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琅泱遍寻温琢不到,失魂落魄的回到府院之中,凉春季节,却把前后襟都湿透了。
管家奴婢拥上来,要给他擦脸更衣,谢琅泱一扬手,将攥了一路的绦子狠狠甩在了桌案上。
那绦子被他用力拉扯,已经脱了线,如今抽皱在一起,瞧不出半点好看。
谢琅泱方才羞恼未散,此刻又热得烦躁:“往后谁再敢不经我允准,在我身上添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休怪我不留情面!”
满室仆从皆被这股怒气震慑,大气都不敢喘。
龚玉玟在院子里瞧着,眼睛转了转,伸手将腰间另一只绦子拽下藏了起来,看来日后不必到温府门前散步了。
从龚府带来的丫鬟小心打量龚玉玟的脸色,喏喏:“小姐,那不是你亲手织的绦子吗,侍郎他……”
龚玉玟柔弱地垂下眼:“你别与父亲说,他也不是有意的。”
丫鬟:“可……”
龚玉玟一贯贴心,受了委屈还不忘吩咐道:“去,给谢郎打些热水来,他今日像在外面跑累了。”
丫鬟一跺脚,愤愤不平地走了。
一桶热水,得两个丫鬟一起忙活,龚玉玟身边只剩下府中后买来的知巧。
她带着知巧回到房中,神情悠闲,捏起一张唇纸,对镜轻抿,直染得唇上明艳透红。
她说:“去告诉姐姐,谢琅泱好像察觉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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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台棋会临前一天,温琢在清华行馆接见南屏使者与三位棋手。
阶前苦菊似是开得旺了一些,仆役们对他见之难忘,不用亮牙牌,便不住作揖哈腰。
温琢进了东正厅,招呼叫南屏使者进来,有仆从端上茶酒,歌女们也在后方坐定。
这不是温琢第一次见他们了,但却是他们第一次见温琢。
南屏使臣甫一踏入,目光便直勾勾落在温琢面上,那什么歌女,丝竹通通不见了,只剩下眼前勾人魂魄的细碎情态。
他硬挺挺的,连脚都挪不动了。
温琢神色一寒,忽又清冷出尘起来。
“给乌使者赐座,看茶。”温琢扬手吩咐道。
两名歌女又继续拨起弦声,仿佛使者的失态并未发生。
乌堪这才回神,他脸上挂着那点垂涎,毫不客气地坐在温琢近手边:“却不知温掌院是如此……如此……超凡脱俗。”
他连顿两次,声音里带着不怀好意的狎昵。
温琢单手托腮,指尖一勾,把桌上那柄割肉的刀拎了起来,刀身转了转,闪着寒芒,他慵懒一笑:“本掌院割人舌头的手法也很超凡脱俗,乌使者想见见吗?”
乌堪瞧着那刀,才收敛了几分,慢慢坐直身子:“我南屏棋手不远千里前来,路途迢迢,万分辛劳,割舌头就不见了,不知何时能见皇帝陛下?”
温琢手指漫不经心一松,匕首“苍啷”一声落向桌案,他淡淡道:“若是南屏皇帝来了,倒是可以见见的。”
“哈哈哈!”乌堪大笑,“看来大乾很小气嘛,既如此,那我们也不强求,等在春台棋会拿了前三甲,再一睹大乾皇帝尊容。”
温琢勾着浅笑:“我近日倒是对南屏多了几分了解,今日一见,果然不虚。”
乌堪意外,又不免得意:“没想到温大人对我南屏如此关注。”
“也是听人传言,原本还有些怀疑,没想到南屏当真是蛮夷之地,埳井之蛙。”
乌堪脸色陡然难看,温琢人长得美,但言辞也太过犀利,刮人的耳朵。
东正厅里顿时火药味十足,但温琢并不在意:“怕是使者没这个荣幸见到我朝陛下了,毕竟大乾高手如云,南屏么,恐怕还排不上号。”
乌堪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嗤,眼神带着势在必得的讥诮:“温掌院话可别说的太早了,小心自讨难堪。”
温琢慢条斯理捏住杯盏,晃了晃里面浮叶:“我话就放在这儿了,春台棋会,南屏赢不了。”
乌堪瞳孔一缩,眼含狼戾,阴恻恻转过头:“你们三个还不进来,磨磨唧唧,都让温掌院小瞧了!”
