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这句话一出口,帐内空气骤凝,所有人脸色均是一变,就连跪伏的 “李平”,也蓦地收了喉间轻颤,悄无声息了。
君定渊神色闪烁,抬手挥退帐外守卫,厚重帐帘 “唰” 地落下,将夜风与喧嚣隔绝在外。
帐中四人被裹在烛火摇曳中,各揣心事。
“掌院此言何意?我隐瞒了什么?”
“我既安稳等待在此,而非默不作声回京禀报皇上,将军应知我非诘难。”温琢垂睫敛目,面颊点缀着暖光,仿佛一尊镀了人情和悲悯的神像,“方才我将李平撞倒,他怀中掉出两件物事,一为青白釉墨斗,乃丈量木材,制造器械必备之物,二为守城弩机上的弓弦卡锁,我说的没错吧。”
这下君定渊不说话了,就连原本谦卑跪伏的“李平”此刻也已抬起了头,望向温琢。
他身上的惶恐颤抖尽数褪去,双眸静如星子,竟透出一股雷霆万钧的强者气场。
沈徵在旁听着,表情逐渐耐人寻味。
现代的制造业已经高度发达,他爱去各处博物馆闲逛,看到以前出土的零件,形状奇怪,都不解其用,有些就连专家们都没讨论出所以然来。
难道战场上所用弩机是很常见的东西吗?
温琢一个常年和经籍打交道的文人,居然能在夜色里,一眼认出其中一个小零件?
但显然,君定渊和墨纾都没有闲情逸致思考这个问题,他们仿若两只囿于原地,不得动弹的猎豹,等待着温琢的“发落”。
温琢不疾不徐,目光扫过 “李平” 寒酸的粗布衣衫与束发的粗布条:“足下举止儒雅,颇有文人风范,但穿着打扮却比一般守卫还要寒酸,想来将军清廉,也不至对贴身亲随如此薄待,若我没猜错,你是墨家弟子对吗?”
沈徵倏地挑眉,墨家?!
就是那个在春秋战国时期与儒家平起平坐,并称两大显学,后因‘罢黜百家,独尊儒术’逐渐消失的墨家?
温琢干脆说得更为直白:“据说昔日墨家巨子孟胜,带领全部弟子守城而死,墨家从此销声匿迹,后残存子弟又渐分为楚墨,齐墨,秦墨三支,前两支不知所踪,但第三支秦墨却演化为‘墨家灵隐教’,秘密传承至今。”
“顺元十七年,黔州曹氏欺残百姓,天怒人怨,墨家弟子忍无可忍,奋起反抗,然朝廷曹氏当政,太子势盛,于是‘墨家灵隐教’被官府定为邪教,全力剿灭,墨家巨子墨戌理毅然赴死,官兵在他家里搜出大量兵器,需知本朝严禁百姓锻造藏匿兵刃,违者以谋反论罪,所以墨戌理被判了满门抄斩,听说他还有个儿子在外修行,从此不知所踪。”
说到这里,温琢目光与 “李平” 平视,神情多了分郑重:“你能在君将军帐中做事,协助他征战南屏,若我没猜错,你就是这一代墨家巨子吧。”
沈徵闻言也立即坐正身子,停下手中的小动作。
他听说墨家巨子的选拔条件极为苛刻,现代有学者说,墨子的当年成就,等同于整个希腊。
按照这种强度选拔出来的巨子,即便成就追不上墨子,也足够凡人望尘莫及了。
所以前面这个穿着寒酸,极尽谦卑的“李平”,其实是个集数学家,哲学家,物理学家,最强手工艺人,当代雇佣兵为一体的顶级人才?!
君定渊终于一声长叹,从桌案后转身,走到“李平”面前,屈膝扶起他的胳膊:“师兄,起来吧。”
“李平” 在他搀扶下站起身,掸了掸粗衣上的尘土,再向温琢与沈徵见礼时,已然不卑不亢:“在下墨纾,见过温掌院和殿下。”
他知道温琢没有害他的意思,也知道温琢那一摔甚为巧妙,仿佛是直奔他来的。
只是他没有证据,不会贸然指摘。
既然都戳破了,君定渊索性不再遮掩,他走到帐门前,掀帘高声吩咐:“取药箱来,其余人退远些!”
片刻后,医官递上药箱便匆匆退去。
君定渊此刻全无大将军的架子,他亲自拎着药箱,扶墨纾在板凳上坐下,随后屈膝蹲下身,伸手便要掀他裤腿查看伤处。
墨纾赶忙阻拦:“怀深!”
