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林深处,隐约能瞧见月牙状的一片红,与葛微所述一般不二。
世上或许有外表相仿的人,但若是连胎记都一样,那绝无可能。
况且沈徵不知他今日目的为何,连作假的时间都没有。
面前这个人,确实就是五殿下!
难道真的是神魂归位?
那他的重生会不会与沈徵的神魂有某种联系,究竟谁是因,谁是果,抑或是互为因果?
重生之后,他始终觉得冥冥之中有种力量,在推动大乾拨乱反正。
莫非正是这股力量,让他,沈瞋,谢琅泱重回暴雨之夜,也让沈徵褪去愚钝?
但这疑问就如庄周梦蝶,或许永远无解。
温琢心头巨石落地,如释重负,手指却似被火燎一般,飞快抽了回来。
他双耳红得仿佛娇艳欲滴的石榴籽,整个人像是在汤池里泡透了,眩晕了。
细瞧耻骨时,他也不可避免地看到了静卧的,微微充血之物。
即便尚未苏醒,也带着令人心惊的存在感。
温琢脑中乱七八糟,莫非是漠北的血统所致……怎会如此雄健!
“看够了?”沈徵促狭道。
“……”
“晚山,耳朵红什么?”沈徵忽然唤他的字。
“……”谁许你叫晚山。
“刚才我通过检查了?”沈徵追问。
温琢手上忙活起来,先理了理中单的系带,然后便去够搭在木架上的亵衣,“是我多虑了,咱们可以回去了。”
沈徵却将他手腕攥住,按下来:“来都来了,泡完再走,不然银子都浪费了。”
这一间私院费用不低,往常文人们都是三五成群相约着来泡,费用可以均摊,今日他们两的花费,顶上寻常百姓数月的用度了。
温琢犹豫的一瞬,沈徵已抬手扯下亵裤,没挑那件中单,径直换上犊鼻裈,于是阔肩窄腰,笔直长腿,尽数展露人前。
作为现代人,沈徵实在不适应,泡温泉要套个睡裙似的东西。
见沈徵主动推开雕花木门,温琢也只好跟了上去。
汤池里热气氤氲,岸边铺着圆润卵石,几丛青草点缀其间。
沈徵踏入池中,将茶点搁在岸边草地上,任由清泉漫过双腿,惬意地舒了口气。
温琢立在岸边,垂首,终于褪去罗袜,裸着脚,踩在被热气腾潮了的砖石上。
沈徵一转身便瞧见那双从未经受过日晒的足,脆弱的白与潺潺的水连成一片,热气里都带着破壳的欲,莹润的脚趾小心探了一下水温,被热度一激,当即蜷缩起来,小腿绷得又紧又直。
沈徵没这方面的癖好,但这个人的一切都太艳丽了,仿佛一点一滴,都由神明小心勾勒,细细描摹。
他眼见着这片惊艳浸入了汤池中,被花瓣抚摸,又被水纹碰撞,那件宽松的中单迅速吸饱了水,牢牢地黏在腰臀的弧线上,仿佛贪婪的蛛网,将美物擎住不放。
沈徵知道自己的目光放肆了些,朦胧的热气怕是也无法阻挡。
温琢似有所觉,索性一口气潜得很深,只露出鼻尖和一双水瞳。
雾珠挂上了他的睫毛,披散的长发在水中散开,化成墨,化成绸,化成招惹的引线。
“……殿下瞧着我做什么?”温琢吐了一串泡泡,才发觉唇瓣浸在水中,忙挺起身来询问。
晶莹的水珠顺着白瓷般的喉颈滚落,坠入池里,连带着池水都染上香气。
“这池子宽敞得很,老师为何缩在一处?”沈徵没回答,他怕自己心口合一,说出什么要命的话来。
温琢抱着膝盖,乖乖蹲在水中,如池边静立的幽草。
“我自幼便有些怕水。”
但这般飘着花瓣药材的倒还好。
沈徵打量着只有自己大腿高的温泉池,心说小猫怕水很合理的。
干泡着甚是无聊,古代的汤池再高端,也不如五星级温泉酒店周到。
沈徵忽然起身,撩起一串水珠,迈步走向墙边木柜,略过那直白露骨的铜祖和缅铃,目不斜视,只取了那根琥珀长勺。
他掂在手里,又迈步走了回来。
这玩意儿长得跟拉面店的汤勺差不多,为何会与这些房中之物放在一起?
沈徵泡汤时习惯拿个东西舀水,往身上泼,院内就这东西瞧着很像。
温琢却已机警起身,眉头微蹙:“殿下取这东西做什么?”
“舀水啊。”沈徵语带笑意,躬腰舀起一勺清泉,手腕一扬,便向温琢泼去。
温琢忙偏头闪避,仍被溅了一身水珠,有些无言。
“殿下不知此物用途?”
