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去死吧!都去死!!!!】
【临临躲在被子里哭,我真是要疯了,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我碰不到他!!!我碰不到他!!!!!!!】
【碰不到!!!!还是碰不到!!!!!】
【看不见!!!!他看不见我!!!他看不见我他看不见我他看不见我!!!!!】
歇斯底里的哭喊声仿佛穿透了日记本,绝望又崩溃地传进了陈亦临的耳朵里,他震惊地盯着本子上扭曲凌乱的文字,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在一起,鼻腔中的空气逐渐变得稀薄,“陈亦临”的愤怒和崩溃仿佛尽数倾泻到了他身上,他拿着日记本的手在剧烈地颤抖,楼下又响起了争吵声。
“别吵了!!!”他带着满腔的怒火嘶吼了一声,仿佛他已经变成了“陈亦临”,越来越稀薄的空气让他感到窒息,碰不到陈亦临的现实让他绝望。
是不是……是不是只要他死了,就能看见陈亦临了?
书桌上的试卷和课本被他推到了地上,他大步冲下了楼,看见了客厅里哭花了脸的林晓丽和抽着烟的陈顺。
“临临,是不是吵到你了?”林晓丽哑着嗓子问。
“临临,不用管,这是爸爸妈妈的事情。”陈顺冲他笑了笑,“回楼上好好学习,或者出去散散心,爸爸给你转了三万块钱,买点喜欢的东西。”
林晓丽擦了擦眼泪:“学习累了吧,我去给你煲个汤。”
“陈亦临”的目光从他们勉强的笑脸上扫过,露出了一个乖巧的笑:“谢谢爸爸,谢谢妈妈,我先上楼了。”
他转过身,面无表情地上楼推开了房门,关上,锁死,走到了书桌前拽开抽屉,拿出了所有的药,倒在了那张写满了陈顺和林晓丽名字的试卷上,一粒一粒地往嘴里塞。
别吃。
临临,我来找你了。
别吃,快停下!
临临,我真的太累了,我坚持不下去了。
求求你了,别吃,快停下!
临临,我们马上就能见面了。
陈亦临!停下!!!
被嚼碎的药片苦涩至极,“陈亦临”安静地坐在书桌前,转头看向窗户外面的暴雨,眼前的眩晕闪过,他果然看见了陈亦临。
陈亦临那里的天气艳阳高照,他穿着短袖和运动裤,正和小伙伴蹲在树荫地下舔雪糕,热得他脸颊微微泛红,他不耐烦地拽起衣服擦了把脸,露出了劲瘦的腰身。
“老大,马上就要中考了,你还敢逃课啊?”
陈亦临嚣张地眯起眼睛:“老子上次模考超过一中录取线五十分,还用得着上课?”
“卧槽,牛逼啊老大!”
“不愧是你啊老大!”
“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陈亦临哼笑一声:“就我这脑子,还用得着学?分分钟拿下的事儿。”
“牛逼!”有人起哄喝彩,“老大今天咱们去干嘛?”
陈亦临抄起脚边的棒球棍扛在了肩膀上,抬手用大拇指擦了一下鼻尖:“操,听说东阳街那个李凯挺牛逼啊,上回还敢打吴顺,摇上人,今天不把他揍服了老子就不姓陈。”
“老大牛逼!”
“老大威武!”
陈亦临撩了一下刘海,扬起下巴:“兄弟们抄家伙,干死他!”
