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暗自摇头,这刘康人可真是恨乏平戎策,惭登拜将坛。
刘宅的封条被柳绮迎指尖一捻,原封不动贴回门板,若不细看,根本瞧不出差别。
温琢几人闪身进入窄巷,一路避开那些警惕的目光,朝着苏合坊的方向疾行。
不好叫马车,走了半个时辰才到。
绵州香会于辰时末开始,他们到时,眼前满是人头攒动。
伙计们穿着短打,汗流浃背地维持秩序,外围还有官差挎着刀,面色严肃地来回巡视。
空气里混杂着汗臭,香料,茶水味儿,几方交织,略有些刺鼻。
拿着硬货的香商还没上场,彩台上只有几名仆从端着香盒,绕台展示,不过远些的百姓只能瞧见个模糊轮廓。
于是抱怨声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磨磨蹭蹭的,都站了一个时辰了,还不开始!” 有汉子扯着嗓子嚷嚷。
“嗐,人家香商有硬货,自然派头足。” 有人叹着气回话。
“听说那销往海外的透骨香,今日也肯卖给大乾人了,我便是倾家荡产,也要买一盒回去试试,瞧瞧是否真有返老还童那么神!”
“你瞧温太爷家中那位二夫人,便知道这香有多神了,那当真是冰肌玉骨,仙……仙……”
那人话未说完,突然卡住了喉咙。
一股清冽药香冲淡了污浊的空气,深吸入肺,沁人心脾。
他抬头一瞅,竟是洛神活着从诗中走了出来,面前人眉似玉峰,眼瞳含雾,积石如玉,列松如翠,只看一眼,便如清风拂面一般,飘飘然悬在云端。
若温应敬那位二夫人是仙,这位又该换作什么呢?
仿佛世间所有辞藻,都配不上这份惊艳。
温琢所到之处,喧闹声不约而同地消弭,众人皆屏住呼吸,偷偷摸摸地打量他,生怕惊扰他,又怕无法给他留下一二印象。
温琢对这些目光浑然不觉,他寻到一名忙得脚不沾地的苏合坊伙计,说:“我们要坐梨花椅。”
伙计正被催得肝火旺盛,转头想要呵斥,可瞧见温琢那张脸,满腔火气顿时烟消云散。
他瞬间换了副脸色,客客气气道:“抱歉公子,梨花椅都是各地乡绅老爷提前预订的,一人一位,正好满了,实在腾不出空位。”
温琢一偏头,柳绮迎立刻从怀中摸出一块沉甸甸的银子,塞进伙计手里。
伙计掌心被银子压得一坠,眼睛顿时亮了。
温琢只说要求:“劳烦给我们加四张椅子。”
伙计哪里还说得出拒绝的话,他忙将银子搁在牙间一咬,确认是足银,脸上立刻堆起充沛的笑,如见亲爹般恭恭敬敬将温琢等人从侧门带了进去。
“公子您请!您这般人物,怎好在外头受苦,便是挤,我也给您挤出位置来!”
温琢衣裾轻飘,身影转瞬隐入门扉之后。
“喂!喂!” 不远处,一个焦急的声音响起,奈何发声者个头矮小,声量微弱,全然传不到温琢与沈徵耳中。
六猴儿急得要命,在人群中挤来挤去,便要往侧门方向凑。
他今日混进香会,本是想在流民中找找失散的娘,盼着她也寻到了龙涎香,来这里兑换钱粮赎回自己。
结果娘亲没瞧见,反倒撞见了那几个 “好心骗子”,一头扎进龙潭虎穴。
他那日虽然狠心丢下他们跑了,此刻却也舍不得见死不救。他方才瞧见温许早就到了,正坐在二层的雅间喝茶,虽然病鬼卸去了脸上的涂料,那公子哥也摘掉了面巾,可温许定然能辨出他们的声音,更何况那两位女眷还什么遮挡都没有呢!
“让让!都让开点儿!”
“他妈的!谁挤老子?”一只大手突然擒住六猴儿的脖领,如拎小鸡般将他提了起来,“小兔崽子,滚远点儿,这不是你讨饭的地儿!”
