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过往,温琢从未对谢琅泱提及。
赶考路上,温琢曾想过要提,可当他想分享绵州夏季滚烫的土地,梅雨季潮湿的被褥,冬季望天沟的刺骨寒凉时,谢琅泱总是兴致寥寥。
谢琅泱更爱与他聊顺元帝未能推动的土地新政,聊策论经籍,聊书法章法,聊庙堂之高,施政之难,国家之弊。
每逢此时,谢琅泱总是痛心疾首,口若悬河。
偶尔也有不那么严肃的时刻,谢琅泱会聊黄鹤楼又出了什么一鸣惊人的新作,聊南洲的繁盛恍若东京梦华,聊 “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的趣事。
诚然,谢琅泱带他见了以往从未接触过的世面,让他对世家阶级有了深刻认知,更传授他谢门棋术技法。
可他也不得不将那些卑微,难以启齿的过去深埋心底,只为配合谢琅泱光鲜高贵的话题。
“你生父并非温应敬,对不对?” 沈徵斟酌着,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生父名唤温齐敏,曾是绵州最年轻的秀才,世人皆称他前途无量。” 温琢语气平淡,仿佛在述说旁人之事,“他与我娘成婚后,很快便有了我,因眷恋爱妻幼子,不舍分离,他便未再考取举人。可我两岁时,他意外坠河身故了。”
这些往事都是后来先生告知他的,他早已没了印象。
“温应敬是温家族长,他怜我娘孤苦,便纳了她为妾,一年后,有了温许。”
“怪不得。”沈徵恍然。
怪不得温琢对温家毫无感情,甚至隐隐带着恨意。
想他一个小娘带来的外人之子,寄人篱下在温应敬家中,处境定然十分尴尬艰难。
那他娘呢,是否能够护他周全?
温琢却不欲再深谈,转身便要往回走:“好了,我去看书了。”
沈徵连忙拦住他:“天都暗了,看书容易青光眼。”
“什么眼?”温琢诧异。
沈徵转移话题:“饭匣还未送来,我教老师玩个新鲜玩意儿。”
温琢无奈,只得被沈徵拽到院落当中。
沈徵俯身抚平地上沙土,又在墙角寻了些大小不一的石子,把小的分给温琢,自己留大的。
温琢瞧着这些孩童玩的沙石子,忍不住想,上世未曾觉得,喜欢男子如此耽搁学习。
沈徵蹲下身,又拿树杈在地上画了纵横交错的格子:“规则我只说一遍,老师听好,一会儿输了可有惩罚。”
他这样说,温琢便认真听起来。
“玩法很简单,归结成一句话,就是将五枚棋子连成一线。”沈徵用树杈点了点地上的格子,“横竖斜着连成五子均可,谁先达成,谁便赢了。”
沈徵心想,围棋我练得少,五子棋可是从小课上偷偷玩,还不能赢?
温琢心想,规则甚简,毫无难处。
前三局下来,沈徵果然不出所料赢了,温琢围棋惯性太强,对这种玩法还很陌生,一时未能摸到门道。
但从第四局开始,沈徵便突觉压力倍增。
温琢悟性极高,很快便摸透了其中关窍,两人你来我往,步步为营,院中的线格越画越长,墙角能寻到的石子也渐渐告急。
此处条件简陋,石子大小不一,模糊难辨,地上的格线更是略显歪扭。两人不仅要时刻牢记自己的落子方位,在脑中默默矫正歪曲的直线,更需纵览全局,预判对方数步之后的走向,处处设套,步步设防。
柳绮迎与江蛮女在一旁看得咋舌,忙不迭的四处搜罗石子。
温琢与沈徵都是全神贯注,一语不发,目光紧锁地面。
夜色渐浓,天边最后一丝光亮也渐渐褪去,地上的格线已铺得有床铺大小,石子琳琅错落。
沈徵这才堪堪将五枚石子连成一线。
他暗自松了口气,心里清楚,要是再来一局,自己就没任何先学的优势了。
“我输了。”温琢缓缓站起身,眉头微拧,目光仍落在灰蒙蒙的地面上,似乎还在复盘。
猫做事也太认真了!
沈徵一不做二不休,将地上的石子格子搅乱,不顾温琢错愕的眼神,不由分说拉起他的手腕去吃饭。
夜色渐深,二人摸黑简单擦洗过,便一同躺在硬邦邦的床榻上。
原本乌沉的天幕,今夜竟破开云层,漏下几缕莹白月光,凉辉顺着窗纸的裂口飘进来,像温柔而降的雪。
温琢缩了缩肩,只觉绵州这几日的气温一日凉过一日,依着他儿时的记忆,接下来还会更冷,而且越来越快。
他悄悄扯了扯衣袖,将双手拢在袖中,望向窗纸上的白霜:“殿下,约莫就在这一两日了。”
“嗯。”沈徵也没睡着,低声答着。
他们看似在刘宅日日消遣,实则心头始终压着一块巨石。
此次成败与否,就在短短数日之间。
温琢心想,若刘康人当真蒙冤,他们此番能顺利破局,刘国公之危也会迎刃而解。
沈徵在此境况下仍能对刘康人有宽仁之心,刘国公只会感激涕零。届时三大营,兵部,漠北,南境的势力皆会向沈徵靠拢,沈徵不是储君,也是储君了。
深夜不易讨论这般沉重的话题,温琢话锋一转,轻声问道:“殿下先前说有惩罚,惩罚是什么?”
