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谷微之在此案中阴差阳错阻断了太傅的施压,让皇帝的旨意得以顺利推行,解了薛崇年的窘境,薛崇年举荐他合情合理。
况且谷微之不是世家出身,又没入八脉的大门,由他来当这个户部侍郎,倒不失为削弱世家势力的好办法。
“准了。”
顺元帝君无戏言,禁卫军即刻遣人追赶已经在归乡路上的谷微之。
这些消息,因为不想惹得温琢情绪波动,于是大家都默契地没打扰他。
好在一切风平浪静,温琢睡得很踏实。
居家修养第七日下午。
温琢靠坐在床上,手中端着一碗江蛮女牌加了红枣,桂圆,核桃,山药,红豆,枸杞,人参须的鸡蛋羹,边吃边呕。
呕的身上出了些薄汗,反倒精神强了不少。
他将半份鸡蛋羹递还给江蛮女,眼神不由自主向窗外瞥了瞥,但外头悄无人声的,只有檐上小燕在喳喳乱叫。
“我卧床多久了?”他抖抖袖子,将双臂压在被子上,晾汗。
“有七日了。”江蛮女遗憾地瞧了一眼加料十足诚意满满的鸡蛋羹,都怪大人胃口太小了,换作她能连干三碗。
都七日了。
书都读懂了吗。
难道没有一点疑问吗。
汉武帝晚年巫蛊之祸,唐太宗玄武门之变,皆因储位之争引发内乱,就不想问问皇子如何明‘立身之要’?
孝文帝推行汉化,却引发六镇之乱,秦始皇筑万里长城,隋炀帝开凿运河,却加速王朝消亡,不想想推政改革和执行之度究竟要如何把握?
说是尽量少来,又没说不让来。
烦。
温琢撑起身来,弓着背,咳嗽了两声。
“大人怎么了?”江蛮女忙把鸡蛋羹撂在一边,帮忙拍温琢的背。
“背酸。”温琢说,“帮我按按肩井穴。”
“我不知道在哪儿啊?”江蛮女惭愧,那日让殿下给大人按揉穴位,她脑子木,也没想着凑到床边学一学。
“无事,也不是很酸。”温琢挺直背,不经意问,“殿下近日没跑来吧,说过让他少来,省的惹人注意。”
江蛮女忙答:“大人放心,殿下一次都没来!”
“……”
温琢掀开被子,又躺了回去,脸朝里,闭着眼,不见人。
江蛮女搔搔头,不懂大人为何突然困了,想了想,还是继续说:“……他差小厮来说,这几日被押在宫里狂补皇子礼仪,学不会不让出门。”
温琢又掀开被子,慢悠悠坐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
“补礼仪,莫非皇上有意让他上朝听政了?”
这倒比他想得快了些。
如今能够在朝中听政的,有太子,贤王,三皇子,四皇子,以及沈瞋。
沈瞋还是最近半年因宜嫔侍疾有功,才得了这个恩惠。
虽说沈徵及时戳破了南屏的阴谋,可对于这个背着质子之名的儿子,顺元帝还是眼不见为净的,毕竟那代表了他作为帝王和父亲的失败。
江蛮女纳闷:“大人又不困了?”
这时,柳绮迎拎着菜篮子从外头回来了,瞧温琢又开始蹙眉思考,嗔道:“大人怎么刚好一点儿就故态复萌,不是上朝听政,而是皇上要举办特恩宴,让殿下也要出席。”
“特恩宴?”
这是上一世没有发生的,因为春台棋会输给南屏之后,顺元帝气火攻心,根本没心思搞什么宴会。
“葛公公来知会了,但大人您睡着,葛公公称皇上说了,您若是还没好就不必知会您,让您好生休养。”柳绮迎拍了拍掌心的菜泥,用湿帕子擦干净手,给温琢披了件衣服。
“什么名义的特恩宴?”温琢抻了抻领边。
“名义是感怀边境大军的不易,希望京城官员们忆苦思甜,其实是这次处置了八十余位官员,闹得朝堂人心惶惶,所以要安抚臣心,以示恩宠。”
“噢,但因为这个名头,皇上也让南屏使者和三位棋手去参加了,估计是想借此再打压一下南屏的气焰吧,毕竟也不能为了个棋会真的跟南屏交恶,再打一仗,恐怕户部的存银也吃不消了。”
温琢微微一顿:“你说乌堪已经被解禁了。”
柳绮迎:“是呗,总不能真杀了南屏使者,恐怕让殿下参加宴会,也是想让他们无地自容,灰溜溜滚回南屏,等他们彻底消停了,君定渊将军也能班师回朝了。”
君定渊。
君,定,渊。
温琢脑中嗡的一振,这些天的悠闲放空霎时间被击粉碎,他猛掀被子站起身,衣物顺着肩背“啪嗒”坠落在地。
他终于想起来自己忘记了什么。
君定渊班师回朝才是眼下最命悬一线的危机!
有件事不光他知道,谢琅泱也同样清楚,若沈瞋也有上世记忆,或是谢琅泱已与他互通消息,那永宁侯一家此刻已是危在旦夕!
时间紧迫,他必须立刻想法子弥补这个致命的错误,亡羊补牢,怎么才能毫无破绽……
温琢此刻是真急了,一时急火攻心,太阳穴又开始发痛,他不得不死死按住额角与疼痛对抗。
“大人?”柳绮迎脸色一变。
江蛮女急了:“大人你怎么了,你别再想了,快休息吧!”
