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我无妨,说他可不行。” 沈徵笑意宠溺,“他常常装作不在意声名,实则看得比谁都重。”
温琢霎时脖颈一挺,蹙眉反驳:“我何曾?”
“老师风光霁月,境界至深,自然不在意。” 沈徵从善如流,话锋一转,“我说的是我那嗜甜骄矜,常常口是心非,敏感又倔强的太子妃。”
温琢耳根微微发烫,起身抖开松散的常服,转身奔向衣架上的官袍:“殿下所言不公,为师不与你争论。”
“晚上回来,吃咸豆花还是甜豆花?” 沈徵在他身后问道。
温琢麻利地裹上官袍,束好玉带,走到门外时,轻飘飘撂下一句:“自然是甜。”
到了养心殿,温琢换上副严肃正经的神色,撩袍跪地见礼:“臣温琢,参见陛下。”
顺元帝抬手一招,身旁小太监立刻搬来一张矮凳。
“起来坐吧,朕有要事与你商议。”
温琢整理好官袍,规规矩矩落座,微微欠身,作侧耳倾听之状:“陛下请讲。”
顺元帝目光扫过他疏离有礼的动作,心中泛起一阵涩意。
他压下心头怅然,佯装未曾察觉,低咳一声切入正题:“太子已过及冠之年,昔日他在南屏,朕对他多有疏忽,如今时局渐稳,也是时候为他择一位太子妃了。你觉得,朕选哪家的姑娘最为妥当?”
说完,顺元帝紧紧锁住温琢的眉眼,极为关切他的反应。
谢琅泱那封血书,终究令他心有余悸。
温琢神态自若,恰逢刘荃端着一盏松萝茶,他双手接过,轻轻搁在身侧案几上,沉吟片刻方道:“按理,臣身为外臣,不当妄议东宫婚事,然臣忝为太子师,于情于理,或可略陈浅见。”
“不必拘礼,你尽管说。”
温琢不疾不徐道:“陛下心中所想,无非是家世不能过盛,亦不能太过寒微,容貌不必倾国,亦不可平庸,性情不可太刚,亦不可柔弱无主,才干不必惊世,亦不可庸碌无知。”
顺元帝只觉这番话精准得如同剖开他的心,胸口骤然一畅:“正是!”
温琢颔首:“陛下是忌惮昔日曹氏、柳氏外戚坐大,心有余悸,故而想选一个全然利于太子、却无半分威胁的人。可陛下既要她安分守己,又要严待其亲族,只让马儿跑,却不给马儿吃胡萝卜。如此,百官自然百般推拒,不愿将女儿送入这无利可图的困局之中。”
顺元帝默然。
他揉了揉眉心,仍有疑虑:“便算如此,也未免太过牵强,百官之中,难道就没一人,愿搏那母仪天下的虚名?”
温琢双手轻搁膝上,一脸坦荡:“这臣便无从知晓了。”
顺元帝话锋一转,目光带着试探:“太子可曾与你提过,对哪家闺秀有意?”
“臣不知。”温琢摇头,靴尖在地上蹭来蹭去,扫出一小片干净的扇面。
“朕听说,太子偏爱姿容绝世、才略超群之人。”
温琢细细整理着衣袍边角:“人之常情。”
“哼,若不掺水分,这说的便是状元之才,哪里好找!”
温琢拨弄腰间小折扇:“……臣不知。”
“他还偏爱风骨独具、性情卓然的!” 顺元帝越说越愁,索性躺回御榻,“朕是想让他找太子妃,又不是让他找首辅!”
温琢眼观鼻,鼻观口,口问心:“殿下一心为国,尽心尽责。”
“朕看他就是太尽心了,满心满眼都是朝政,全然不顾自身,连后宅心思都忙没了!”
温琢掌心隔着官袍,轻轻贴在大腿根。
这里被沈徵亲了又亲、咬了又咬,痕迹数日都难消,他有心思的很。
“陛下所言有理。”
“晚山啊,你一向思维敏捷、口齿伶俐,今日怎的也江郎才尽,无计可施了?” 顺元帝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失望。
第131章
温琢缓步退出养心殿,身影渐渐消失在廊下。
不知是否浮云蔽日,天色竟在刹那间暗了几分。
顺元帝杵在那张紫檀荷花宝座上,久久未动。
连温晚山都不肯、也不能给自己一个稳妥的答案。
太子选妃一事,就此僵住,一僵便是整整三个月。
转眼,京城已入深秋,风一吹,满院黄叶簌簌落下。
顺元帝的身子,一日坏过一日。
他已经瘦到了极致,再瘦下去,便只剩一副骨架。每日晨起,他都要在榻上静歇半柱香的功夫,才能缓过眩晕,勉强撑着起身。
他其实并不算老,今年不过五十四岁,可一身脏腑,早已亏空得不成样子。
他记得是那年那场大火。
他明明未曾深入火场,却似吸入了散不尽的烟尘,肺腑从此受损。
年少时还能用汤药强压,年岁一长,便成了缠绵不治的顽疾。
仿佛应星落的死,也带走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从此,他便以这残缺之躯,撑着大乾万里江山。
顺元帝缓缓起身,由刘荃搀扶着,在院中慢慢踱步。
他忽然轻轻一笑:“大伴,你与朕年岁相差无几,怎就比朕硬朗这么多?”
