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即派人将张德元请入府中,要他当众展示神技。
沈颋府中养着的十余位门客不是吃素的,其中便有人心中不安,劝沈颋莫要轻信这江湖骗子的鬼话。
可温琢早已将沈颋的生平往事,乃至一些不为人知的宫中秘辛,尽数告知了张德元,以至于张德元一场戏演得毫无破绽,唬得沈颋深信不疑。
沈颋迫不及待将张德元引荐给了顺元帝。
其实温琢自始至终,就没打算放过张德元,他的计划是,等张德元表演招宸妃魂魄这场戏时,令葛微当场戳穿他的伎俩。
如此一来,张德元便是欺君之罪,死路一条,而沈颋引荐妖人、戏弄君上,也是罪责难逃。
顺元帝绝不能容忍旁人拿宸妃的亡魂做戏,此事一成,沈颋便再无翻身的可能。
这也是为什么,后来谢琅泱直言三皇子之死也与他脱不开关系。
那日顺元帝盛怒之下,竟全然不顾父子情分,下令将沈颋生生勒毙于宫中,对外只宣称三皇子身染重疾,不治而亡。
太子贤王贪婪成性,残害百姓,尚且罪不至死,而沈颋不过是拍错了马屁,便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谢琅泱瞧着沈颋的结局,心里有些难以接受。
他总觉得,纵使沈颋有错,终究是陛下的生身骨肉,将其囚禁终生便可,何至于痛下杀手?
但他当然不敢置喙陛下,只能责备温琢这法子太过阴毒,利用顺元帝内心最脆弱的执念,对张德元也毫无怜悯之心。
其实这一计虽是达成了目的,却并未完全按照温琢的预想推进。
葛微事先准备好的说辞根本没派上用场,张德元刚唤出模糊人影,还没来得及开口,顺元帝就突然勃然大怒,厉声斥骂张德元是个招摇撞骗的妖人,令人将张德元拖下去,斩立决。
就连温琢也始料未及。
这意味着,通灵术刚一开始,顺元帝便已察觉了破绽。
可温琢始终想不明白,顺元帝发现了什么破绽?
他当年能发现那琉璃圆片,全是仗着一阵风掀翻了幔帐,再加上他从一开始便不信鬼神之说,全程凝神戒备,才窥得关窍所在。
但他确信,顺元帝最初是相信了的,所以就是人影出现的那一刻,有什么出了错。
温琢正陷在上世回忆中,忽听沈徵在耳畔低低说了声:“有人。”
他猛地回神,抬眼望去,就见四个身着粗布灰衣的壮汉,用布条束了发,大半张脸都遮在布巾之后,正悄无声息地朝着张德元的方向靠过去。
离得远,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瞧着那四人拨开围堵的百姓,将张德元团团围在中央,也不知他们亮了什么信物,张德元脸上霎时掠过一抹惊愕,忙不迭地收拾起那些装神弄鬼的家伙什,竟乖乖随着四人走了。
那四人姿态古怪,既像保护,又像监视,一路将张德元引上一顶停在河边的轿子,匆匆消失在巷道深处。
沈徵嘴角勾起玩味的笑:“看来他这出戏演得不错,果真引来了有特殊身份的人。”
温琢心中微微一动,若按上世,张德元该是被他派人半路绑走的,可如今他却被四个壮汉从龙河边‘请’走了。
知晓张德元那套把戏能派上什么用场的,除了他,只有带着上一世记忆的沈瞋与谢琅泱。
这两个畜生,不会还想故技重施吧?
温琢心念转动,便想唤府中小厮暗中跟上去,瞧瞧张德元究竟被带往了何处。
可他刚微微一挺身,臀上便传来一阵熟悉的触感。
“……”
温琢被牵走的注意力霎时又被拽了回来,热意渐有燎原之势,烧得他周身红透,他扭身一瞧,又转脸盯向沈徵:“殿下为何还不将手取出来?”
