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琢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及时制止了沈颋的疯狂,他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张德元,语气带着几分耐人寻味的深意:“这戏法在民间行得通,只因大多百姓没读过什么书,本就迷信鬼神之说。只是本掌院倒是好奇,他一个江湖骗子,究竟是如何骗过三殿下的。”
沈颋侧目看向温琢,原想稍作收敛,却根本收敛不住,他眼中杀意如刀,仿佛要将张德元凌迟成肉糜,咬牙切齿道:“他当众展示通神技法,且与亡魂对答如流,若非如此,本殿怎会轻易被诓骗!”
“这就奇怪了。” 温琢微微俯身,目光似有若无地扫量着张德元,语气悠闲,却字字诛心,“一个江湖骗子,怎能与三殿下要召的魂魄对答如流?除非……他提前知晓。可一个寻常百姓,最多也就翻看几本民间册子,幻想一下皇宫中的生活,他又是如何知晓那些隐秘的?”
张德元再看温琢,只觉得这人是妖精化了形,成了精,顶着一张面若桃李的脸,周身却萦绕着蚀骨的煞气。
沈颋如梦方醒,一双蛇目陡然清明,他缓缓转过头,阴恻恻问:“是谁让你接近本殿的?”
“是五殿下!是五殿下!”张德元本就是个软骨头,眼下生死一线,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秘密,当即就将沈瞋给卖了个干净。
温琢闻言,意外地挑了挑眉。
怪不得沈瞋那个畜生敢将他的计谋照抄不误,原来是存了甩锅给沈徵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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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走到这一步,也算是‘孺子可教’了,只可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沈颋口中喃喃重复着:“沈徵……竟是沈徵?”
听到这个名字,他心中陡然涌起莫大的恐惧。
沈徵此刻已然占尽先机,难不成还不打算放过他们这些兄弟吗?若真是这样,即便他现在不死,待将来沈徵登基,他也绝无好下场!
恐惧转瞬便化为歇斯底里的愤怒,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既然如此,还不如孤注一掷,与他拼个鱼死网破!
原本早已熄灭的心气,被这股愤怒激得暴起,沈颋握着拐杖的手指攥得发白,指节都在微微颤抖。
“你可是亲眼见到了五殿下的脸?” 温琢适时开口,追问道。
张德元蓦地顿住了,脸上露出几分迟疑。
这一顿,便叫沈颋觉出了猫腻。
对啊!沈徵若想找个江湖术士陷害他,何至于亲自露面?万一父皇勒令严审,扫象道人不也会轻而易举地供出他吗?
就连张德元也后知后觉地想,那真的是五殿下吗?五殿下地位尊贵,何等身份,又何至于向他这个江湖小虾米表明身份?
可衣服上的金蛟纹不是假的,腰间的玉佩也不像是假的。
温琢轻笑:“三殿下不必忧心,臣略施小计,便可得知这幕后之人究竟是谁。”
“但请掌院赐教!”沈颋急切追问。
温琢抚着腰间的折扇,缓缓道:“殿下试想,此人若要害你,必将在皇上面前戳穿扫象道人的伎俩,让你背上戏弄君父的罪过,百口莫辩。殿下何不将计就计,依旧将张德元引荐给陛下,但切记,不可说是召唤亡魂,只说是泊州传来的影子戏法。理由么,便说百姓感念皇上赐下焰口,平息了龙河之怒,想将这近日流行的民俗戏法演给皇上,望皇上龙心大悦,身体康泰,福寿绵长,你心中感动,便做主将百姓的心意呈上来。”
沈颋瞬间明白了温琢的意思,届时,谁第一个跳出来发难,谁便是策划此事的幕后黑手!
而父皇一早便知道戏法是假的,非但不会怪罪于他,反而要疑心那人居心不良,故意挑拨离间。
“妙计!真是妙计啊!” 沈颋颇有劫后余生之感,看向温琢的目光中,也多了几分真切的敬意,他将拐杖撂到一旁,对着温琢深深一揖:“多谢掌院今日仗义相助,这份善意,本殿记下了,他日必有厚报!”