温琢倒抽凉气,勉力睁开眼,吐息道:“现在不想,一切都晚了,我就说走上这条路,老天不可能让我安心休息!”
他颤着牙关,摸到桌上凉透的茶,一仰头灌进口中,滑入肺腑的凉让他清醒许多。
这是上一世他都没能做到的事情,因为这个错误发生的太早,太确凿,太无可申辩,以至于当这件事被三皇子掀出来,他们险些一夜之间被打回原点。
现如今永宁侯成了沈瞋的敌人,沈瞋不可能不抓住这点,留给他的时间比上世更短。
“现在什么时辰了?”
柳绮迎:“酉时末,快戌时了。”
“特恩宴何时结束?”温琢问。
柳绮迎摇摇头。
温琢沉声道:“我要进宫去见殿下,替我更衣!”
柳绮迎与江蛮女是没法子进皇宫的,也带不进消息去,所以除非沈徵来找,或是他进宫,否则他们根本见不着面。
但这件事,他等不起,必须立刻与沈徵商量!
柳绮迎见温琢脸色严肃,也知道孰轻孰重,她二话不说,连忙去取袍服,随后跟江蛮女说:“快去打水!”
江蛮女力大无比,柳绮迎做事麻利,不到半柱香便将温琢梳洗干净,穿戴整齐。
小厮早等在前轩上,温琢一上官轿,他扬鞭一抽,棕马便扬蹄疾驰起来。
此时天色渐晚,通往皇城的各条街衢上,挤满了拾摊归家的摊贩,难以避免地拖慢了速度。
木轮滚过砖石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温琢端坐轿中,身形轻晃。
左右无人之时,他将手伸出袖口,缓缓摊开掌心,一枚深红色药丸静静躺着。
这是方才他趁柳绮迎和江蛮女没注意,偷偷从盒子里拿的。
虽说南屏这邪药堪比剧毒,但确能令神思清明,精神不衰。
他如今心神恍惚,一颗或许……
两种念头在他心中激烈碰撞,温琢用力收拢五指,药丸被攥得微微发烫,指节却苍白发凉。
他偏头望向帘外,整条街已被暮色笼罩,唯有皇宫方向灯火通明。
顺元帝在保和殿举办特恩宴,文武百官,宗室勋贵悉数参加,宴会上足有一百八十余人。
皇帝端坐龙椅之上,宗室皇亲与王公大臣分坐两侧,宴桌上按等级列摆菜肴,轮到最末端的南屏使者与棋手,吃食已经略显寒酸。
这是顺元帝刻意为之。
时至戌时,已经完成了燕礼,奏乐,进茶,行酒等环节,酒酣后,这些章服之侣介胄之臣,便开始依着圣意畅所欲言了。
“今日圣上摆这特恩宴,一为遥感将士们的付出,二为给南屏使者压惊送行,两桩美事凑在一处,这不得与乌堪乌大人共饮一杯?”
“是啊是啊,应当共饮。”
“快给乌大人满上酒,别显得我大乾小气。”
乌堪脸色铁青,知晓今日宴会便是来羞辱他及南屏的,但他刚刚解除圈禁,不敢当众发作。
其实他根本不是南屏的外交使臣,只是奉命参加棋会的使者,可顺元帝这一遭,无形抬了他的身份,却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乌堪强忍怒火,憋屈着把酒饮了。
他刚喝完这杯,又立刻有人说:“乌大人以使者身份得到了我朝皇帝召见,不该敬上三杯酒以表谢意吗?”
“你——”乌堪死死攥着酒杯,用怨毒的眼神盯着那位大人,气氛僵持了数秒,他才缓缓站起身,朝顺元帝举起酒杯,语气硬邦邦道,“外臣多谢大乾皇帝陛下设宴款待,不胜荣幸。”
说完,他猛的灌下这口辛辣的酒。
而坐在他身旁的三位棋手则对此全无反应,仿佛宴会,美食,歌舞,以及言语中的暗自交锋都与他们毫无关系。
一人坐下一人又起,接连有人发难,乌堪也不得不一杯杯的端酒。
再大的酒量也禁不起这般针对,乌堪很快就半醉了,情绪也没法很好隐藏。
他擦了擦嘴边的酒渍,掀开醉红的双眼,打了个饱嗝,随后晃晃悠悠站起身来,冲顺元帝咧嘴一笑:“大乾皇帝陛下,您办了如此琼筵盛馔,却只叫大家瞧些乐舞,杂耍等俗物,岂不是有损天朝大国的风范?吾等蛮夷之躯,粗鄙之人在南屏尚能赏画栋之雅,品文章之优,没想来到大乾反倒……”
龚知远冷冷道:“你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我大乾的笔墨文章还会比不上南屏?”
乌堪连连摆手,语气却带着几分挑衅:“欸,今日我来到大乾,便是为以棋会友,听闻大乾国手云集,此刻群贤毕至之际,何不对弈助兴?”
卜章仪怒不可遏:“春台棋会一事圣上已经足够宽容,你还敢提下棋!”
乌堪眯起眼睛,阴恻恻地盯着卜章仪:“怎么,既然我南屏棋手的棋艺均来自大乾八脉,我南屏所赢战局皆与八脉私通,大乾国手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殿内瞬间陷入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