门口一阵沙沙声,温琢瞥向进门的三名少年。
这三人乃是同胎所生,长相一般不二,并排站着,仿佛三座沉默的石碑。
其实说他们是少年都牵强了,这三人面色绛青,眼窝深陷,中庭渗着一层油光,一张唇又白又灰,额顶发量稀疏,似个活死人。
从进门起,他们便双眼发直,目不斜视,对周遭一切都打不起兴趣,包括温琢。
很难有人瞧见温琢不多瞄几眼的,以至于他对这种目光逐渐习惯麻木了。
可这三人,从头至尾都没看向温琢,若不是见他们胸膛起伏,温琢甚至怀疑他们是提线木偶。
乌堪招手:“木一,木二,木三,见过温掌院。”
三人听话地跪趴在地上行礼,那双木然的眼睛眨也不眨。
若不是已经见过一次了,温琢非被他们仨渗得背后发凉不可。
第17章
春台棋会可算来了。
前夜落了点小雨,但因棚子搭的及时,底下棋盘桌椅没染上半点潮湿。
且因雨水一催发,惠阳门内外打苞的桃花尽数开了,粉白相间地挤上枝头,给茶坊酒肆,贩夫走卒泼了一夜的桃香。
被这大喜事一冲,顺元帝的精神也好些了,他携着珍贵妃来到宫墙之上,抛下百枚玉做的棋子,意为播撒福祉,与民同乐。
城墙外站着的百姓终于得以一睹皇帝陛下尊容,纷纷跪倒,高呼万岁,可谓热泪盈眶。
顺元帝很满意,扶着墙头,朝他连面目都看不太清的子民们微笑,招手。
城下百姓又是一阵感恩戴德。
随后顺元帝龙颜显出倦色,他目光扫向阶下群臣,最终落在温琢身上,语重心长道:“春台棋会关乎天下颜面,亦系我大乾气度,你务必主持妥当,务求公允。”
“臣谨记。”
顺元帝点头,刘荃公公忙将大氅给他披上,帝驾这才缓缓向深宫而去。
宫墙之外早传来马蹄声响,温琢整了整朝服,率先迈步登车,马蹄猛踏青石板,朝着惠阳门方向行去。
一阵策马扬鞭,诸臣赶至惠阳东街,兵马司的人早已屏退闲杂人等,邀温琢登上观临台。
温琢身着赤红官衣,外罩一件锦色裘袍,日光洒下,气度凛然。
他左手握着圣旨,右手轻拢裘袍下摆,每一步都像踏在众人心尖上。
位居显宦,龙章凤姿,才华横溢,哪一条拿出来都足够惹人羡艳,偏偏他全都有。
各州府来的棋士们,大多是头回见京城的贵人。
莽然一见温琢那张脸,顿时心神激荡,如坠云雾,连背好的棋谱都忘了。
更有画手手忙脚乱掏出画笔,逆风而描,纸张轻抖,手也抖,险些描不准那随风荡开的裘袍。
到观临台最高处,温琢才缓缓转身,目光扫向台下。
一瞥便瞧见了熟悉的王婆婆小铺。
热气腾腾的大锅在外面支着,乌泱泱的人堆在锅边探望,王婆婆忙得手指翻飞,将热腾腾的枣凉糕塞进油纸,递给食客。
分明还有六大屉,但门牌上早早挂出了售罄,可人群依旧眼巴巴望着,希望能余出一份,好尝尝这京城的美味。
他早该想到,近日这么多外地人进京,枣凉糕该很难买才对。
也不知沈徵花了多少心思才买到。
温琢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英气勃勃的千名棋手。
“今奉圣谕,昭告众人,春台棋会,即刻开筵。巡绰官,让棋手们抽签吧。”
说完温琢便坐下了,其他官员也在观临台上落座,等着对弈开始。
其实这几天没什么看头,几百张棋桌,哪看得过来,况且大多数人水平较低,下不出太精彩的棋局。
龚知远领着谢门的几人也登了上来,只有一二品大员才可坐在最高层,所以龚知远坐下,其余人站在他身后。
南州谢家早已把宝压在了太子身上,所以龚知远才会跟谢家联姻,龚玉玟才会嫁给谢琅泱。
但谢琅泱却没倒向太子。
这也是龚知远的提前布局。
如今吏部唐光志是贤王的人,在官员调配任免上处处与太子党为难,龚知远一早便打算把谢琅泱往吏部培养,将来好取代唐光志的位置。
想在吏部呆得顺利,谢琅泱就必不能和太子走太近,不过龚知远并不担心。
龚玉玟嫁过去,谢琅泱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监视之下,等时机成熟,干掉唐光志,他要谢琅泱倒向太子,难道谢琅泱还会拒绝吗?
到时他龚家便是从龙之功,定能封个异姓王当当,至于谢琅泱么,坐稳尚书之位就好。
龚知远感慨道:“群贤齐聚,百舸争流,锦袍敝衣,相对而坐,当吟诗一首。”
谢氏门人很有眼色,忙恭维道:“首辅大人才华横溢,这是要写出旷世名篇啊!”
龚知远揽须提气,刚要吟诵——
就见温琢懒洋洋摇着折扇,笑说:“算了吧。”
龚知远:“……”
他就像被针尖刺破的皮囊,噗嗤一声泄了气。
龚知远眉头深锁,心中疑窦丛生。
温琢为何好端端的,突然来找他的麻烦?
龚知远在朝中沉浮数十载,眼光素来老辣,他知道温琢确有些小聪明,否则不能数年内连升几品,只是温琢一向是隔岸观虎斗的架势,从不参与派系倾轧。
一开始龚知远也曾动过招揽之心,可他多次提点,温琢始终油盐不进,他有点搞不懂这人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皇帝眼看着没几年了,到时正是朝堂势力重新洗牌的时刻,温琢早不下注,难不成等着给皇帝陪葬吗?
龚知远冷笑道:“温掌院今日气不顺?”
温琢心道,看你自然不顺,老东西,早晚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