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出租屋内,郑老太太毫无预兆地倒在了床上,宋芬在救护车来之前陷入了昏迷,连带着旁边的宋志学也一起昏死过去,隔壁房间内,李建民始终没有醒过来,如果陈亦临在,就会发现他们身上密密麻麻爬满了蠕动的秽物,与方玉琴身上的秽物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灰白的天空变得越来越暗,数不清的秽物凭空出现,弥漫在了芜城的大街小巷,它们无声地尖啸着,颤动着,大张旗鼓地搜寻着让自己满意的猎物,被缠上的人们毫无知觉,眼神逐渐变得黯淡。
秽物们在举行着一场盛大的狂欢宴会。
疗养院内,万如意将心一横:“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废话,撤都撤不了,除了硬扛还能怎么办?”颜如真也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他们原本以为只是一场普通的调查,谁也没想到闻经纶会这么疯狂,敢不惜代价用普通人的灵气来对付他们,完全就是一副同归于尽的架势。
“入梦吧。”“陈亦临”是被灵气影响得最重的一个,他声音虚浮,“在梦里我们不至于寸步难行,这应该也是他的目的……”
“二临。”陈亦临赶紧扶住他,却摸到了一手的黏腻。
“陈亦临”冲他笑了笑:“没事……我身上的秽物有点少了,在梦里找多点就好。”
陈亦临毫不犹豫道:“我陪你进去。”
万如意见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留了“方琛”在外面警戒,果断画符带着几人入了梦。
第81章 学究
*槐柳疗养院自从建起以来,便一直颇负盛名。
据说是为了闻家那位小少爷,小少爷叫闻乐,从娘胎里就弱,刚出生就没了气,硬是被抢救了回来,从小就泡在了药罐子里,一年到头三百六十天要住在医院。
闻家父母心疼孩子,科学的、迷信的法子都求了个遍,最后不知道从哪里得了位大师的指点,说芜城有个阴阳交汇正反颠倒的地块儿,让闻家在那里建座疗养院,让这位小少爷住着。
建疗养院的钱对闻家来说不算什么,闻家人当即连连答应。
可大师又说,只是住在那里,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要想小少爷活命,不止要救自家孩子,还要多行善事,广结善缘。
闻父一拍大腿,便说不如直接建一座医院,又是买地皮又是建楼,和当地的政府合作,自费引进了许多先进的医疗设备,又重金挖了不少名医坐诊,以极低的价格给附近的居民们看病拿药,又因为大师指定了要【槐柳疗养院】这个名字,于是这么一家叫着疗养院,但实际上是综合性医院的建筑就这么落了地。
好在结果真如大师所说,闻乐的身体一天好起一天,疗养院的名气也打了出去,来看病的人越来越多,后来小少爷活蹦乱跳和正常孩子无异,只在寒暑假来住上一段时间,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可惜天不遂人愿,闻少爷十八岁生日这天突然就病了,这可吓坏了闻家父母,一边将人往疗养院送,另一边赶忙去找那位大师,可就在他们去的路上,大师就仙逝了,留了个小徒弟在外面接待他们,说大师临终前给他们留了三个字:莫强求。
闻母当即就哭晕了过去。
闻父也乱了方寸,再三确认大师已经仙逝,才扶着闻母离开。
闻家家大业大,在闻乐之后,他们又陆续生了三个孩子,两男一女,个个聪明健康,虽然不愁继承人的问题,可到底是亲生骨肉,闻母伤心得日日以泪洗面,闻父四处求医寻师,试图延长大儿子的生命,可惜最后都没有结果。
眼看闻母一日消瘦起一日,闻父便扯了谎,说又寻到了一位大师,让闻乐继续住在疗养院,住满三年就能痊愈,闻母当了真,身体逐渐好了起来。
闻乐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不想父母操心,便劝着他们出门散散心。
闻母最后抵不过他劝解,带着三个孩子去国外旅游,却在返程时出了意外,闻母和最小的两个儿女死于飞机失事,二儿子因为没有坐同一班飞机而幸免于难,闻父得知消息后当即就昏死了过去,醒来后中风瘫在了床上。
这些消息原本死死瞒着闻乐,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最后还是知道了这些噩耗。
病秧秧的躯体承受不了这么沉重的事情,闻乐在死亡的边缘时而清醒,时而混沌,他躺在病床上,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劝母亲出去散心,更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活下来,他应该早些死,好让父母弟妹安心活着。
那也是他第一次看见另一个世界的“闻乐”。
在另一个世界里,“闻乐”是个孤儿,但却拥有一副健康的身体,他似乎很喜欢研究些灵异事件,经常抱着大部头的书在图书馆读书,厚厚的眼镜遮挡住了他大半张脸,看起来像一个小学究。
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闻乐”转过头,看向了他。
躺在病床上的闻乐愣了一下,苍白的嘴唇扯起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闻乐”看起来有些惊慌,但更多的是好奇,他抬手推了推眼镜框,抱着那本大部头的书朝他走了过来,试探地开口:“你好?”