“行了师兄,都被人戳穿了,在外我摆摆将军的谱也就罢了,私下里,我伺候师兄疗伤,不是天经地义?”君定渊浑不在意,他本就心高气傲,不屑繁文缛节。
常年征战沙场,这点磕伤扭伤剑伤对他们根本稀松平常,自己就能处理。
墨纾不好在旁人面前推拒,只得任由他解开裤腿,露出脚踝处的红肿。
“师兄,师弟?”沈徵对这两人甚为好奇,堂堂侯府少君,怎么会和墨家灵隐教的巨子是师兄弟?
他转头去看温琢,想得到小猫一个同样诧异的眼神。
却见温琢此时正襟危坐,瞧着眼前这一幕,面色平静无波。
温琢余光瞥到了沈徵的注视,见他眼神从惊奇转为探究,最后竟带了几分促狭笑意,才猛然惊觉自己露了破绽。
他立刻将眼睛睁得圆溜溜,面露惊讶之色。
“君将军与墨纾竟是师兄弟?”
演技小猫。
沈徵心中暗笑,行吧,演得倒挺像回事,就不戳穿了。
沈徵转回头:“老师好奇的也正是我想问的。”
温琢心道,糊弄过去了,甚惊险。
日后他得牢记这一点,上世听过的东西需得再听一遍,哪怕这对一个过目不忘的人来说,是种折磨。
君定渊从药箱中取出消肿化瘀的药粉,拧开瓶盖,喂到掌心里。
“你那时还未出生,我与姐姐还在漠北,别看漠北偏贫,却藏龙卧虎,姐姐天资卓绝,武艺超凡,军营里的壮汉都不是她对手,我自幼顽劣,总被她追着打,心中不服,便想另寻名师。”
“当时听人说附近有位隐士,身负大才,我一时胆大包天,独自进山寻访,结果不出意外在林间迷了路,谁想运气不错,被一人救起,这个人就是墨戌理。”
墨纾补充道:“墨戌理是先父。”
君定渊倒了些清水在麻布上,又将掌心药屑均匀铺开,随后将麻布绕在墨纾脚踝,动作干净利索。
“我呢虽是为了隐士去的,但在军营到底被宠得骄傲了,隐士拿不出点真本事,我必然掉头就走,还要在外斥他名不副实。”
“结果与墨戌理的弟子比较了一番,我输得一塌糊涂,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也终于心存敬畏。”
“师父原本不愿收我,但听说我是君广平的儿子,他看在老头子的份上,才破例传授我技艺,但他不许我对外声张,也不准我自称弟子。”君定渊笑了笑,“我管他愿不愿意,我爱怎么叫就怎么叫。”
墨纾轻叹:“我父亲是怕牵连怀深,就如掌院所说,本朝严禁私造武器,但这对我墨家是不可能的,怀深身份特殊,最好不要跟我们有所牵连。”
君定渊将麻布缠了几圈,又按了按墨纾伤处,确定没伤到骨头,才拉了条板凳坐下,继续说:“我每日偷偷进山学艺,谁都没告诉,一年之后,已经可以跟姐姐打得有来有回。”
沈徵忍不住想象那个在漠北被姐姐揍得吱哇乱叫的玉面小将军,感情这身武艺都是被他娘逼出来的。
“看来舅舅也是天资聪颖。”
“差得远了。”君定渊想起当初,哼笑一声,“师父的所有弟子中,师兄是最出色的,我无论如何努力,恨不能悬梁刺股,闻鸡起舞,都根本比不上他,所以当时我看他最不顺眼,日日找他挑战,分明他比我还小一岁。”
墨纾无奈摇头:“怀深谦虚,我只是随父亲学习更久,并不比他聪颖。”
温琢再次望向大帐,只觉时间飞逝,忍不住狂拉进度条。
“那你是如何到了南屏,又隐姓埋名藏于军中的?”
这次墨纾代替君定渊解释:“怀深十岁便要归京,可学艺未完,我父认为该有始有终,况且墨家也需发展壮大,所以便带着我们出了深山,在京郊结庐,传道授业。怀深时常骑马前来,继续修习,一晃便是七年,直到……”
沈徵心平气和地接道:“直到刘康人南境战败,父皇要遣我为质子,我母亲跪到昏厥小产,却无力回天。”
墨纾见他并不为此事过分伤怀,才点点头,继续说:“怀深年轻气盛,当晚便一人一马直奔南境,他知道唯有打赢南屏,才能救你回来,让良妃与你母子团聚。先父担心他仗着身负奇才,意气用事,便命我前去协助。”
温琢装作若有所思,实则加快进度:“所以从那之后,你就留在南境帮他,而墨戌理听闻黔州大涝,便想率墨家子弟协助修堤,以保百姓平安。却没想到曹芳正根本不是诚心修堤,他贪墨赈灾款,中饱私囊,压榨百姓,墨戌理秉承‘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之志,不能容他,才奋起反抗。”
墨纾眼中闪过痛楚:“我们不是要反,实乃无申辩之途。我未与墨家弟子同赴死,是想求他日还墨家清名,使吾等得以堂堂正正立于天地之间,到那时,我虽死无憾。”
沈徵问:“你们是真有特殊法子修堤吗?”