一群人闹哄哄地聚成一团,被他们簇拥在中间的少年嘴里叼着根雪糕棒,在盛夏的树荫里笑得肆意明媚。
“陈亦临”浑身发冷,呼吸逐渐变得艰难,胃里传来了剧痛,他强撑着站起身来,抬手朝着近在咫尺的陈亦临伸出了手:“临临……”
干净热烈的少年冲他露出了一个嚣张的笑容,目不斜视地穿过了他的身体,向前走去。
“临临……等等我。”他近乎仓惶地追上去,试图抓住对方的手,“别丢下我一个人,临临,我马上就来找你了。”
然而陈亦临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脚步一直未停。
恶心、窒息,痛苦铺天盖地而来,“陈亦临”不受控制地倒在了地上,眼神逐渐开始涣散。
走在最前面的少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狐疑地转过头,斑驳的树影落在他身上,让他的脸逐渐变得模糊,旁边的人似乎在问什么,他耸了耸肩,又毫不留恋地转过了身。
倒在地上的人绝望又满怀期待地看着他渐渐远离的背影,终于彻底失去了意识。
没有关紧的窗户被风吹开,暴雨噼里啪啦地打了进来。
【就算死,我们也应该死在一起。】
【你为什么能笑得这么开心?】
翻开的日记本被风吹得哗啦作响,雨水浸透了纸张,上面凌乱扭曲的字迹逐渐洇湿,又缓缓晕开。
【陈亦临,你别想抛下我。】
第48章 难过
混乱的、痛苦的味道。
陈顺的嘶吼声、林晓丽的哭喊声萦绕在陈亦临的耳朵边,他好像躺在什么地方,胃痉挛般地疼着,有什么东西被塞进了他的嘴里,他张着嘴想要呼吸,却被淹没在铺天盖地的窒息中,濒死的恐惧如同海啸淹没了他的每一根神经,零星的意识里只剩下后悔。
他不想死。
他不想死。
可是死了就能见到陈亦临了。
兴奋和期待如同燃烧的火焰从海啸中迸发,他甚至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兴奋到发抖。
死吧,赶紧死吧,这操蛋的世界,死了才痛快!
不能死,不能死!陈亦临在心底崩溃地呐喊。
他好像是“陈亦临”,他在迫切地期待着死亡的降临,但他又记得自己是陈亦临,他不想死,更不想让“陈亦临”死,如果“陈亦临”现在就死了,那他就等不到自己的“陈亦临”了。
悲伤、痛苦、悔恨、兴奋、期待……乱七八糟的情绪汹涌地混合在一起,撑得他的心脏抽搐着发疼,他分不清自己是谁,也分不清自己在哪里,只剩下一具孱弱的身躯被塞入了两个灵魂,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又互相争夺着控制权,歇斯底里地哭喊,共享着这份濒死时深入骨髓的痛苦。
可有一个微弱的意识在告诉他:你是陈亦临,你是来救他的。
陈亦临的意识在逐渐回笼,却发现自己只能看着“陈亦临”在病床上抽搐,痉挛,孤身一人面临死亡,他却无能为力。
不要这样。
他甚至没有哭出声的力气,他紧紧抱着“陈亦临”,哭着喊他:“临临,你不要这样,临临,你不要这样。”
“陈亦临”瞳孔涣散的眼睛半阖着,好像看见了他一样,嘴角扯起了一个无奈的弧度,艰难地想要抬起手来,却无能为力,只能轻轻颤动了一下睫毛,一滴温热的眼泪顺着他的眼角滑落,砸在了陈亦临的手上。
陈亦临望着他,只剩下无能为力的恐惧。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在他还没理解什么叫感觉的年纪,就深刻地记住了这种感觉,面目狰狞的陈顺,一次又一次落下的拳头,浑身颤抖遍体鳞伤的林晓丽,他被人扯到半空,又被人抢进怀里,塞进黑漆漆的衣柜里,拳头落在肚子上,落在肩膀,落在后背上,疼得他求饶,哭喊,却无济于事,后来他反抗,他愤怒,仍然无济于事。
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承受着疼痛,逐渐麻木,他救不了林晓丽,也救不了自己。
现在也救不了“陈亦临”。
意识再一次变得混乱而模糊。
……混乱的、痛苦的味道。
陈亦临躺在“陈亦临”的身体里,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他变成了“陈亦临”。
医院里的消毒水刺鼻,他疲惫地靠在床上,垂着眼睛看着手背上的留置针,一小截的回血看着有些恶心。
一本厚厚的日记被砸在了被子上。
“这是什么东西?!”陈顺愤怒、不可置信的质问声响起。
“陈亦临”拿起那本日记,抬起头,却只看见了一身空荡荡的西装,上面因为活动的肌肉和骨骼而显露出不规则的褶皱,但他却看不见陈顺的脸,只能看见一团蠕动的、颜色斑驳的、质地粘稠的气团。
“陈亦临,你到底在搞什么东西?!是不是有人给你洗脑了?”陈顺似乎放缓了语气。
“临临,你在日记本里写的都是些什么?”一条花裙子站在旁边,声音温柔,“爸爸妈妈不是你写的那样,你看见的另一个临临都是幻觉,告诉妈妈,你为什么会这么不开心?”
