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但是……”
总旗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吞了下去。
是啊,皇帝跟皇后贵妃也勾心斗角,但耽搁他们同房了吗?没有啊。
同床异梦,起码也有同床。
从前所有人觉得萧云琅不会碰江砚舟,是因为不知道太子喜欢男人,但昨天萧云琅不都当着百官的面承认了吗?
他喜欢男的,江砚舟又长着祸国殃民的脸,越不喜欢江家,说不定会在卧榻上把人欺负得更狠。
合理。
但分房的时候太子太子妃都没意见,巡防的人也没发现萧云琅什么时候离开了自己房间……
慢着。
总旗心里猛地一紧,萧云琅是刻意避开禁军去江砚舟屋中的!?
难不成太子早就发现了他们的计划!
所以今夜太子院子里才能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那来太子院中动手的禁军呢,回来了吗?
总旗喉结滑动,握着刀刃的手已经开始渗汗了。
江砚舟在紧绷的气氛里款款来迟,轻轻打着呵欠,像一朵云飘进了暗潮汹涌之中。
偏偏一点儿风都没能挨着他的边,岿然自得。
萧云琅听着江砚舟衣袂窸窣,看着已经站立难安的总旗,挑眉:“不是圣上急召,怎么还不走?”
总旗心中有鬼,现在听到他的声音就犯怵,再也不敢扯着嗓子说话,侧身:“两位殿下请。”
江砚舟和萧云琅到玉树殿时,殿中已经很热闹了。
重臣们已经到齐,众人大半夜的被惊醒,有些年纪大的被赐了座,喝着茶强行提神。
晋王和魏尚书应该已经反应过来了,都垂着头默不作声,不过江临阙面色竟也很凝重。
也是,他没想过今晚要弄死晋王,因为晋王死在现在对他没好处。
可听救火的动静,火势明显超出他的预料。
永和帝穿着明黄的常服,腮边肌肉微微抽动,脸比这夜晚还黑,眉心锁着一场即将披头砸下的暴风雨。
禁军总督从外而来,半句不敢废话:“回禀陛下,火势已经扑灭,好在无人伤亡。经查,是一名太监不慎打翻了西苑小佛堂的烛火,等打水回来,发现火势已不是他一人能控制,还波及了晋王居住。”
“小太监已经拿下,小佛堂塌了一角,西苑那边暂时没法住人了。”
要在平时,晋王早该跳出来嚷嚷了,怎么严重怎么编,比如是专门有人想刺杀他云云。
但今晚他却一反常态,安静如鸡。
永和帝眯起眼:“不是说火势不算烈,怎么屋子说塌就塌了?”
禁军总督转身,让人捧上布帛,上面放着几段被焚烧后的木头。
“陛下,这是火场里捡出来的,微臣对木料有些涉猎,私以为这是梧州的松木,为免出错,还请工部的大人也认一认。”
工部魏尚书闭了闭眼,没有动,侍郎一看皇上的眼神,只能硬着头皮上前。
就算他此刻说瞎话,能认木材的人也还有很多,所以只能说实情。
侍郎抖抖唇:“是、是松木无疑。”
户部一名官员在此刻恰到好处诧异出声:“松木?可先前翻修风林行宫,工部报上来的,明明白白都写着香檀木啊!”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今晚这局到底冲谁来的,终于浮出水面。
松木和香檀的价格天差地别,一个行宫翻修下来,能差出至少数万两雪花银。
江临阙当即一拱手:“陛下,连行宫的差事都敢混淆视听,从皇家眼皮之下搬走银钱,工部这些年的漕运、水利还有那些远在京城瞧不见的,岂不是更加无法无天!”
魏尚书上前一步,尚未开口,江临阙就着方才的气势义正言辞:“魏尚书掌管工部多年,勤勤恳恳,想必是底下的人胡作非为蒙蔽上官,臣恳请彻查工部历年账目,抓出这些国之硕鼠,以正国法!”
魏尚书在心里把江临阙骂了个狗血淋头:好赖都让你说完了是吧!?
“陛下!”魏尚书胡须抖动,声带哽咽,当即老泪纵横情真意切,“工部这些年办事都是兢兢业业绝不敢怠慢,就说前两年下到各地开渠,造福多少百姓,都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啊!”
“臣之心昭昭,天地可鉴!行宫木料一事该查!可账本我们也是事无巨细跟户部对过的,谁都知道等户部拨个银子多麻烦!江大人不盯着行宫就事论事,开口就要节外生枝查历年账目,好啊,那户部的账目是不是也该统统翻出来看一遍!”
论做账,各部的人在纸面上必然都抹得又平又好看。
但这账有多假、掺了多少水他们自己清楚,一旦要对着实项查,几方互相攻讦,不管是扣帽子还是确有其事,怎么着都能查出问题。
到时候可就不是推一两个人出来就能打住的事了。
永和帝干瘦的手背青筋暴起,搁在桌案上都气得直颤。
他觉得这次春猎不是来游玩的,从太子到群臣,这是专门排着队来给他找气受的。
水至清则无鱼,指望底下的人个个清正那是痴心妄想,但贪也有多和少的区别。
修缮行宫,一个内廷都要对账的地方都敢贪上数万的银子,别的差事呢?