闻乐笑着闭了闭眼睛:“你好,我终于要死了么?都出现幻觉了。”
“不是幻觉。”“闻乐”天生就带着一股科学家的气质,他严谨而认真地打量着闻乐这具单薄而病弱的身体,试探地伸出手摸了摸,“近些年荒市一直流传着平行世界的传言,我一直在研究这些,和官方的部分组织也有交流,看来我的符起效了。”
闻乐睁开眼睛:“什么符?”
“控制秽物的一些符。”“闻乐”很认真地同他解释着符咒控制秽物的原理,又详细地介绍着自己的研究方向和著作,企图让他理解平行世界和某些超科学的存在和原理。
说实话,非常枯燥,而且很无聊。
闻乐听得快要睡着了,可惜他不能动,也不能情绪过于激动,只能被迫听着这个小学究侃侃而谈,竟然觉得有些可爱。
“闻乐”扶着眼镜靠近他,仔细地观察着他的五官和神色,像在欣赏一副完美的文章,眼底的光芒越来越热烈:“闻乐,我在很久以前就期待着能与你见面了。”
他靠得极近,闻乐惨淡的脸上浮现出了一层薄红,闻少爷这一辈子最大的努力就是在好好活着,情绪平稳波澜不惊地活着,没想到临死前还能拥有这么新奇又刺激的体验。
闻乐难以分辨这突如其来的热烈情绪,玻璃一样的眼睛染上了笑意:“谢谢。”
“闻乐”几乎趴在了他的身上:“请问,我可以研究你吗?”
闻乐缓慢地眨了眨眼睛,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味,欣然同意:“当然,只是我可能活不了太久了。”
“我可以救你。”“闻乐”很自信地推了推眼镜,如同爱护一件稀世的研究材料,珍而重之地摸了摸他冰冷的脸颊,“我不希望你死。”
闻乐对他微微一笑,控制不住地红了眼眶:“可是我好想死啊。”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可他却对“闻乐”说了很多,说从小在医院里度过的那些冰冷的日子,说待他极好的父亲母亲,说活泼可爱的弟弟妹妹们,最后说起这些至亲全都被自己害死。
“我本来就不应该活着。”闻乐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可我又惧怕死亡。”
“死亡的恐惧是人类对生命最珍贵的尊重。”“闻乐”坐在床边,安静地望着他,“闻乐,你要学会尊重命运。”
闻乐说:“遇见你也是我的命运吗?”