“他到底有什么好不开心的?”陈顺崩溃又愤怒的声音响起,连带着那团粘稠的气都震颤,“陈亦临,我和你妈妈辛辛苦苦挣钱,最后还不都是为了你?你怎么就这么不知足?物质上我们从来没有亏待过你,钢琴、马术、滑雪,你想学什么我们就让你学什么,放假就带你出国旅游,给你报国外的夏令营冬令营,给你铺好了那么多条路;精神上我们更没有忽略过你,我们在外面那么忙都要回来陪你过生日,你妈妈最后都辞了工作来陪你,你到底在不开心什么?到底有什么不满,能让你这么恨我和你妈妈,让你用自杀来惩罚我们?!!”
“陈亦临”动了动嘴唇,嗓子眼里却像是被烂泥堵住,发不出一丝声音。
没有惩罚你们。
你们还不值得让我惩罚。
我只是……要去见临临。
他垂下眼睛,拿起被子上的日记本,攥着袖子轻轻地擦了擦,将本子紧紧抱进了怀里,就像抱紧了他的临临。
“你这是什么意思?把那个本子给我!”西装嘶吼着要冲上来抢走他的临临。
“你不要刺激他了!”花裙子尖叫着拦住他。
“陈亦临”害怕极了,他将自己紧紧地蜷缩成了一团,将临临护在自己怀里,隔绝了暴怒的西装,轻声安抚他:“没事……临临别怕……没事了,没事了……我保护你……”
花裙子和西装纠缠在一起,医生和护士冲进来将他们赶了出去,恐惧的少年弓起背蜷缩成一团,瘦到嶙峋的脊骨将病号服撑起了诡异的弧度。他低下头,轻轻吻在日记本上,喃喃地安慰自己:“临临……没事了……”
有人从背后抱住了他。
“陈亦临”愣住,空洞的眼睛僵硬地颤动了一下,抱着他的人低下头,轻轻吻在了他的肩膀上,声音温柔:“我没事。”
“陈亦临”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似乎想转过去,但身体已经变得僵硬,使不出一丝力气,抱着他的人忽然离开,他的心脏好像被攥成了一团,他张开嘴,眼泪从眼眶里汹涌而出,他想乞求对方不要离开,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别走,求求你,别走。
别丢下我一个人。
“我不走。”那人走到了病床前,蹲下来将脑袋垫在了枕头上,近距离地注视着他,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上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有些陌生。
陈亦临心疼地看着他,红着眼睛笑了笑:“陈亦临,我不走,我也不会丢下你。”
“陈亦临”定定地看着他,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缓缓抬起了一只手,试探地伸向他。
冰冷的手指从鼻梁上划过,又落在了他的嘴唇上,像一只轻飘飘的蝴蝶,陈亦临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生怕将它惊扰,蝴蝶掠过他的脸颊,轻轻停在了他的眼睫毛上,一道沙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病房中响起:“临临,你怎么哭了?”
温热的眼泪砸在了枕头上,陈亦临吸了吸鼻子:“我可能是……有点害怕。”
“别怕。”“陈亦临”冲他笑了笑,“我保护你。”
心脏酸胀着发疼,陈亦临轻轻抓住他的手腕:“醒过来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