沈徵茫然:“老师讲讲?”
温琢一噎,扭身复又蹲回水中,轻声说:“总之殿下放下就好了。”
“我在南屏瞧见过类似的东西,不是喝汤就是舀水的,难道大乾另有讲究?”沈徵索性下水,走到温琢身后,附下身,饶有兴致道,“还请老师给我解惑。”
沈徵一凑过来,温琢眼前便遮过一片阴影,那股逼近的气息让他生出错觉,仿佛自己已被沈徵罩在身下。
“此物……此物原是闺阁之中的嬉乐之具,用以笞臀取趣的。”温琢脸颊发烫,难堪至极。
“哦?”古人玩得还挺花。
沈徵举着琥珀长勺,在掌心轻敲了一下,沾着水珠,脆声极响,在幽静的私院中炸开。
“我不理解,笞臀本是惩戒,怎会成了嬉乐?”他故意问。
温琢也只是听说,至于女子为何喜欢,他就不理解了。
“或许是以惩戒之名,行嬉乐之实,力道极轻……我也不清楚。”
解释完,他仍觉难以启齿,恨不得一头扎进水中,缩成乌龟。
沈徵暗自好笑,猫连这都不清楚,还称他放浪形骸,朱熙邦你不得好死!
“原来如此。”沈徵微笑说,“比如装病欺瞒这种小事,就可以惩戒一下。”
温琢耳尖骤热,眼睛斜睨,却见沈徵只是拿着这东西把玩,又在掌心敲了两下,便放回了原处,并无含沙射影的意思。
池中再泡片刻,外头忽飘起淅淅沥沥的秋雨,雨珠砸在房檐上,发出并不聒耳的声响,反让院内更为惬意。
温琢昏昏欲睡,一只手臂搭在岸上,脑袋歪在臂弯浅眠,发丝轻卷在颈边。
他本就比旁人更嗜睡一些,尤其天寒时。
盘中茶点已然微凉,沈徵轻手轻脚起身,端出去吩咐伙计温热,归来时,见温琢睡得安稳,便蹲下身,轻轻拂过他的脸颊。
“晚山,泡久了会缺氧头晕,醒醒。”
温琢缓缓睁开眼,眼神迷蒙:“回去么?”
“吃了东西再走。”
温琢依言起身,许是泡得太久,起身时眼前一黑,身子一晃便向水中跌去。
“噗通” 一声,水花四溅,连池面的花瓣都被震得四散开来。
沈徵猝不及防,没抓住他,正要下水去抱,目光却无意间瞥见他大腿内侧,有两道指节长短的淡红痕迹,那处肌肤格外不同,又薄又紧。
沈徵心头一震,怔在原地。
温琢瞬间惊醒,等不及浮水上来,便慌忙拢紧双腿,用湿透的中单死死遮住。
他再站起身,湿得很狼狈,发丝黏在脸颊和眼皮上,孜孜不倦地滴着水。
“不想吃了,现在便回去吧。”他声音发紧,越是在意,便越局促。
沈徵回过神,如果他没看错,那应该是烫伤,疤痕边缘早已与肌肤融为一体,唯有皮下淡红,经年挥之不去。
可正常来说,谁会烫到这种隐秘的地方?
“老师是因为这个,所以才不肯让人服侍沐浴更衣吗?”沈徵轻声问。
温琢浑身一颤,也不言语,掌心死死扣住腿间,转身便向脱衣亭快步走去。
沈徵紧随其后。
“这伤是旁人害的,对吗?”
温琢默不作声,但脊背骤然绷紧,像拉满的弓,眼神也越发沉冷,仿佛应激的刺猬,随时就要刺人。
仅剩君臣名分克制着他。
沈徵察觉出了他愤怒下的敏感,当即拽过自己的外袍,上前一步披在温琢湿淋淋的肩头。
他以掌心轻抚他绷紧的后背。
“我只是关心老师,老师不喜,我就再不提了,好不好。”
掌心一遍遍轻缓摩挲,低哄之声不绝于耳,温琢戒备的姿态终于散了,僵直的身子也缓缓松弛下来。
良久,他才开口,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旁人之事:“记不太清了,似乎是八岁,我已经很大了。”
八岁,怎么能叫很大呢。
若是在现代,孩童遭此毒手,且伤在这种地方,医院一定会报警吧。
沈徵心中翻江倒海,不是说“温琢乃乡绅富家子,家境丰裕,其家重教,不惜重金延揽饱学宿儒,故早有学识,才名渐显”吗?
这样的家境,为何会发生这种事?
“殿下,你袍子湿了。”温琢突然抬眼望着他。
你眼睛也湿了。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