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丽!’爸爸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有人跳下了水,一双大手抓住他将他托了起来,他死死抱住了爸爸的脖子,爸爸抱着他拽着妈妈往岸边游去,他的意识开始变黑,他带着哭腔说:‘爸爸,妈妈,小临错了……小临再也不要玩水了……’
医院刺鼻的消毒水让他记忆深刻,耳边是爸爸妈妈的声音。
‘……医生说不记得了……刺激太大……之前的记忆都想不起来了……’
‘都怪我……对不起……’
‘忘了就忘了吧……我感觉他好像看不见那些东西了……也算因祸得福……’
‘真的吗……太好了……’
早就遗忘在记忆深处的对话在陈亦临耳边炸开,随之而来的,是幼时那些早就模糊的画面:纠缠在一起的气团、斑驳杂乱的秽物、还有另一个世界的陈顺和林晓丽……以及“陈亦临”。
小小一个的“陈亦临”被关在黑漆漆的房间里,不停地在哭泣,在道歉,于是他躲进同样漆黑的衣柜里,小声地陪着他说话。
‘临临,别害怕,我是小临。’
‘别哭啦,我陪着你呢。’
‘我碰不到你……你能看见我吗?’
‘临临,我的爸爸妈妈也吵架啦,别难过,我不会和你吵架的。’
‘临临,我们做好朋友吧。’
‘临临,爸爸妈妈身上有好多怪物,我怎么才能帮他们呢?’
小临临看不见他,也听不见他说话,他有些着急,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一直陪着他,陪着他一直上了小学,见临临穿着一身可爱的小西装,他比临临还要高兴,临临要去学游泳,于是他也缠着妈妈去玩水……
混乱而模糊的记忆让陈亦临的神情有些恍惚,被他禁锢住的陈顺抓住了机会,手里的刀猛地捅向他的心脏。
陈亦临仓惶中抬起头:“爸……”
陈顺拿着刀的胳膊一抖,另一只苍白的手立刻抓住了那只刀,狠狠地往旁边一别,血光四溅。
“我操你祖宗陈顺!”陈亦临瞬间从记忆中抽离,一脚踹向了面前的陈顺,将人踹出去了好几米远。
陈顺硕大的身躯重重砸进了秽物里。
“二临!”陈亦临抓住那只苍白的手,看向手的主人。
“陈亦临”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嘴角噙着一抹无奈的笑:“杀人都能走神,你想什么呢?”
陈亦临眼眶瞬间一红。
第76章 松口
“哭什么?手没事儿。”“陈亦临”将血淋淋的爪子在他面前晃了晃,变魔术似的,深可见骨的伤口被秽物包裹后瞬间愈合。
陈亦临抓住那只晃来晃去的手,下一秒,那层欲盖弥彰的秽物脱落,露出了森然的白骨,他瞪着“陈亦临”:“你当我傻逼吗?”
“陈亦临”诧异地挑了一下眉毛,又默默地操控着秽变成皮肤把骨头盖好,夸奖道:“哇,临临真厉害。”
陈亦临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他拍了一下“陈亦临”的手背,又轻轻地抓在了手里:“陈顺不是自己进来的。”
“嗯?”“陈亦临”转身看向倒在地上爬不起来的陈顺。
“他身上的气大部分都很浑浊,但有一缕很高级的灵气。”陈亦临问,“就在那儿,看见没?”
“啊。”“陈亦临”茫然地点了点头。
陈亦临猛地反应过来:“你不能观气怎么进来的?!”
“陈亦临”按住他的肩膀:“先解决了陈顺再说。”
他话音刚落,原本已经失去反击能力的陈顺再次站了起来,身躯陡然变大了数倍,面容狰狞地朝着他们扑了过来:“要是没有你就好了!”
“小心!”“陈亦临”一抬手,数不清的秽物如同流沙挡在了陈顺面前,然而陈顺周围的秽物不减反增,伴随着他的怒意和不甘越来越强悍。
远远望去,泛着红光的黑色秽物组成了一道流沙质样的屏障,而身形庞大的人形怪物散发出耀眼的白色光芒,横冲直撞冲向了屏障,片刻的停滞之后,屏障倏然坍塌,色彩斑斓的梦境空间如同被击碎的玻璃,发出了清脆的断裂声。
“哦豁,坏了。”“陈亦临”倒吸了口凉气,拽起陈亦临拔腿就跑。
陈亦临一边跑一边怒道:“我来弄死他!”
“陈亦临”喊:“祖宗!我的梦!阵仗搞得太大会死人的!你们特管局的新人培训怎么干的?”
“……我直接上岗的!”陈亦临顿了顿,“那之前在宋霆的梦里你搞那么大阵仗?”
“废话,死的又不是我。”“陈亦临”很不要脸地说。
陈亦临震惊地看着他,他立马补充道:“关键是那时候我也控制不了自己,你骂我骂得那么狠。”
陈亦临怒道:“你放屁,一直都是你在那里说说说,我忍了三天三夜都没舍得对你说一句重话!”
“陈亦临”气得眼眶发红:“你非得在这种时候跟我吵?”
“……是你先提的。”陈亦临气势弱了两分,抓住他身上直往外冒的秽物,加了几张符就朝着后面的陈顺砸了过去。
后面狰狞恐怖的怪物登时被砸了个趔趄,哀嚎了一声碎成了好几瓣,蠕动着想要合拢。
陈亦临:“……”
“陈亦临”:“……”
陈亦临:“……哇。”
“陈亦临”气得不想看他,陈亦临戳了戳他的腰:“陈顺的愤怒跟你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别生气了,万一秽物失控把我也啃了怎么办?”