温琢含笑谦虚:“臣只是恰巧碰到,多问了几句罢了,三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顺元帝刚在养心殿的软榻上躺下,便由刘荃替他轻轻拍着胸口顺气。
这几日他泪淌得多了,眼神已是大不如前,瞧着眼前的烛灯,都只觉一团模糊,连火焰的轮廓都辨不清晰。
“大伴,你说星落当时疼不疼?” 他声音嘶哑,枯瘦的手指探向半空,“他会不会很害怕?他一定急着找朕,可是他喊不出,朕也听不到……”
顺元帝的胸口剧烈起伏,双眼逐渐发直,仿佛又被拽回了那个深夜,那场烧尽一切的噩梦之中。
“陛下!陛下!” 刘荃忙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连声唤着,只想让他情绪平复下来,“宸妃娘娘是在睡梦中走的,什么都不知道,也觉不着半分疼,他这是去西天享福了,比在人间自在多了。”
“是吗……是吗?”顺元帝喃喃道,像是信了,又像是自欺欺人。
正这时,殿外传来通传,说是三皇子沈颋带着一位方士求见。
此刻的张德元无异于被架在了火堆上烤,他知道,唯有博得皇帝龙颜大悦,自己才能有一线生机。否则,无论是暴怒的沈颋,还是背后指使他的‘沈徵’,都绝不会放过他!
顺元帝此刻本无心做任何事,他这几日连最宠爱的珍贵妃都撵回了宫,不许任何人在他面前碍眼。
可听说是百姓的心意,他又不好断然推辞,只得强打精神,允了张德元在御花园表演那所谓的影子戏法。
但他最后还是冷着脸,提醒了沈颋一句:“朕知道百姓的心意,但日后这等民间把戏,不必再上报到宫里来。”
用过晚膳,天色已黑透,宫里来了个方士的事早已传遍了后宫。
顺元帝想着不过是区区戏法,也没拦着人来看,是以戌时初刻,御花园里便已围得水泄不通。
这其中有各宫的娘娘,还有几位尚留在宫中的皇子。
夜里仍有几分暑气,顺元帝靠坐在龙椅上,眼睛半阖着,神色倦怠,两名宫女在他身旁,一下下摇着蒲扇,驱赶着周围的蚊虫。
除了这些站在最好位置的主子们,假山后面、老树底下、长廊里头,还藏了不少凑热闹的宫娥太监。
他们交头接耳,低低絮语——
“这搭帐子是做什么用的?”
“谁知道呢!只听说是三殿下从龙河边请来的方士,估摸是有什么神通吧。”
“唉,你不是珍贵妃宫里的吗?怎么连这点事都打听不到?”
“饶了我吧!皇上都七日没来贵妃宫里了,我上哪儿听去啊!”
……
沈瞋站在人群中,打眼将四周扫了一遍。
今日的光景与上世大差不差,就连天色都一般无二,万里不见月。
唯一的不同,是皇子之中多了个碍眼的沈徵,还有顺元帝似乎过于疲惫,显得期待不足。
但这都无伤大雅,只要一会儿宸妃的虚影在幔帐上出现,这计就算是成了!
沈徵为了看这场好戏,特意换了一身月白色的新袍子,夜风扫过,掀起他的袍角,露出底下笔直的长腿轮廓。
他抱臂站在沈瞋身旁,身姿挺拔,五官深邃,颇有鹤立鸡群之相。
“六弟。” 沈徵侧过头,语气亲切,眼底带着几分戏谑,“贼眉鼠眼地瞧什么呢?”