沈徵闻言一怔,险些忘了这茬。
他当时不过是随口一说,但猫主动跳入虎口,哪能轻易放过。
“惩罚是……老师做我的‘竹夫人’,今夜不许乱动,乖乖被我抱着入睡。”他借着月色,凝望温琢润白的侧颜,声音很沉很柔,看似给了对方抗辩的空间,却又极具蛊惑。
所谓竹夫人,又名青奴,是用竹篾编织而成,用于夏季纳凉的雅物。
黄庭坚曾有诗云,我无红袖堪娱夜,正要青奴一味凉。
“……”
温琢静了片刻,忽的抬起头,在裘袍上蹭了蹭身子,随后缓缓埋首在沈徵胸膛上,披散的青丝如溪流,顺着沈徵的喉颈流泻而下。
沈徵立刻收紧双臂,将人牢牢箍在怀中。
温琢身上独有的清幽药香漫过来,被他尽数揉在掌心之下。
他只觉脉搏跳得飞快,周身燥热难耐,仿佛唯有怀中这抹‘清凉’,能勉强舒缓一二。
温琢当真一动不动,任由沈徵的掌心在自己脊背上游移轻抚。
沈徵心脏饱胀蜜意,扯过搭在一旁的薄衣将‘夫人’盖好,忍不住叹道:“老师这样听话,日后我定会得寸进尺的。”
温琢阖上眼,耳畔是沈徵沉稳有力,却因自己而失了节奏的心跳。
他于浓重的暗色里,藏住即将烫得失控的耳尖。
“那殿下……便得寸进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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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梢头,城郊官道扬满银霜。
忽闻铁蹄沉鸣,声震树梢,一匹乌骓马昂首扬颈,对月长嘶。
待扬起的漫天尘烟缓缓散去,禁卫军校尉抬手扯掉脸上的红绸面巾,一双锐目冷肃如刀,沉沉望着拦路之人。
官道正中,两名护卫端坐马背,为首的一张方阔脸,风尘仆仆。
瞧见校尉的官服,他郑重抱拳,朗声道:“我等已在此等候校尉大人多时了!”
禁卫军校尉冷眼扫过官道旁亮着昏黄灯盏的水马驿,右手缓缓压向腰间佩刀:“你们是何人?竟敢拦截朝廷驿骑!”
“南巡总督温大人麾下,护卫官是也!”护卫语气不卑不亢。
禁卫军校尉抽刀的手一顿,再一细看,眼前这两人都系着特制的粮道腰牌带,说话也是京城口音。
他紧绷的神色稍缓,缓缓收刀入鞘:“诸位在此等候,有何要事?”
“大人可是奉圣上旨意而来?”
“正是。”
“我家温大人此刻正在荥泾二州主持赈灾事宜,偶然得知刘康人荼毒百姓一事,亦是愤慨不已,恨不能即刻面圣请旨,还饿死的百姓一个公道!” 护卫语气恳切,探手入怀,掏出质地细腻的牙牌,向前一亮,“还请大人在葛州水马驿暂歇几日,待温大人处置完赈灾要务,您亲手将圣旨交与他手中。”
禁卫军校尉翻身下马,接过牙牌细细端详,检查了几处细节,确认是一品大员之物无误。
他恭敬地将牙牌递回,脸上仍带几分狐疑:“可我奉皇上口谕,需即刻送圣旨入绵州,立斩刘康人,怎能在此耽搁。”
护卫从容答道:“大人当知,朝堂之上,皇上亲封温大人为巡边总督,衔代天子巡狩绵州,并有敕书为凭,调度绵州上下官员。”
“不错。”这件事禁卫军当然知晓。
“温大人在荥泾分身乏术,又深知绵州局势复杂,水深难测,生怕圣意难达,故而特意遣我等在此等候大人,恳请大人稍作歇息,与温大人一同入绵州,确保万无一失。”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合情合理。
有皇上敕书做保,温琢的权限本就凌驾于绵州地方官员之上,由他亲接圣旨处置此事,确实更为稳妥。
况且自己连日赶路,夙兴夜寐,早已疲乏不堪,此刻能在驿站歇息几日,也是美事一桩。
再者,他是见了温琢的牙牌才遵命停留,就算日后追究,也绝非他的过错。
“有劳各位了。”禁卫军校尉拱手一笑,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朝葛州水马驿而去。
一行人抵达驿站,校尉按规矩出示驿符与公文,驿丞仔细核对后连忙迎入。
两名护卫上前,随意与驿丞寒暄:“驿丞大人也是辛苦,前些时日我等曾来过此处,留下两辆马车,劳烦你多日照料了。”
“哪里哪里,都是在下应尽职责!”驿丞连忙笑道,“不知那两辆马车,温大人何时要用?我们一直精心养护着呢。”
护卫笑道:“约莫是回京之时吧,温大人和五殿下现在荥泾二州。”
驿丞连连感叹:“五殿下与温大人真是为民操劳,辛苦了!”
禁卫军校尉在一旁听得真切,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当即一身轻松地到卧房歇息去了。
两位护卫对视一眼,一人悄悄离开,连夜奔袭,赶至半途报信。
第64章
圣旨被暂留在葛州水马驿,而贤王派往绵州的亲随,早在江州便被截下。
依照沈徵沿途留下的密令,凡京城发往绵州的讯息,除圣旨外尽数拦截,来人亦暂行扣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