沈徵一脸无辜,指尖却还在轻轻摩挲:“为何要取出来?我们今日是来约会的,不是来加班的,况且这世上并非所有事都需要老师操心,他掀不起风浪来,就算能,你也不是一个人。”
掌心一揉一捏,温琢只觉浑身一麻,呼吸都乱了秩序。
“殿下简直……不知羞耻!”他咬着牙低声斥道。
沈徵的手像是把他当作了面团,次次戳在羞处,力道时轻时重,惹得他浑身发软,渐生湿意。
“老师还没回答,爱不爱吃手指?”沈徵噙着笑,很斯文的逼问,却无端透着几分狡黠的危险,“不要撒谎。”
温琢轻抖,乌篷船也在水波里摇晃,他毫无支点,只能撑在沈徵胸膛:“我若说了,殿下就肯放开我吗?”
“嗯。”沈徵应得干脆利落。
“……喜欢。”温琢闭了闭眼。
“大点声。”沈徵得寸进尺。
温琢声音里带着几分恼羞:“为师……确有一点喜欢。”
他坦诚地交代了自己的欲念,只盼着沈徵将手抽出,替他把衣裾理好,如此他依旧是那个衣冠楚楚的温掌院,谁也瞧不出衣袍之下留着掌印状的红。
“既然喜欢,那就再喂老师吃一次。”指尖非但没退,反而无赖似的探进几分。
温琢:“???”
第95章
船舱里纠缠得一塌糊涂后,温琢浑身发软,亵裤潮湿,于是不忿的在沈徵肩头上留下一连串报复的牙印。
两人在皇宫落钥前,才乘轿离开龙河。
此时的龙河岸边,正是热闹鼎盛之时,万千纸船顺流而下,烛火摇曳,在夜色里汇成一道银河,仿佛真能照亮黄泉路,为亡魂指引方向。
温府门前,沈徵还揽着温琢温存了一会儿,温琢的体力实在难以恭维,光船舱里一场折腾,已是困得眼皮都要黏在一起。
待送走沈徵,他一脚踏进屋内,立刻命人打了凉水,狠狠洗了把脸。
冰凉的水一激,混沌的脑子才清醒过来。
他眼中恢复清醒锐利,吩咐道:“这两日,多派些人手盯着三皇子府,一旦有摇铃的方士被接进去,立刻来报我。”
他仍是有些不敢置信,谢琅泱与沈瞋真要故技重施。
可转念一想,或许在他们看来,沈颋一死,赫连家在朝中的势力便会被瓜分,于谁都是好事,他没有理由出手阻拦。
沈瞋还真是这么想的。
他将张德元‘请’到东楼里,并未暴露真实身份,而是谎称自己是五皇子沈徵。
这正是他的狡猾之处,这件事若成了,张德元就会如上世那般,被顺元帝斩立决,甚至到死都不知自己究竟哪里出了错。
若是中途生变,比如温琢察觉出他们的图谋,想方设法从中作梗,那张德元刚好可以将‘沈徵’供出来。
他在‘请’张德元时已经确认,沈徵此刻并不在宫中,只要宫门口的守卫能作证,沈徵在这段时间出过宫,那便有了与张德元结交的嫌疑,百口莫辩。
沈瞋隔着一层薄帐与张德元交谈,又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故意露出能证明皇子身份的御赐玉佩,以及衣料上绣的金蛟纹。
在大乾,只有皇子亲王可以绣金蛟纹和龙纹,否则便是大不敬之罪。
张德元走南闯北多年,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一双眼睛尖利如鹰,只扫了一眼,他便立刻确认自己没有被骗。
陡然遇上这等天潢贵胄,他非但不惊慌,反而心中狂喜。
他等的,正是这样一个一步登天的机会!
虽身处江湖之远,张德元结交的人脉却不少,对如今的朝堂境况,也有基本的认知。
谁都知道,如今的五皇子沈徵如日中天,政绩卓著,颇得顺元帝赞赏,他更是如今诸皇子中,唯一拥有议政权的人。
方才这位‘五殿下’一眼便看穿了他的把戏,足见其聪慧敏锐远超常人,与外界的口碑极为相符,这更让张德元添了几分信赖。
若无意外,五皇子便是将来的九五之尊,他能为五皇子效力,还愁将来无法平步青云吗?
所以当沈瞋将整个计划和盘托出时,张德元根本没有半分犹豫,当即拍着胸脯应了下来。
“小人此次来京,便是为了报效明主,即便五殿下不来寻我,小人日后恐怕也要主动去投奔您,他日这大乾的明主非您莫属,小人若能在您的光明坦途上略尽绵薄之力,也算不枉此生了!”
