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王的怒火像被泼了一盆隆冬冰雪,浇了个透心凉。
他嘴唇嗫嚅,半晌,咬牙切齿:
“……疯子。”
*
萧云琅和皇帝在明辉堂谈话,神情很不耐烦。
江砚舟一走,他也不管皇帝赐不赐座,直接径直在一旁大马金刀坐了,皇帝知道他无礼不是一两天,忍了,拍了拍几封折子。
“这几日让你搬回宫中住的奏疏又多了,都是朕给驳回去的。”
萧云琅却半点不承皇帝的情:“这不是应该的?”他自个儿让太监过来看茶,掷地有声,“孤在哪儿,哪儿就是东宫。”
这不是大放厥词,是事实。
皇帝为什么允许他不住在宫里?因为宫中处处诡谲危殆。
江太后在世时,牢牢把持内朝,宫中之人唯太后之命是从,先帝晚年身体总不见好,太后在其中可谓尽心尽力。
江太后故去,给江皇后留下不少合用人手,永和帝早年住在宫里那叫一个寝食难安。
他花了不少时间心力整顿内朝,在合适位置换自己的人,勉强清出片净地。
但还无法面面俱到,这宫里藏着的暗箭依旧数不胜数,江后魏妃都不是省油的灯,萧云琅敢住进东宫,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住在宫外,府兵都是自己人,侍从也能挑出身干净的,把府上围成铁板一块,固若金汤。
王府改太子府,是皇帝点过头的。
现在拿来卖人情?
萧云琅嫌弃地饮了口明辉堂的茶:“有话直说,你留我,无非是怕这桩婚事后我真跟江家结盟。”
皇帝默。
他确实是这个意思。
太子只能是他的刀,不能为世家所用。
虽然江临阙逼迫太子娶男妃有辱没的意思,但争权者都逐利,今天的敌人未必不能成为盟友。
万一他们真联手了呢?
萧云琅冷嘲:“你明知不可能,设立内阁我提的,江临阙恨不得扒了我的皮,我和他绝无转圜可能,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萧云琅这个活靶子,好用得很。
他说完,不耐烦把茶盏一搁,在木桌上撞得清脆:“没别的事我就走了。”
皇帝被儿子讥讽一顿,忍了半晌,也嗤道:“你这时候去皇后宫里,人家也会想办法把你支开,急什么?”
“我干什么要让他们好好谈话?”萧云琅把横行霸道写在脸上,“江家人谈得越少,对我越好。”
萧云琅还没动,门外匆匆跑来一个内侍,脸色急得通红。
萧云琅蹙眉,什么事这么急。
内侍咚地跪下,大气也不敢喘,尖锐的嗓音高昂:“陛下,不好了,琼花台那边出事了!”
“太子妃和晋王落水了!”
第8章 人命如草芥
明辉堂内,落水的晋王已经换好了衣服,站在堂中,他身后,今天跟着的几个宫人战战兢兢伏身跪地,不敢抬头。
堂内鸦雀无声,永和帝面沉如墨,山雨欲来,是发怒的前兆。
又过了一会儿,萧云琅才带着被人搀扶着的江砚舟从侧殿出来。
江砚舟换了干爽的衣裳,也用暖炉烘干了头发。
衣服是从萧云琅宫中旧居殿里找来的旧衣物,不太合身,外面还罩了件氅衣,比先前裹得更严实了。
不严实不行,江砚舟从水里上来后浑身一直颤得厉害,好几次别人都以为他要晕过去,但他绷紧唇线闭眼,硬是抗住了。
连萧云琅想让他先回府,他都摇摇头,坚持要留下。
大氅的领口围了圈雪白软和的绒毛,簇拥着江砚舟的脸,叫人心疼。
江砚舟这两天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丁点血色一下就褪了个干净,面颊苍白,比新婚那天还摇摇欲坠。
穿萧云琅过去的衣服,腰带都得多系好几圈。
他本来就弱不禁风,现在还落了水……
萧云琅神情难看。
虽然落水的是两个,但江砚舟对宫中不熟,明眼人都知道绝对是晋王找事。
领路的是皇帝宫里的太监,居然还是出了岔子……皇帝事先知道吗?
这里面会不会还有他的手笔?