江临阙这话是戳进永和帝肺管子了。
但工部整个账目……永和帝还真不敢让江家挨个去对着细究。
一来还涉及州府名目,光看着纸面账未必能看出什么,若是全都要实地核查,人手调配又得成他们抢夺的地盘;
二来,永和帝自己也借着某些由头盖了点账过去,给自己私库攒银子。
这事儿一些重臣心里清楚,但能拿到台面上讲吗,不能啊!
好一个江丞相,魏尚书!
江临阙为了提醒永和帝魏家胃口比他想象中还大,这一手可以说非常成功。
永和帝是真气得七窍生烟。
江砚舟本来昏昏欲睡,这一下比茶提神,叹为观止。
你们玩朝堂的……心都好脏啊。
萧云琅除外。
因为他是利国利民,而这些人只利己。
永和帝心口剧烈起伏,然而事还没完。
锦衣卫同知隋夜刀跨门而入:“禀陛下,各国使臣已被安抚,没有生乱,另锦衣卫在后花园池子中捞出一具男尸,已查明身份为禁军士卒,溺水而亡。”
“啪!”
永和帝猛地拍上桌案,茶盏乱颤,大臣们也不吵了,顿时齐齐跪地:“陛下息怒!”
就只剩江砚舟和萧云琅靠在一边,还站着。
太子平时忤逆皇帝的好处现在显现了,他就是不跪,别人也无话可说。
永和帝把火气全都找了个由头发作,禁军眼下一点失误都能被无限放大,永和帝怒斥:“刚说没有伤亡,禁军那个士卒又是怎么死的!?”
禁军总督也惊,脑袋往地上一磕:“陛下恕罪!火场中确实无人伤亡,后花园的巡防人还没来报,许是……”
“许是?朕把行宫安危交给你,你要跟朕谈或许吗!”
总督额头都要磕破了:“臣不敢!”
隋夜刀恭顺垂头,他不骄不傲,也看不出平日的吊儿郎当,模样格外靠谱,跟此刻禁军总督一比,立刻高下立判。
“查,都给朕查!锦衣卫,三法司!查查那禁军怎么死的,再查行宫修缮!”
永和帝咬牙切齿,恨恨扫过江临阙和魏尚书,到底没有提账目,又看过一脸事不关己的太子,只觉得胸口被气得闷疼,头疾也快发作了。
但他还是得说:“……着,太子从旁督办。”
萧云琅:“臣领旨。”
这案子落到萧云琅和锦衣卫手里,禁军得扒一层皮。
那位禁军怎么死的?反正太子府清清白白,肯定跟他们无关。
行宫的修缮么,动不了往年账目,那就看看江家能让魏家推一个怎样的替死鬼出来,反正职位太低的,肯定不够。
皇帝居所内层很快换成了锦衣卫驻守,半夜被气得七窍生烟,永和帝这一晚应该也没得睡了。
众人纷纷低头往外走,出了殿,没了皇帝怒火,连空气都清新几分。
先前怕有刺客,确实是把诸多人都召过来好保护,女眷也在,只是大家起得太急,衣物套得匆忙,方才都在旁屋整理衣衫,这会儿出来跟家中人一起离开。
安王妃也在。
安王跟她讲述方才的事,安王妃听得心惊肉跳,她不由朝江砚舟那边看去。
如果安王府今晚沾了边,真是怎么死都不知道。
安王妃踌躇纠葛一路,到了要分道的路口,她终于定下心,鼓起勇气朝这边来。
“太子妃殿下。”
安王妃福身,江砚舟和萧云琅都停下了脚步。
“多谢殿下春猎上对小儿的照拂,此恩深重,改日安王府必送厚礼拜谢。”
江砚舟本来想说不用,但考虑到萧云琅日后会从他们家挑出个下任皇帝,现在走动一下也无伤大雅。
于是客客气气回了礼,说了些“不必言重”的官话。
安王此刻怕还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等其余人都走了,江砚舟和萧云琅临近自己的院子,没有外人盯着了,萧云琅出声:“她是在谢你点拨,将安王府摘干净了。”
安神药还是好用,江砚舟提起的精神在走了会儿夜路后又没了,犯起了困。
他拢了拢衣裳,眼睫微垂,轻声:“我觉得她也是真心谢谢我护住了她孩子,小世子挺可爱的。”
萧云琅偏头看他,江砚舟脑袋像啄米的小雀偶尔一点一点,脚步走得绵软,眼睛半阖成月牙,水雾蒙蒙。
萧云琅声音也轻了:“你喜欢孩子吗?”
江砚舟带着呼出的气息:“喜欢吧,纯真的孩子大家都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