“闻乐”轻轻地抱了抱他:“我想是的,你是命运送给我的礼物,我很喜欢。”
那个怀抱温暖而缥缈,闻乐望着医院惨白的天花板,温凉的泪从眼角滑落,淌进了耳朵。
“闻乐”是命运送给他的礼物,将他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
从那天起,他变成了“闻乐”的研究材料。
他们几乎一天二十四小时待在病房里。
虽然他们无法真切地触碰到彼此,却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更亲密无间,他们是最要好的朋友,是最亲昵的灵魂伴侣,是超越世间一切关系的挚爱。
“闻乐”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源头。
“我给自己取了个笔名,叫闻经纶。”“闻乐”靠在床头,飞快的翻着手底下的书页,他看书总是很快的,往往闻乐只看了两行,他就已经全部看完并记住了,偶尔还会嫌弃闻乐笨。
“很好听,也很符合你的学究气质。”闻乐和他依偎在一起看那本枯燥的书,身上还连接着各式各样的管子。
闻乐每说完一句话都要歇息好久,身体里冰冷的气息即使隔着两个世界也能让“闻乐”感受到。
“闻乐”合上了书,很认真地望着他:“闻乐,我会想办法治好你的。”
闻乐笑道:“为什么一定要治好呢?我早就该死了。”
“因为我想更长久地研究你。”“闻乐”给出的答案总是一本正经,就像他这个人一样,看起来毫无温情可言,“我还有很多论文没有发表,你对我来说很重要。”
每当这种时候,闻乐就觉得他很可爱,笑着点头:“好啊,我会努力活着的。”
“闻乐”放下心来,垂在身侧的手仿佛不经意地碰了碰他的冰冷的手背,却像影子交错而过。
闻乐在他垂下的眼睛里看着了很可爱的失望,胸腔里孱弱的心脏像濒死前的自救,跳得不合规矩。
“闻乐”看书的时间越来越多,有时候还会画一些稀奇古怪的符咒,仔细又认真地研究着他的每一寸皮肤和身体,抬起头来看他时,厚重的镜片后面会浮现出少年人的无措,他一本正经地解释:“我是在做科学的观察。”
尽管通红的耳梢和掌心的潮湿已经将他出卖了个彻底。
闻乐会笑着观察他的反应,心脏里充斥着温暖和雀跃的情绪,却又在对方笨拙而青涩的试探时,将眼中的喜爱和笑意尽数隐藏,单薄的胸腔里被酸涩和痛苦填满。
他不可以给“闻乐”任何回应。
他是一个随时会死掉的人。
闻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一刻这么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拥有一副健康强壮的身体,他像太阳底下一个即将融化的雪人,而“闻乐”却是一株青葱蓬勃的绿树,他要随时面对死亡,而“闻乐”还有未来。
伴随着他生命的流逝,“闻乐”变得越来越急切,越来越慌乱。
“我很快就找到办法了。”“闻乐”神色憔悴地看着他,“你再等等我,我现在正在研究如何操控秽物,只要我能想到办法融合秽物,我们就能触碰到对方了,而且秽是一个非常完美的媒介,只要方法适当,我们两个的血肉都可以融合流通,我们甚至能共享健康和寿命。”
闻乐只当是天方夜谭,却笑得很开心:“不要太累了,注意休息。”
“闻乐”推了推眼镜,认真地望着他:“闻乐,如果我们能触碰到对方,你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是什么?”
闻乐目光温柔地望着他:“可能……是帮你推一下眼镜吧。”
他总是看他屈起手指推鼻梁上的眼镜,久而久之,竟然觉得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圆润而可爱。
“闻乐”戴着眼镜凑近他,严肃地点头答应:“好。”
第82章 童年
闻乐和他在一起度过了人生中最孤独难熬、也最鲜活充实的三年。
他们会一起在病房里看书聊天,互相描述对方陌生又新奇的世界,偶尔天气很好,闻乐的身体状况也允许,他们会沿着疗养院外的湖慢慢散步,一直走到镇子的河边,也偶尔碰见镇上的居民,这种时候,闻乐会很有礼貌地同他们打招呼。
然后听“闻乐”的话,复述着他那些稀奇古怪的问题。
有时候村民看他的眼神很奇怪,像在看一个病入膏肓的疯子。
闻乐就会笑很久,笑得喘不上气来,“闻乐”就会用一种担忧的目光望着他,仿佛在担心他会随时死去。
“我们要学会尊重命运。”闻乐会这样安慰他。
“闻乐”渐渐地不喜欢自己教给他的这些大道理,严谨理智的科学家开始抛弃他的信条,语气生硬地说:“回去吧,你如果昏倒在这里,我没有办法背你回去。”
他应该是在痛苦。
闻乐同样痛苦,除去病痛带来的身体上的折磨,他和“闻乐”朝夕相伴,感情愈发亲密无间,然而他们始终触碰不到彼此,这种精神上的痛苦虚无缥缈,却足够折磨人。
“无法触碰”带来的痛苦随着感情的加深越来越清晰明了,因为这件事情明确地提醒着他们,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越亲密,越痛苦。
但他们从来不会因为这种无意义的事情争吵,闻乐会很听话地慢慢走回疗养院,减少外出的次数,而“闻乐”则会花上更多的时间来研究秽物,研究符咒和一些古怪的阵法。
闻乐常常想,无法触碰也没什么,如果日子可以这样一直过下去,他愿意在疗养院待上一辈子,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的一辈子还剩几年。
直到有一天,“闻乐”很激动地出现在病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