说罢,那人抬手一甩,六猴儿便如烂石头一样给抛了出去。
他“哎哟”一声撞在了旁人身上,周遭顿时又响起一片骂骂咧咧。
等他好不容易揉着发疼的后背和脸蛋从人堆里爬出来,攒足力气往上一跳,却早已看不见温琢几人的身影。
侧门紧闭,他们要与温许撞上了。
“完了,真的完了。”六猴儿耷拉着脑袋,神情落寞。
他在绵州城躲躲藏藏这些日子,人人都当他是乞丐,驱赶他,瞧不起他,唯有那几个骗子待他不同,他们给他买热饭,还与他一同挖出了温应敬的真面目。
可如今,还没等将温应敬的真面目公之于众,他们就要死了。
内院之中,已经坐满一圈人,每张椅旁都燃着一炉上好的香料,或清雅或醇厚,丝丝缕缕漫入尘气,这搁在皇宫里还显金贵的东西,如今就在此处不要钱似的烧着。
“公子您几位委屈委屈,这地方虽偏了些,但离彩台近,也僻静。”
温琢与沈徵的座位在一根合抱粗的红漆圆柱之后,看得出来,的确是伙计临时加的位置,足够偏,匿在阴影里。
好在距离彩台不过丈余,台上的物件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谢了,你忙去吧。”温琢嫌这里香气刺鼻,抬手扬起折扇,猛扇了两下。
几人刚一落座,彩台上突然 “咣” 的一声锣响,瞬间传遍苏合坊的每一个角落,将台下的嘈杂声尽数盖了过去。
一名穿着粗麻衣,绑着小腿的伙计大步走到台边,扯着嗓子高喊:“吉时已至,绵州香会即刻启幕!恭请楼知府并诸位香商贤达登台升座!”
台下众人齐齐抬眼,停下了手头的动作。
沈徵端着茶盏,似笑非笑:“这楼昌随的心可真够大的,刘康人丢了,他倒还有闲情逸致来给香会站台。”
温琢漫不经心道:“我猜他约莫是想出了什么病急乱投医的法子,多半是想先咬死刘康人已畏罪自杀,暂且稳住局面,等香会结束,再暗中继续追杀,将死讯坐实。”
“难为楼大人费尽心机想出来的办法,可惜——”沈徵说着,扬手将茶水径直倒入香炉之中,那价格不菲的苏合香顷刻间化成一滩浊水,“今日你便要夺了他的权。”
温琢狂扇的折扇微微一顿,弯眸笑笑。
二层楼梯上传来一连串沉稳有余的脚步声,楼昌随身着官袍,扣着乌纱帽,为首走了下来。
他脖颈短粗,此刻刻意挺起胸膛,缩着脖子,负手阔步,踩着木梯一步步踏上彩台,有种别样的滑稽感。
他掀起一双浮肿的鱼泡眼,眼底挂着一圈青黑的疲痕,腆着鼓圆的肚皮,面不改色道:“诸位今日齐聚绵州,共赴香会,为我绵州平添盛景,本府倍感荣幸。”
谁料他话锋一转,又扭头示意身后徐步走来的诸位香商:“但某忝掌绵州府,须先谢诸位香商贤达,若非他们匠心淬炼,何来绵州香名动四方?古语有云 “栽得梧桐,方引凤凰”,愿今日诸君皆携奇香,尽兴而归,他日更能扶摇青云,财源广进!”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捧场的掌声,前来购香的客商给足了这位封疆大吏面子。
楼昌随侧身退开,身后露出了温应敬那张略显凝重的脸。
他依旧是那身灰色道袍,慈眉善目,与其他衣着华贵的香商相比,反倒显得格格不入。
温泽跟在他身侧,虚瘦的身子骨板着笔直,只是没了往日总不离手的烟杆,无处消解躁郁,脸上隐隐浮起一层焦色。
至于温许那烂泥扶不上墙的,自然没资格登台露脸。
温应敬一撩衣袍,稳稳当当坐在楼昌随左手边的金丝楠木椅上,温泽紧随其后,在他身侧落座。
看到温应敬那张虚伪的脸,温琢捏着折扇的手指无意识捏紧了,扇骨棱角硌在指腹上,渐渐烙出几道深刻的红痕。
他微眯眼,幽幽望着,回忆如同漏水的木盒,一点点渗出来,滴在心头,漾开一片污黑的泥泞。
他几乎听不到周遭的声音,恨意如同无孔不入的藤枝,死死裹紧了他的思绪,他脑子里不间断闪过的,都是为温应敬酝酿的死法。
