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亦临咧嘴一笑:“我去找我妈。”
闻经纶只好离开了。
临近年关,好几个人都邀请他回家过年,陈亦临有点受宠若惊,又有那么点微妙的郁闷,好像谁都知道他没地方过年,他只好扯了个统一的谎,说林晓丽要他去家里过年。
虽然他连他妈在哪个城市都不知道。
知道了他也不会去,多没眼力见,好不容易有新家了,他这个代表着过去糟糕生活的污点还要去添堵,大过年的多晦气。
学校没了学生,宿舍里也停了暖气,腊月二十八的时候,魏姨把宿舍大门的钥匙交给他:“这回拿好啊,可别再丢了。”
陈亦临愣了一下:“啊?”
“前两天你宿舍的钥匙不就丢了吗?”魏姨急着回家过年,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快上去吧,晚上睡觉多盖两床被子,不够的话去仓库拿,你知道。”
“谢谢魏姨。”陈亦临顿了顿,心里的疑惑直往外冒,“不过魏姨,你是不是记错了,我没丢过钥匙。”
“行行行,你没丢过,可能是其他人。”魏姨忙着收拾东西,敷衍地摆了摆手,“你把钥匙拿好就行。”
陈亦临只好压下心底的疑惑,拿着钥匙回了宿舍。
空荡荡的,静悄悄的,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的呼吸声。
过于安静的环境让他难受起来,他踢了踢旁边的凳子,扯下了床上的四件套,连带着地上的脏衣服,去了一楼的洗衣房。
过年了,应该大扫除一下。
他吭哧吭哧洗完了衣服,洗完了床单和被套,又刷了仅有的三双鞋子,靠在冰冷的暖气片上盯着手机上的陈二临愣神。
“我今天很勤劳。”他对陈二临说。
陈二临还在傻兮兮地笑。
“过年好。”他对陈二临说。
陈二临还在笑。
“有什么好笑的?”他拧起眉,用手指用力地戳了戳对方的脸颊,“你个死变态,臭疯子,没人要的可怜虫。”
陈二临笑得他心里不是滋味,他摸了摸陈二临的头发。
腊月二十六,他做了一天的物理题,对着垃圾桶呕了半天,才想起自己没吃饭。
“操,我还以为物理题有这么大威力呢。”他揉了揉发疼的胃,换上了干净柔软的毛衣,穿上了外套出了宿舍门。
技校临近郊区,旁边是新开发的一个楼盘,卖得死贵,但入住率很高,街上已经有小孩在放鞭炮了,商店里放喜气洋洋的音乐,他快步走进了一个小超市:“老板,方便面还有吗?”
老板指了指角落里的货架:“过年了还吃泡面啊?”
“过年了才吃泡面。”陈亦临捞了十大袋子一包半的红烧牛肉味,结账的时候猝不及防想起了梦里“陈亦临”给他做的牛肉盖饭,登时一阵反胃,“哎,我换——”
老板看着他。
“算了。”他将方便面一推。
“能换,什么口味的都有。”老板说,“海鲜,鲜虾,大骨汤——”
“不换了。”陈亦临说,“我就爱吃牛肉的,虽然很恶心。”
老板看他的眼神好像在看一个神经病,但他没放在心上,拎着方便面又去旁边的摊子上买了两根淀粉肠,想了想要囤什么年货,发现根本不需要。
饿不死就行,以前在家过年要么陈顺带一群人打牌喝酒,上头了掀桌子打架,林晓丽沉默地看着,然后就消失,躲得远远的,难得今年这么安静。
但他还是买了个大西瓜。
只是西瓜有些过于大了,他一手拎着方便面一手拎着西瓜,被淀粉肠的香味勾得直走神,以致于旁边的熊孩子把摔炮往他脸上砸过来的时候他都没反应过来。
点着的炮仗直冲他的眼睛,他本能地往后一仰,前两天下的雪还没化,脚下滑的时候他就暗道不好:“我——”
一只手忽然出现挡在了他的眼睛前,另一只手抓住他外套抵着他的腰往前一捞,他脚底下滑了两下,拎着大西瓜和方便面站稳了。
摔炮在半空中炸响,连带着他的脑子也一炸。
“陈亦临”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出现在视野里,跟做梦似的,他穿了件灰蓝色的大衣,黑色的高领毛衣让他看起来白得像个雪人,嘴唇几乎没有颜色,眼瞳和睫毛却黑漆漆的,看着就冷。
四目相对,谁都没说话。
陈亦临还没从震惊的情绪里缓过神来,面前的人就松开他退后了半步,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闭上了嘴,转身就要走。
“站着!”陈亦临吼了一嗓子。
“陈亦临”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看着他,清俊的眉眼像没化开的雪,疏离又冰冷。
“你……”陈亦临拧起了眉,“你怎么会在这儿?”
