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此女力大无穷!”
禁卫军阵脚大乱,追击脚步竟被硬生生拖住,又有两人被砸翻坠马。
江蛮女手中车板舞得虎虎生风,不见力竭,但凡靠近者,无不被刮得东倒西歪、鼻青脸肿。
江子威目眦欲裂,怒吼:“射马腿!”
身旁禁卫军回过神,弯弓搭箭,直取江蛮女坐骑。
马匹中箭,惨嘶一声,疯了一般扬蹄乱颠,带着箭伤向后狂冲而去。
“别跑!停下!” 江蛮女急喊,可双手仍要舞板格挡,根本无暇控马,惊马一瞬冲出老远,几乎要将她颠落马鞍。
眼见局势无可挽回,江蛮女凝神聚力,猛地将车板飞掷而出。
巨板挟千钧之力劈面砸来,最前排两名禁卫军避无可避,正中胸口,当即口喷鲜血,昏死在地。
禁卫军咬牙询问:“校尉,我等去结果了她!”
江子威沉声道:“分清主次,去追温琢!”
说罢,他率先催马,追赶温琢而去,余下的四十名禁卫军也不敢耽搁,忙扬鞭跟上。
疯马奔出三百余米才力竭扑倒,江蛮女滚身落地,便要赤手空拳回身死战,可等她踉跄赶回,早已望不见刺客身影。
她又急又怒,目眦欲裂,将那些摔落的禁卫军一个个砸烂面骨,发泄心头恨意。
靠着江蛮女与十名侍卫拼死拖延,柳绮迎才护着温琢冲出隘口,撞进夕阳坠落后的浓蓝天色里。
温琢从未经这般疾驰,浑身骨头似要散架,每一寸都在作痛。
他双手被缰绳磨得血肉模糊,双腿被马鞍硌得麻木,眼看就要坚持不住了。
“到皇家围场还有多远!” 六猴儿喊道。
柳绮迎头也不回:“不到一个时辰!别出声,省些力气!”
温琢咬牙硬撑,面色惨白如纸,眼前的山峦草木都在不住晃动。
又奔出数里,六猴儿忍不住惊疑:“这些到底是什么人?京郊怎会有这种悍匪?”
话音刚落,身后再次响起破风之声。
下一刻,柳绮迎一声闷哼,身躯猛地一僵,随即软了下去。
“阿柳!”
温琢瞬间察觉不对,猛一回头,却看见那支刺穿柳绮迎左肩的长箭。
那箭的样式他实在刻骨铭心,它们曾狠狠扎进他的肌骨,穿透他的肺腑,将他永远钉在绝望至极,痛彻心扉中。
他的鲜血淌过御殿长街,万物在他眼前褪去色彩……
这帮人不是刺客,是御箭手,是禁卫军。
要杀他的,是当今圣上!
一瞬之间,温琢想通了很多事,但他来不及缅怀那为数不多的来自长者的疼爱,脑中只剩一个念头——活下去。
柳绮迎肩头血流如注,越是用力,失血越快,片刻便手脚冰凉,气力飞速消散。
她一个人的分量,拖累得马匹太慢,追兵才步步逼近。
不能再耽搁速度了……
“六猴儿,你带大人先走,拼命也要护着大人!我下马……下马拦他们,去跟阿江汇合!” 柳绮迎声音发虚,眼睫微垂,便要松缰坠马。
“柳绮迎!” 温琢一把抓住她的手臂,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听着,一会儿停马,你便跌下去装死,这里荒草半人高,你藏在其中毫不起眼,他们的目标是我,无暇细查,你等在此处,才有一线生机!”
柳绮迎勉强睁眼,耗尽力气反对:“怎可停马!”
“按我说的做!我自有逃生之策!”温琢严厉道。
柳绮迎再也撑不住,泪水混着冷汗滚落,滴在染血的肩头:“如何逃生!”
温琢心头一涩,却故意勾起一抹讥诮:“大人向来足智多谋,你忘了?你这骗子,当初还说我若出事,你便连夜逃跑。”
说罢,温琢已勒紧缰绳,停下马匹。
柳绮迎再也抓不住,翻身滚落,隐入半人高的荒草之中。
六猴儿泣声道:“还有我呢!我必护大人无恙!”
这一停,追兵又近数丈,温琢几乎能看清禁卫军黑巾下的眉眼。
他急忙催马再奔,六猴儿紧随身侧。
可他终究不是骑手,任凭如何奋力,速度仍不及禁卫军良驹,距离一寸寸缩短。
温琢心中清楚,那还有半个时辰的皇家围场,再也跑不到了。
皇帝终究是皇帝,宁可杀错,绝不放过。
哪怕他是宸妃外甥,哪怕今日之局,像极了当年旧事,陛下也没有半分留情。
可事到如今,他心中竟没有多少怨毒,反倒生出一丝荒诞的欣慰。
陛下杀他,是为断尽软肋,保沈徵稳坐皇位。
男风终究难容于世,只有他死了,沈徵才能毫无负累,做一个无懈可击的太平君主。
只是……沈徵若得知他的死讯,该有多痛?