墨纾:“有,解释起来较为麻烦,但可以节省民财民力三百万两有余。”
沈徵惊骇,原来墨家传承真神到这种地步。
这种人才怎么能张口闭口虽死无憾呢?知道此刻全世界的竞争有多激烈吗?你要为华夏的工业革命贡献自己的一份力啊!
沈徵也开始学着温琢搜刮脑子里的好词好句,他发现这招对古人实在非常好用,也难怪朝堂上混得开的,都是背书多的。
他忽的灵光一闪,笑说:“我记得司马迁在《报任安书》中说,‘恨私心有所不尽,鄙陋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世也’,所以才忍辱负重,著成《史记》。舍生取义值得敬佩,但活下来也很有意义,我希望您能活下来,也为后世留下些什么。”
墨纾略感意外地看着沈徵,但他们并没有熟悉到可以推心置腹的地步,于是他只顿了顿,抱拳道:“受教了。”
温琢望着沈徵,心中也是一惊,他不可置信地问道:“历代帝王均独尊儒术,殿下难道不知为何吗?墨家‘凡天下群百工,轮车鞼匏,陶冶梓匠,使各从事其所能’,殿下也可接受吗?”
大乾重士农,轻工商,建国以来便对百姓防范极为严苛,也是到了顺元帝这一代,他性格怯懦,躲事避事,才渐渐放松了管制,甚至效仿宋制,取消宵禁。
但此举也引得朝堂上下非议不断。
沈徵此时无论多随和,多好脾气,他毕竟是皇子,他登上皇位,未必不会担忧百姓自由发展,皇权受到挑战。
温琢连一句广开言论都不敢期待,更不敢奢望他能接纳墨家之说。
“为何不能?我说过,人无尊卑贵贱,皆有其节,既然尊严重要,那自由,个性,创新,个人权利也同样重要,老师难道不是因此从众多皇子中选择我的吗?”沈徵反问。
他心道,这不就是改革开放吗,他一个九年义务教育出来的根正苗红大学生,怎么可能不支持。
温琢失语,怔怔望着他。
莫非南屏此地真有玄虚,竟能将大乾皇子刻磨成这种模样?
君定渊和墨纾同样怔怔出神。
这番言论,对于大乾时代的人,不啻于天方夜谭,却又听得人心头发热。
沈徵话锋一转,便给狂赶进度的惊呆小猫递话。
“可惜我现在只是皇子,目前还是父皇说了算,墨纾想要申辩翻案,恐怕很难办,况且他如今还是朝廷钦犯。”
君定渊立即说:“这不用担心,在我军中,墨纾的身份绝对保密,无人知晓。”
温琢不得不从惊讶中暂且抽离出来,开始办今日正事。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今日我能发现,将军敢保日后就没人发现吗?”
墨纾挣扎着站起身来,抻平粗衣褶皱,郑重承诺:“若一朝事发,我绝不牵连各位。”
墨纾是这么说的,上世也这么做了。
当时三皇子告发,顺元帝震怒,君家全部下狱。
温琢刚因太子被废,贤王式微松一口气,这件事可谓是晴天霹雳,打得他猝不及防。
邪教余孽,叛贼之子,朝廷钦犯,证据确凿,君定渊藏了十余年,他想不出任何法子可以化险为夷,大好的局面,马上就要毁于一旦。
事实上沈颋根本没给温琢时间筹谋,沈颋必须把这件事办成死案,铲除沈瞋,所以三法司连夜急审墨纾,所有刑具轮番使在他身上,他几次昏迷又被冷水泼醒。
温琢只能麻木地坐在冰冷的石凳上,等待悬在头顶那柄剑落下。
墨纾一旦耐不住刑招认,君家上下必死无疑,宜嫔沈瞋作为义女义孙,也必被牵连,而他即将满盘皆输。
可墨纾硬是熬住了所有刑罚,坚持说他欺骗蛊惑了君定渊,且君家上下毫不知情。
沈颋恨不得抓着墨纾的手指硬逼他画押,但碍于薛崇年在场,也不敢过于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