“陈亦临”眼睫颤了颤:“对不起,我这就走。”
他又要转身,陈亦临抬手扒拉了一下他的胳膊:“我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陈亦临”垂下眼睛不说话了,左手有些抖,陈亦临低头看过去,他就要把手藏起来。
“你手怎么了?”陈亦临扔了西瓜和方便面,攥住他的手腕拽过来,被他刺骨的体温冰了一下,他捋开“陈亦临”握住的手,看见了掌心绽开的皮肉,中间泛着熟透的白,周围露着肉粉色,边缘还残留着黑色的粉末。
“操!”他想起了刚才被挡开的那个摔炮,攥着“陈亦临”的手扭头,看见了躲在远处几个七八岁的小男生,一个个探头探脑,好像在害怕,又好像在看热闹。
“熊孩子。”他气得咬牙切齿,转身就要去找他们算账。
他刚动,那群小孩儿就尖叫着嬉笑着跑开,他的火气顿时更大,却被人抓住袖子:“算了,抓住他们也不能怎么样。”
“操,纯被惯得!”陈亦临气得眼睛里喷火,却见对面的人笑了一下。
他愣住,后知后觉回过味来,挣了一下胳膊,“陈亦临”愣了愣,盯着他松开了手:“抱歉。”
一副委屈又隐忍的表情,好像谁欺负他似的。
陈亦临有些恼怒,又有点尴尬,干巴巴道:“你这个伤还是处理一下吧。”
“不用。”“陈亦临”说,“我走了。”
陈亦临憋了一肚子疑问,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通道不是要封闭了吗?你怎么过来的?为什么这么巧现身是不是在跟踪我?你不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吗怎么会被炸伤?不用是他大爷的几个意思?你说走就走?
你就这么走了???
“陈亦临”还真就转身走了,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了轻飘飘的吱嘎声。
操,都前男友了不走留着干嘛!陈亦临心里暴躁地骂了一声,张嘴才发现声音干涩得吓人:“哎。”
前面的人停下了脚步,转头看着他:“怎么了?”
“你五分钟挪了有一百米吗?”陈亦临烦躁地盯着他。
虽然五分钟有些夸张,但“陈亦临”走得确实不快,看着有些没劲似的,像片快化了的雪,又冷又可怜。
“陈亦临”抿了一下嘴唇:“这次是不小心碰到了,下次我……会躲开,不让你看见。”
心底的那股烦躁更厉害了,陈亦临拧紧了眉:“什么下次?你能别老出现在我面前碍眼吗?”
“陈亦临”微微一笑:“好。”
好个屁。陈亦临快走几步到了他跟前:“你赶紧回去吧,找个医生看看手。”
“我回不去了。”“陈亦临”说。
“什么?”他抬眼看向对方,近距离看果然没那么可怜了。
“我没了观气的能力,被研究组除名了,也没办法再操控秽物了。”“陈亦临”说,“以后我只能待在芜城了。”
陈亦临的脑子快要转不过弯来,在一系列生死攸关的问题里问了最无关紧要的一个,表示自己并不关心:“那你……住哪儿?”