“陈亦临”一把抱住他,闷声道:“以后不准再提那件事。”
陈亦临猝不及防被抱住,尽管他们还在逃命,但他莫名有些飘飘然,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当即欣然答应:“行,以后谁提谁就是猪。”
“陈亦临”一手扣住他的后脑勺将人按在怀里,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向了陈顺碎裂的躯体,他看陈顺的目光阴狠而毒辣,声音却带着几分委屈:“嗯。”
数不清的黑色秽物一拥而上,疯狂啃噬着陈顺残余的骨肉,陈亦临似有所感试图回头,抱着他的人忽然脱力,没骨头似的压在他身上,陈亦临的注意力瞬间回来:“怎么了?”
“可能跑得太快了。”“陈亦临”虚弱道,“没事,我缓一缓。”
“那陈顺——”
“他应该死不了。”“陈亦临”声音发闷,“我刚才在秽物里都看见了,虽然他对你很坏,但以前……毕竟他跟我爸长得一模一样,我也不忍心对他下手,等会儿我把他赶出去就行。”
他语气很软,眼神却冷得吓人,他满意地看着陈顺在秽物里无声地挣扎嘶吼,意识在一点点湮灭。
陈亦临拍了拍他背:“你的安全最重要。”
“陈亦临”吸了吸鼻子:“那以后不准再跟我吵架。”
陈亦临纠结了两秒:“我尽量吧,你有时候真的挺气人的。”
“陈亦临”靠在他身上笑了起来,染血的手指对着只剩一口气的陈顺飞快地画着符,眼看就要彻底将那点意识吞噬,搂抱着他的人突然回身,抓住了他的手。
“陈亦临”瞬间僵在原地:“临临。”
“别为这种人浪费自己的生命。”陈亦临用力地将他的手腕掰了回来,严肃地望着他,“不值得。”
这个符万如意曾经当过反面案例讲过,威力极大,但消耗生命和气血,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而且副作用无穷。
“陈亦临”缓缓眯起了眼睛:“你就是心太软,总想着给别人留条生路。”
尤其是对着陈顺这种和他有血缘关系的人。
陈亦临垂下眼睛:“杀了他,就没办法追踪控制他的那个人了。”
“呵,我能追踪。”“陈亦临”扯了扯嘴角,“你就是还在意他,就算他以前对你好能怎么样?刚才他差点捅死你!这个世界上对你好的只有我,你别再对你这对爸妈抱有幻想——”
陈亦临低下头,含住了他鲜血淋漓的手指。
柔软的舌尖轻轻舔舐过森冷的白骨,温暖的津液包裹住了剧痛的血肉,怪异的舒适和酥麻从指尖直蹿入神经和大脑,将他口中尖锐又迫人的话逼回了咽喉。
“陈亦临”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他似乎很难理解现在这种状况,低下来的声音有些嘶哑:“你干什么?”
陈亦临没有松口,垂着头掀起眼皮看向他,嘴唇被殷红的血浸染,他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陈亦临”,用牙齿不轻不重地咬了咬他的指骨。
陈亦临抬起头,将嘴里的血咽了进去。
“陈亦临”呼吸发沉,灼热的温度从指尖轰然冲向了大脑。
支离破碎的梦境凝固,叫嚣的秽物安静,黑压压的空间里只剩下胸腔里疯狂跳动着的心跳声。
“我对任何人都没有幻想,包括对你。”陈亦临缓缓吐了一口气,“我是觉得你在梦里那副骷髅架子有点恶心,但也……没那么恶心,更不会害怕。”
所以不用费劲心力地伪装,小心翼翼地试探和躲避,用秽物凝聚成血肉装成正常人的样子。
“好不容易胖了一点儿,我不想你再生病了。”他抓住“陈亦临”的手,拧着眉道,“比起别人死不死,我更想让你好好活着。”
“陈亦临”慢吞吞地移开视线,又慢悠悠地飘了回来:“哦。”
陈亦临说:“再敢让我发现一次,我就不要你了,我说到做到。”
“陈亦临”勾起嘴角。
欠揍的笑还没完全露出来,就被一巴掌呼在了脑袋上,他不爽地挑了一下眉毛,然后一下黏在了陈亦临的身上:“好,我都听你的。”
陈亦临往陈顺的残躯里扔了一张追踪用的符纸,拍了拍“陈亦临”的后腰:“醒过来。”
“陈亦临”意犹未尽地摸了摸他被血染红的嘴唇,亲了上去。
*
陈亦临猛地睁开了眼睛。
“呕!”他一边干呕着一边往卫生间跑,一路撞倒了不少东西,最后抱着马桶吐得天昏地暗。
“陈亦临”递给他水漱口,一脸受伤地望着他:“我亲你一口就这么恶心吗?”
陈亦临洗了把脸,趴在洗手台上脸色苍白地看着他:“我这是喝醉了恶心,跟你有什么关系?”
“陈亦临”抱着胳膊靠在门口:“不是因为在梦里亲我的骨头喝我的血?”
他不提还好,一想起来,陈亦临瞬间又觉得胃里开始翻江倒海,对着池子干呕了几声。
“陈亦临”:“……呵,骗子。”
陈亦临头痛欲裂,被他拖着往卧室里走,痛苦道:“操,王晓明带的是假酒吧?昨天他们怎么回去的?”
“用了点秽,打车让他们自己回家了。”“陈亦临”拍了拍他的屁股,“昨晚你吐了我一身,如果不是收拾你,我早就进梦里和周虎谈判完了。”
陈亦临浑身酸软地躺在床上,闭着眼睛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办?我怀疑陈顺就是被组长送进你的梦里干扰谈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