萧云琅脑中转瞬之间已经想过了很多。
他冷眼扫过堂中神色各异的人,尤其是晋王。
永和帝也看见了江砚舟虚弱的模样,吩咐内监:“给太子妃赐座,再去换参茶来。”
总管太监双全应了,引路小太监是他的人,牵扯进了事里,此刻堂内事务不敢假手他人,亲自去奉了茶。
江砚舟抱着个小手炉,落座后抿了两口参茶,才觉得心口稍微好受了点。
萧云琅站在他身边,没坐,他没带刀,但眼神比刀利,遥遥跟晋王相对,两人之间暗潮涌动。
人到齐了,江砚舟看着也缓了过来,皇帝才沉声问:“究竟怎么回事?晋王,你说。”
晋王被点名,丝毫不心慌,好整以暇一拱手,在江砚舟和萧云琅的注视下淡然道:“回陛下,儿臣在琼花台廊桥上喂鱼,不慎落入湖中,太子妃恰巧路过,竟舍身相救,儿臣感激不尽,改日必定登门致谢!”
他说罢,还笑盈盈有模有样朝江砚舟行礼:“太子妃高义。”
江砚舟:“……”
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以前没见过,现在见到了。
这古代的朝堂,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是人人必备技能吗?
晋王眼看他俩都落水,诬陷不好办了,索性想直接息事宁人。
他把高帽给江砚舟一扣,笃定江砚舟会附和他给出的“事实”,毕竟江砚舟也是真的把他拽下了水。
既然大家都捞不到好处,那不如都别讲了。
永和帝扫过跪地宫人:“你身边跟着的那么多人都是死的,能眼睁睁看着你们落水?”
“事发突然,”晋王瞎话说到底,“就那么巧,我落水时太子妃刚到,他或许都没看清我是谁,一心想着救人,此等古道热肠,实在令人钦佩。”
“宫人们很快将我俩救了上来,虽有看顾不慎的过错,但也有功,还请父皇息怒,小惩即可。”
虽然晋王的话漏洞百出,但主要是皇帝也不想这事儿闹开,有的事他想关起门来再处理。
晋王给了体面借口,永和帝面色稍缓,又问江砚舟:“太子妃,可如晋王所言?”
他先问晋王再问江砚舟,已经说明了态度,就等着江砚舟识趣,好轻拿轻放。
但江砚舟不识趣。
“他撒谎。”江砚舟抬头,不闪不避。
他面色还很虚弱,眼神却半点不怯。
晋王想给他挖坑,但失败了,那他为什么不能反过来给晋王埋坑?
就跟初中时期那个霸凌的狗崽子一样,以为江砚舟没脾气好欺负,结果反被江砚舟揍得满地找牙。
晋王好整以暇的神情僵住,眼皮一跳。
“我不会水,根本不可能下水去救人。”
江砚舟冰凉的指尖搭在手炉上,他声音很轻,但在场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分明是晋王推我下水,却不慎自己也没站稳,跟着跌下来了。”
此言一出,明辉堂内瞬间鸦雀无声。
晋王在这些事上脑子还是转得快,他立刻哈了一声,洋洋得意:“如果真是本王要推你下水,那宫人还救你干什么,要知道他们可都是本——”
晋王突然一个激灵:糟了!
说错话了!
所以有时候嘴太快也不是好事,因为脱口而出的未必是人话。
他飞快咬住了话头,但萧云琅却没给他打住的机会。
“都是你的人?”萧云琅给他补全了,“怎么,给太子妃引路的太监也是你的人?”
引路小太监可是从皇上宫里出去的。
皇帝脸色瞬间沉下来。
今天的事就算轻拿轻放了,引路的小太监也逃不了,但皇帝没准备大张旗鼓查,只准备让太监总管双全解决。
内廷的事在内处理,和放去前朝,造成后果截然不同。
江砚舟和晋王都卷了进来,那江家和魏家就能拿此案做文章,萧云琅干什么,还嫌不够乱吗!
皇帝目光如炬直射萧云琅,萧云琅当没看见,晋王忙道:“父皇,儿臣不是这个意思!”
皇帝手指缓缓收紧,声音隐含愠怒:“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当时我身边的宫人更多,”晋王赶紧改口,自称也谦卑起来,“如果真要谋害太子妃,引路的小公公一个人在我们几人面前,不跟没有一样吗?可太子妃还好端端站在这里,就说明儿臣绝无害人之意,请陛下明鉴!”
他说得好像情真意切,冤枉得很,但萧云琅不依不饶。
“从明辉堂去皇后宫中最近的路并不过琼花台,太子妃本就体弱,他还故意带其绕路,举止奇怪,加之此事涉嫌谋害皇室。”
萧云琅厉声:“依律应将这批宫人全部移交大理寺,由刑部和大理寺共审,必能审个水落石出!”
他铿锵有力,虚弱的太子妃很应景地抬袖掩面低低咳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