沈徵不是此世之人,不受礼教桎梏,不屑皇权祖法,他说在他那里,一人只许一人,男子也可相爱。
这样的人,绝不会如当年陛下舍弃宸妃一般,屈从世俗,做合乎天下人期待的皇帝。
他不能死。
哪怕为了沈徵,他也必须活下去!
沈徵若知他遇险,必定会与父皇彻底决裂,倾尽全力来救。
他不能让他的殿下,破釜沉舟,却满盘皆输!
念及此处,温琢涣散的双目逐渐聚焦,神色瞬间清明。
他一边催马奔逃,一边打量四周地势,竭力在绝境之中,攥住一线生机。
忽然,他听见不远处水流奔腾之声,一道激流自山巅而下,汇作龙河支流,向梁州方向滔滔而去。
温琢心头陡然一动,侧身问道:“六猴儿,你说过你水性绝佳!”
六猴儿一怔,随即拍胸:“自然!”
“那我们便赌命一搏!” 温琢眸中闪过决绝,猛夹马腹,直奔水声处冲去。
六猴儿紧随其后。
二人刚至河滨,禁卫军已扑至身后,温琢浑身脱力,再也撑不住,直接从马背上滚跌在地。
江子威暴喝:“拿下!动手!”
千钧一发之际,六猴儿猛地扑上,双臂死死抱住温琢腰腹,“噗通”一声栽入河中。
深秋河水彻骨如冰,甫一入水,温琢便觉四肢百骸都被冻住,口鼻瞬间灌满浊水。
儿时的恐惧席卷而来,他本能地手脚乱划,可他根本不通水性,越是挣扎,越是浮不上来。
他先前奔逃已耗尽气力,滚马时又添满身擦伤,没挣扎两下便没了气力,身子缓缓向下坠沉。
六猴儿适应了冷水,赶忙托住他的背,将他猛地撑出水面。
“大人!吸气!”六猴儿抹开脸上河水,大声喊道。
温琢听到唤声,猛地睁眼,大口吞咽着空气。
再看周遭,浊浪已将他们卷到数丈之外,水流之力磅礴,他们根本无从抗衡,只能顺流漂泊。
江子威催马赶至岸边,见二人顺水而去,下令:“放箭!莫让他们逃了!”
两名禁卫军立刻搭弓,箭矢直指温琢头颅。
六猴儿听得弓弦响,魂飞魄散,急声喊道:“大人闭气!”
温琢刚含住一口空气,便被六猴儿用力按入水中。
两支利箭擦着他的耳际射入河底,水流卸去了箭尖力道,只溅起数点水花。
六猴儿在水中如游鱼一般,即便拖着一人,依旧往来自如。
不过温琢毕竟不是他,闭气片刻便已难受至极,六猴儿只得不时将他托出水面换气。
可他们一浮头,岸上箭矢便凶恶射来,他们只好再度沉水,如此反复,狼狈不堪。
温琢本就身患寒症,此刻浸在冷水之中,只觉周身都似被针刺穿,疼痛难忍,加之水流湍急,换气艰难,他已经呛了好几口冷水。
他强撑一口气:“去……对岸!”
六猴儿探出头瞥了眼岸边,果断道:“不行!这河太窄,我们一上岸铁定被射成筛子了,得把他们的箭耗光才行!”
但他心里也没底,不知自己的体力还能周旋多久,但瞧温琢的模样,恐怕支撑不了太久了。
如今只能祈祷刺客的箭尽快用光!
温琢在水中起起伏伏,呛咳不止,意识一点点涣散。
殿下……
若我这次死了,还会重生吗?会重生到一个有你的时刻吗?
那时的你,还会认得我吗?
可恨我挣扎一世,却还是不得善终,我这样的人,活该天不假年吗?
迷离之际,万千杂念缠上心口,他双臂缓缓垂落,眼睛也慢慢阖上。
“大人!温大人!”六猴儿连声呼喊,可这声音听在温琢耳中却如隔山水。
禁卫军策马沿岸追赶,速度竟与水流不相上下。
一名禁卫军焦躁道:“校尉!箭囊已空了!”
江子威眉头紧锁,不发一语,自箭囊中抽出最后一支箭,搭弦上弓,鹰隼般锁住江中那道起伏不定的身影。
这是最后一箭,只许命中,不容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