沈瞋听得这话,恨得牙都要咬碎了,面上却还要挤出温和的笑意:“那事成之后,你想要什么奖赏?”
他此刻觉得,将张德元斩立决,根本无法解他心头之恨,什么他日明主非沈徵莫属?这大乾朝下一任的皇帝,明明是他沈瞋!
张德元察言观色、以退为进的本事,早已修炼得炉火纯青。
他深知,为皇家做事,既要表现出绝对的忠诚和守口如瓶,又不能显得毫无欲望、超凡脱俗。
唯有如此,才能让人信任,又不会让人忌惮,这其中的度,极为难拿捏,好在他有几十年的江湖经验,深谙此道。
张德元脸上堆满了憨厚的笑容,恭声道:“小人别无旁求,只求事成之后,殿下能许小人做家乡泊州松鹤观的观主。现今的观主与小人颇有争执,术理不同,小人实在不忍他再留在观中,误人子弟啊!”
松鹤观是松鹤山上一座名观,历史悠久,底蕴极深,便是泊州的知府、按察使、都指挥使见了观主也要礼敬三分,毕竟观主代表着修道界的权威,即便不信神佛的人,也断不敢轻易亵渎。
张德元心里打得好算盘,有了这层身份做背书,来日想捞好处,便容易得多了。
日久见人心,等他完全博得五皇子的信任,再寻机会从泊州往京城走,平稳上升。
沈瞋听完,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好说。你有这番心思,倒让我放心不少,只是我需交代你几句,如何博得我三哥信任。”
他随即将上一世温琢交代给张德元的话,大差不差地重复了一遍,既然上世这番话能帮张德元顺利过关,这世必然也不会出错。
一番深谈过后,张德元才被客客气气地送回了客栈。
待张德元离开,谢琅泱才绕过屏风,从内室走了出来,如今棋室里只剩他与沈瞋两人。
沈瞋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神色间有些飘飘然。
谢琅泱撸起袖子,重新为沈瞋斟满了茶水,低声道:“殿下还是决定用晚山这一招了。”
这一次,谢琅泱没有再蹙着眉头,以一脸忧色、有辱圣贤之道的神情看着沈瞋。
在亲自参与了这些腌臜事后,他仿佛已经麻木了,尤其是得知沈徵不在宫中,温琢也不在府中时,他心中那股愤怒与不甘,便如同野火愈烧愈烈,他的悲悯、理智、贤德,似乎都快要被这股火焰烧得精光了。
他很想告诉沈瞋,除夕那日他在温府门外听见了什么,但又觉得,这无异于对他的羞辱,让他万难开口,如鲠在喉。
他恨他们将自己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一步步沦为丧心病狂,沉沦诡计的怪物。
沈瞋脸上挤出一颗酒窝,对谢琅泱此次的主动配合颇为满意:“不可否认,温师这一招当真好用得很啊。”
谢琅泱点头赞同:“所谓完美奇谋,无分正反,任其万变,所向皆利于己,能做到这一步,离成功便不远了。当年晚山亲授殿下之理,今反施于其自身,待此事尘埃落定,不知他会作何感想。”
沈瞋笑得愈发深,眉眼间尽是得意之色:“毕竟与温师学习了三年之久,我总不能次次都让他失望,不是吗?”
龙河边出了位扫象道人的事,很快便飘进了三皇子的耳朵里。
“能召唤亡魂?潭柘寺的老方丈也不敢夸这种海口吧。” 沈颋半倚在软椅上,将信将疑,连屁股都懒得挪一下。
“殿下有所不知,方士与和尚,本就不是一路人。” 管事凑上前来,满脸堆笑地科普,“和尚通的是西方佛祖,佛祖明光普照,自然不肯为凡夫俗子行这等招魂引魄的阴事,可方士通的是幽冥鬼神,鬼神可没那么多清规戒律,只要有足够的‘诚意’,便肯出手相助。”
沈颋觉得这话也有几分道理,却依旧兴趣寥寥,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扶手:“不过是个江湖方士,与我有何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