刘荃忙将身子躬得更低:“陛下说的是什么话,您身子康健着呢,该当长命百岁。”
顺元帝摆了摆手,语气平淡:“长命百岁,说来动听,不过自欺欺人罢了。古往君王,但求长生者,未有不致朝纲纷扰、民生凋敝的。朕自知无太祖开疆拓土之雄才,惟愿不扰百官,不困苍生,如此,也算朕对这天下,尽了最后一点心力了。”
刘荃心口一酸,哽咽道:“陛下临御二十五载,未曾怠政荒业,未曾耽于逸乐,未曾骄矜自满,未曾滥施暴政。纵观古今,陛下已是罕有之仁君,万勿自轻自贱啊!”
顺元帝苦笑一声:“自古天下,从来只颂枭雄霸主,昔太祖以三千锐士,大破十万强敌,一杆银枪,一日连克三城,年少英姿,骁武绝伦,刑、平二公为他运筹,三十三将为他死战,四海归心,功业光耀万世。朕与先祖相较,渺如尘埃,庸若烛火,千秋后世,万民之中,又有谁,会记得朕?”
刘荃泪落沾襟,悄悄抬袖拭去:“古今唯有一个太祖,古今也唯有一个陛下,在奴婢心中,陛下便是这世间最好的君主。”
顺元帝佯嗔:“你这话,太大胆了。”
刘荃含泪一笑,没有告罪。
顺元帝也没有真的怪罪。
在院中走了几圈,气力渐竭,刘荃便扶着他往殿内回。
行至门槛处,刘荃停下脚步,运力想扶他先迈过去,顺元帝却忽然不动了。
他轻声道:“大伴,你也觉出不对了吧。选妃的名单没再送往景仁宫,景仁宫却也不急不催,此事迟迟不成,本就是太子的意思。”
刘荃周身猛地一僵,脸色骤变。
可他伴驾数十年,城府早已练得深沉,瞬息便将情绪敛去,只深深埋下头:“陛下……”
只这两个字出口,他便再也说不出下文。
此刻再说敷衍的好话,已是自欺欺人,直白应和,又等于捅破那层致命的窗户纸。
他只有沉默。
顺元帝缓缓抬起头,刮过风来,将他的白须卷起。
“不止太子不肯娶妻,连满朝文武,都陪着他一起骗朕。”
他声音平静,却令人生畏,“朕,已经被他架空了。”
刘荃通体冰凉,双腿一软,“咚”地跪倒在地。
顺元帝侧过头,淡淡看了他一眼,声音平静。
“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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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元二十五年秋末,形销骨立的沈瞋,终于从后罩房里走了出来。
他年纪尚轻,眼角却已爬上几道细纹,与那张天真的脸凑成无法言说的矛盾。他还步履虚浮,快行两步便摇摇欲坠,要扶着墙缓上许久,才能勉强稳住身形。
他顺着旧日熟路,恍恍惚惚,一路走向皇子所。
昔日热闹的宫殿早已没了主心骨,如今凋敝得可怜,奴才们懈怠懒散,墙角竟钻出了荒草。
好不容易回到住处,没有宜嫔哭哭啼啼迎上来,也没有龚妗妗喜极而泣的笑脸。
沈瞋顿时怒不可遏,厉声喝骂:“人呢!人都死哪儿去了!”
他眉宇间戾气陡涨,太监们吓得齐齐低头,噤若寒蝉。
沈瞋猛一挥袖,在院落里来回踱步,厉声咆哮:“都哑了不成!我还活着,我还没倒!这三个月皇宫内外发生了什么,尽数告诉我,说!”
一个小太监颤巍巍开口:“殿、殿下……这三月朝中无事,太子殿下理政有方,朝野上下一片赞誉,陛下闲下来,便忙着给太子选太子妃,只是……只是诸位大人的千金,大多早有婚约,人选迟迟定不下来,陛下正为此事发愁。”
“哈?哈哈……哈哈哈哈!”
沈瞋听闻,骤然狂笑起来,笑得身子后仰,瘦削凹陷的两腮扯出褶皱,嘴角几乎要撕裂,“活该!真是活该!”
那太监吓得魂飞魄散,恨不得戳聋自己的耳朵。
这世上,谁敢说皇上‘活该’二字。
沈瞋笑够了,才缓缓站直身子,神色瞬间冷若冰霜。
他张开双臂,展示身上那件脏旧不堪的长袍,语气阴鸷:“给我更衣,我要去见父皇,谢恩。”
沈瞋跪在养心殿外,听到殿内连续不断的咳喘声,丝毫不意外。
算算时间,顺元帝只剩不到一个月的寿数了。
约莫等了一刻钟,刘荃轻步出门,低声告知他可以入内。
沈瞋掸去膝上尘土,迈步踏入殿中,浓重的草药味扑面而来,呛得人胸口发闷。
抬眼望见御榻上那人满头白发,形容枯槁,瘦弱得只剩一把骨头,沈瞋心底非但无半分悲戚,反倒升起浓烈的鄙夷。
这个不辨忠奸、有眼无珠的父皇,轻信沈徵与温琢,将儿子驱逐的驱逐、幽禁的幽禁,到头来自己也被架空,成了孤家寡人。
这一世,他不想让父皇临死前才知道温琢做的那些事,他要让他充分感受那种被欺骗的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