沈瞋抬眼,对上他的目光,硬生生挤出一抹忍辱负重的笑:“五哥别打趣我了,我什么都没看呀。”
沈徵故意凑近了些,仔细打量他那张虚假的笑脸,忍不住啧啧摇头:“我瞧着六弟印堂发黑,约莫命格不祥啊,现下正赶上龙河火祭,六弟可得小心些,别被河鬼拽下去。”
“不劳五哥操心了。”沈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这方话音刚落,御花园中央的幔帐终于支了起来。
要说这张德元也是心理素质极强,分明已是将脑袋别在了裤腰带上,竟还能装作面不改色,拿出铁拐李后人的架子。
假招魂变成了真戏法,张德元却是半点不敢懈怠,兢兢业业地演着。
就见他褪掉鞋袜,赤着双脚站在御花园冰凉的青砖上,对着那面白幔帐摇头摆尾地舞动起来,手中摇铃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
“贫道老祖铁拐李,生来便有通神技。幔帐高挂烛火起,万千幽魂皆来稽……”
他口中念念有词,竟连顺元帝都被吸引地抬起了眼睛,目光落在了幔帐之上。
眼见着幔帐轻轻抖动,张德元越舞越沉迷,满头白发甩得飞起,一手摇铃摇得几乎划出残影,沈瞋一颗心,也随着难以控制地提到了喉咙口。
就快了……快了!
他按捺不住,两颗酒窝深深陷下去,叫不远处的沈颋看得真真切切。
一只杜雁恰巧踩上歪枝,震得皇城根的树叶簌簌作响。
此时天色已晚,内阁值房里,渐渐只剩下温琢一人。
龚知远白日里被谷微之念叨得莫名心烦,所以太阳一落山,便匆匆回府去了。
而谷微之约了墨纾商讨漕运拨款一事,也趁着天还未完全黑透,赶去了永宁侯府。
温琢图个清静,将桌上的奏折挪到一边,随意取了纸笔,练起字来。
门槛处传来一声轻响,有一人迈步进入值房,温琢手中的紫毫刚好落下最后一笔,洋洋洒洒地收了尾。
“晚山?”谢琅泱实在没想到,竟会在此时此地看到温琢。
在他印象中,温琢是个极不爱工作的人,那副身子骨,稍微操劳一些,便会浑身泛酸难受,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
所以上世,为了替沈瞋筹谋,温琢没少忍受病痛的折磨,但凡是能清闲的时刻,他都会躺在房中,不见太阳不出门。
“你怎么在这里?” 谢琅泱站在门边,没有贸然往里走,只是神情复杂地望着温琢。
他既对温琢怀有旧情,又对沈徵难以释怀。
他总觉得,那个坐在沈徵肩膀上贴蜡花、与沈徵一同过生辰、被沈徵抱在怀中笑的温琢,再也不是他心中那株如仙无瑕的山茶花了。
不染尘埃的美,一旦坠落凡尘,既令人惋惜,又令人愤恨。
可他心中虽是如此想,却无法理直气壮地指责温琢,因为他自己,也早已成了婚,不再是那个纯粹的世家公子。
但与温琢不同的是,他是被逼迫的。
温琢并未抬眼看他,只是专注地欣赏着自己写下的字,闻言微不可见地扯了下唇:“我还没问谢尚书,这个时辰到值房来,是做什么?”
谢琅泱不语。
他是来这里等待的。
一旦计策成功,沈颋被赐死,他便能第一时间得到消息。
若计划有变,此计未能成功,张德元指认了沈徵,他也要迅速找齐前些日在城门值守的禁卫军,让他们作证沈徵确实出了宫,在顺元帝来不及细思的时候,便钉死沈徵的罪过。
温琢心情颇好,提笔在字幅的末尾,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你不说,那就我来替你说,你在等宫中的消息,无论成与不成,对你们来说,都是好事。”
“晚山!” 谢琅泱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眼中满是震惊。
温琢忽的笑出了声,肩膀也忍不住轻轻抖动起来,他终于转过脸,正对着谢琅泱,那双如波似水的眼睛,含着叫人陌生的讥诮。
“谢琅泱,我真的不懂,你们怎么还敢用我的计谋呢?”
他明明笑得如此开心,可谢琅泱却只觉遍体生寒,仿佛冬日骤降。
“你做了什么?你又做了什么!” 谢琅泱突然厉声质问,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慌。
温琢的笑容倏地收了起来,他撂下笔,慢条斯理地站起身:“策贵变,不贵复,一用为奇,再用则凡,三用则祸机伏矣,让我猜猜,你们选了谁戳破张德元的把戏?不会就是沈瞋自己吧。”
一阵惶恐紧紧攫住了谢琅泱的心脏,他嘶声喊道:“晚山,此事与你无关!你为何还要插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