就在他几乎要将扇骨捏碎之际,一只温热干燥的手突然攥住了他的手腕,随后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一点点掰开了他蜷缩的手指,将那五根因过度挤压而泛白的指头,从残忍的力道中解救出来。
沈徵轻轻抽走他手中的折扇,嗓音低沉而温和:“我替老师拿着。”
温琢望见骤然空落落的掌心,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指骨传来的闷疼。
恨意稍稍松动,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局促开口:“我……”
“这里人多眼杂,不好牵手。” 沈徵打断他的话,笑着将自己的衣袖递入温琢掌心,“老师来攥着我的衣袖。”
温琢迟疑了一瞬,还是合拢指尖,轻攥住布料。
明明只是衣袖,他竟生出种微妙又悸动的情绪,沈徵的手腕就搭在椅子上,他稍有动作,沈徵便能第一时间察觉。
仿佛他藏不住任何秘密。
第70章 (二更)
温琢神色收敛,复才抬眼,重新看向台上。
“这第一款香,乃井家绵香!香粉细如绵雪,燃上一支,香气透室,三日不散!”
六七名伙计举着香盒,次第走到梨花椅旁,将盒中雪白的香粉展露给客商们细看。
有人抬手扇动香盒,闭眼轻嗅,脸上露出满足之色。有人则捏起少许香粉,在指尖细细揉搓,感受其绵密。
井家身为绵州四大香商之一,这绵香确有独到之处,不少客商频频点头,已然伸手摸向怀中的银袋,琢磨着要付订金。
温应敬趁着台下客商正忙事,微微侧身朝向楼昌随,他并未移目光去看,说话声音也极低:“大人当真确保,刘康人畏罪自杀这套说辞,能在京中过关?”
楼昌随这两日本就为此事心烦意乱,温应敬这么一提,他心中那股不好的预感顿时又攀了上来。
但他毕竟是一州知府,只能绷着冷静的神色,强自克制着焦躁道:“只要是刘国公出手,便能过关。”
温应敬端的一副老谋深算的模样,缓缓吐了口气:“若不是呢。”
楼昌随心头一坠,没有继续说话,唯有鱼泡眼一直在猛抖。
温应敬见他这般模样,也不发怒,亦不抱怨,只是冷静地陈述事实:“是我来晚了一步,没能及时阻止你们,方才酿成祸患。”
楼昌随用不着他客气,鱼泡眼转了转:“温太爷,眼下除了刘康人,还有一桩棘手事,梗在我胸口,令我如芒在背。”
温应敬眉梢微挑,示意他继续说。
“不知您说的话,在温掌院面前,能顶几分用?” 楼昌随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乞求。
温应敬倏地瞳孔一缩,一贯气定神闲的脸上,终于露出些许破绽。
他转头,第一次正眼看向楼昌随,危险地问:“你想做什么?”
“温掌院奉旨赈灾,手握敕书,有任免之权,若是他要追查绵州之事,我恐怕寿数难长。”楼昌随执意将两人拴到一根绳上,“若温掌院肯看在您的面子上放我一马,我便安全了七八分,我若安全,绵州的生意便也安全。”
温应敬良久不语,他垂着眼帘,脑中依稀闪过某些朦胧的片段,虽然很不愿自揭其短,可此刻显然不是逞能的时候。
半晌,他才抬起眼,淡声道:“便是不看我的面子,也该看在他娘和温许的面子上,纵使七载未见,毕竟血脉相连,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
这话一出,楼昌随脸上才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是了,温琢的娘还生活在温家,温许又是他唯一的亲弟,有这层关系在,或许事情真的有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