还是暂时隐瞒一切?”
停顿了片刻,宋隐仰起头来看向苍穹。
朝霞太过刺眼,于是他轻轻眯起了眼睛。
“你说……如果他知道他师父收到的那封信,其实我写的,他会怎么看待我的动机?”
“外公,我要做的事情还没有完成。我不能冒任何风险。我不能让连潮对我有任何怀疑。
“可是……可是那个职业杀手已经杀了三个人了。也许他已经接了别的单子,马上就要杀下一个。
“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徐若来当然无法回答。
于是宋隐拿出了一枚硬币。
“外公,你来帮我选,好不好?”
“如果你觉得我应该把肖像画交给连潮,就让硬币带字的那面朝上落地,反之,就让硬币带花的那面朝上。”
“叮”得一声响。
硬币落在了墓碑前,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朝上的是带花的那面。
宋隐弓着上半身,眯起眼睛,近距离地审视起硬币。
良久后,他微微歪了一下头,伸手将它翻了个面。
·
淮市市局。
连潮开完晨会,进办公系统里处理起了日常工作。
他发现宋隐请了半天假。
暂时也顾不上追究他请假是干什么去了,连潮快速把流转到自己这边的流程处理完毕,给局长李铮打了个电话,为的是和他谈谈“雨夜杀人魔”。
关于这起连环杀人案的侦破,李铮当年也参与了。
李铮上午正好有空,便让连潮直接来自己的办公室。
他习惯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知道连潮是个不含糊办实事的人,他也不扯淡,在见到人后直接进入了正题:
“你该不会就是为了这起连环杀人案,才来淮市的吧?什么情况,该不会上面觉得……这案子有疑点?”
李铮的表情明显有些紧张。
名义上他是局长,是连潮的上司。
但连潮毕竟是从上级单位调过来的,俨然像是手执尚方宝剑的古代官员,要替皇上来检查自己这个地方官的工作有没有做到位。
不仅如此,连潮的背景也绝不容小觑。
他的父亲诚然只是影星,爷爷奶奶也都是老电影厂的员工,一家人都是混娱乐圈的。
可他母亲所在的家族成员大都从政。
因此,尽管连丘泰当年是红透全国的大影星,他和汪澄芝结婚,绝对是高攀了。只不过由于汪家人异常低调,很多人都不知道这些而已。
就比如这淮市市局,除了少数几个人外,根本没人知道连潮的小舅汪竞意,目前就在公安厅位居高职。
此时此刻,办公室内。
眼见着李铮给自己倒了杯陈年老普洱,连潮道过谢,回答起他刚才的问题:“还不方便透露。”
“那你……”
“要麻烦李局签个字,让我调阅相关卷宗。”
“这倒是没问题。”
“另外,我想和你聊聊这案子,在你看来,它有没有什么没有查清楚的疑点?”
三个月前,连潮通过师父收到一封信,被告知父母的去世与雨夜杀人魔有关。
那封信还暗示他,当年警方抓错了人,致使凶手逍遥法外,这才让他有机会再杀了自己的父母。
只不过“雨夜杀人魔”既然已经死了,他也就不必再刻下伞形标记,而将一切粉饰成了车祸。
连潮来淮市,就是想以这起连环杀人案为切入点,找到连环杀人案的真凶,继而找到父母死亡的真相。
哪怕那封信是某种诱饵。
他也只能先入了这个龙潭虎穴再说。
目前尚未看到具体的案件卷宗,连潮对那起连环杀人案的了解,仅来自于网上能搜到的相关新闻报道,以及一部分内部公开的案例资料——
连环杀手犯的第一起案子,发生17年前的2007年4月。
第二起发生在同一年的7月。
第三起则发生在2008年5月。
第四起则隔了3年。
2011年6月,一个名叫孟丽萍的女人死了。
她死在雨夜,并且身上也有伞形标记,被认为是同一个凶手犯下的第四起案件。
仅仅三个月后,文化公园发现了一具手臂上有伞形标记的男尸,他身上钱包一类的东西,还被人偷了。
这是凶手杀的第五个人。
其后,2014年12月、2015年4月、2016年3月,凶手又分别接连杀了三个人。
算下来他统共杀了8个人,闹得全国哗然,淮市人心惶惶。市民们一度不敢在雨夜独自外出。尤其是女性和孩童。
其中16年3月份死的那个,便是宋隐的父亲宋禄了。
此案性质太过恶劣,淮市组建了专案组来推进。
不过由于凶手疑似无差别杀人,除了凶杀案都发生在下雨天,以及死者手臂上都有伞形标记外,完全没能找到这八起案件受害者的任何共通之处。
如此,凶手无法通过受害者的社会关系去排查,当年的刑侦手段又较为落后,调查一度陷入僵局。
直到第八个受害者死亡的一个月后,案情出现了转机。
经知情人举报,警方锁定了嫌疑人的身份,并发现了他的藏身之处,那是位于淮市下面新龙村的一家村户。
决定逮捕的当日,警方确认凶手回村之后,兵分数路悄然接近了这家村户。
然而就在即将闯进房门将凶手逮捕之时,警方却发现他的手上竟有一名人质——
那是一位年仅9岁的女孩!
凶手好像知道这间土房外已围满了警察。
他用显得有些大舌头的声音,很冷静地,用像是在玩游戏般戏谑的语气道:“嘻嘻,不许靠近这里,放我走!否则我就抹了她的脖子!嘻嘻嘻……
“她的脖子又白又脆,跟大白鹅一样,轻轻一折就断了,嘻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