“陈亦临”带着他来到了一个破旧的小旅馆。
小旅馆离刚才那条低配的商业街很近,好像他们真的只是偶遇,旅馆在一条杂乱的胡同里,前面是新开发的那个小区,后面是一片城中村,胡同上方杂乱的电线将天空割得一块一块,将化未化的雪让半硬化的地面看起来很泥泞。
旅馆褪了色的牌子在胡同里摇晃,刚进去是个狭窄的通道,几个破桌子拼起来的前台没人,正对着个水泥楼梯,栏杆扶手上大红色的漆掉得斑驳不堪,“陈亦临”没领着他上楼,而是带他来了一楼的尽头,掏出钥匙开门。
对门有个女的探出头来,看见陈亦临有些惊讶:“咦,小陈,你还有个双胞胎弟弟啊?”
“陈亦临”温和地笑了笑:“嗯,他今天过来看我。”
女人笑道:“喊你回去过年的吧?”
“陈亦临”没再说话,对方又缩了回去,陈亦临有些新奇,又莫名地不太舒服,毕竟之前他是这个世界唯一和“陈亦临”有联系的人,但现在“陈亦临”真的来到了芜城,还能被其他人看见,和其他人交流。
单听语气他们可能已经认识了一段时间。
房间门打开,“陈亦临”让开了门,侧着身望着他。
陈亦临对上他表面温柔的目光,才猛地想起来这是个怎样的疯子,突然有些后悔自己就这么和个傻逼似的跟他过来,保不齐又要被绑三天三夜。
这回可不是在梦里,也不是无法彻底接触实体的平行世界。
“陈亦临”就这么看着他,嘴角噙着的那点笑意缓缓隐去,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似的,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要不还是去找个咖啡店?人多的话你能安心一点。”
这话说得好像他多怂一样。陈亦临心一横,拎着一大袋子方便面和一个巨大的西瓜,气势汹汹地进了屋:“用不着。”
第65章 置顶
房间很旧,也很小,猪肝色的地板好多都翘了起来,床上铺着的四件套洗得褪了色,两件洗了的衣服挂在床尾的铝合金架子上,墙上的小电视都没插线,不到一米宽的小窗户被玫红色的窗帘挡着,厕所地板比房间要高,从门口就能看见脏兮兮的洗手池和旁边接水的一个白色的大塑料桶。
“陈亦临”打开了那台发黄的空调,不知道是多少年的老古董发出了哮喘似的声音,听着马上就要咽气。
陈亦临的脸色很难看:“你就住这种地方?”
尽管他自己没钱的时候连这种地方都住不起,食堂油腻的休息间都能住,但“陈亦临”不一样,一个有钱人家的少爷,连住精神病院都是豪华套间,住过最寒酸的地方恐怕就是技校那个小宿舍了。
洁癖住在这里真的不会难受死吗?
“我没钱。”“陈亦临”对上他的视线后又闪开,“临时打工赚来的钱只能住这种地方。”
“你打工……”陈亦临张了张嘴。
“钱带不过来。”“陈亦临”指了指床,“坐吗?”
密闭空间,“陈亦临”,床,这三个元素组合起来就让人下意识地头皮发麻,他摇了摇头:“我穿着外裤呢。”
“没那么多讲究。”“陈亦临”笑了笑,坐在了床边,“屋里没凳子。”
“哦。”陈亦临应了一声,没动。
气氛有些尴尬,气氛会尴尬这件事情本身就挺让人尴尬的。
在陈亦临的认知里,要是再碰上“陈亦临”,他肯定要和这个彻底撕破脸的家伙干上一仗,不打得对方跪地求饶都对不起他陈阎王的名号,打完了揍痛快了,“陈亦临”还是“陈亦临”,就算没有恋爱这层关系,就冲他俩是一个人,他们之间也永远不会出现尴尬这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