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鹤轩对上翰林眼神的瞬间,恍然明白什么,按着伤口躬身,痛苦道:“……是你?”
翰林比他更痛:“我没有想卖国,真的,我不知道,不知道他们能这么丧心病狂……我家人都在他们手上,我不能回去,我没脸回去了,你们走,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说着,忽然猛地调转马头,嘴里魔怔着重复对不起,整个人跟疯了似的,听不见柳鹤轩他们的呼喊,毅然决然朝着来时路冲了回去。
而在马匪营地外,江砚舟站得艰难,眼前已经有了虚影,发间的明珠似乎也蒙了尘,跟着一起黯淡下去。
虽说江砚舟跟马匪之间离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但太子妃不可能逃得掉,头目慢条斯理喝着,头一回喝酒这么斯文,干了两坛酒后,他道:“现在我们就算再去追,也追不上了,你满意了?”
江砚舟没有说话,只稳住了身形,看他一眼。
“你都要站不稳了,”头目道,“走吧,绑了你,我们也不用在望月关外耗着了,还得拿你跟大启皇帝换银子呢。”
他拎起坛子,要把最后一点残渣倒干净,江砚舟看着他扬起的脖颈,如果他们离得再近些,江砚舟想把匕首按进这个脖颈里。
可惜不行。
他们离得远,他也……没有杀别人的力气了。
最后剩的这点劲,只够杀自己。
他才不要被拿来当人质。
国库的粮食和银子都是天下百姓的,好不容易充盈了点,以后萧云琅能用来造福大启,半点江砚舟都不乐意给这些匪寇。
柳鹤轩,起码他救下柳鹤轩了。
还好,没有做无用功。
江砚舟笑了笑,闭上眼,双手握住匕首就往脖颈上用力划去。
这一刀他是真没留手,不过他剩的力气有限,身体也僵硬,脖子上的疼痛麻木得神经都无法及时感知。
能不必疼痛去死,也挺好的。
他好像听到了嘈杂的声音,听不清,但有点像雷鸣,他不喜欢,他也并不知道自己被一股大力撞了出去,眼前依稀奔过了一匹马的影子。
有人好像在说着对不起。
是他自己在说吗?
……幻觉?
不然他怎么,好像听到了一声夹杂在雷鸣里,熟悉却又陌生的嘶吼。
“——江砚舟!”
第46章 肝胆俱焚
冷风卷过望月关外的沙土,裹走了满地的血腥。
边陲昼夜温差极大,此刻已至深夜,地上、屋檐都已经悄悄蔓上了一层白白的寒霜。
关外还有大启士兵们正在打扫战场,要处理尸体、刀兵,热得直流汗,呼出的热气跟冷风一撞,散出朵朵白雾。
西北边陲任由那群匪盗嚣张好几年,大家早就憋着一肚子火。
前两年还是王爷的萧云琅来了后,还没能打痛快又被朝廷招了回去,如今他回归,大伙儿都盼着呢,士气高涨。
这次粮食也不愁,吃饱了大家都有力气,一些小兵卒家中被匪盗祸害,如今终于能血刃仇敌,个个都杀红了眼。
大启士兵伤亡不多,地上多是马匪尸体,大家嫌晦气,都想收了埋远点,裴惊辰也推着车在战场里,有人认得他,招呼。
“大人,您身为亲兵怎么亲自来干这种活儿,守着殿下去啊!”
打了胜仗,大家自然高兴,裴惊辰却笑不出来,他推着板车:“不去,我不是大夫,帮不上忙,在这看着这群该千刀万剐的马匪,心里还能好受点。”
闻言,众人面上的笑意也淡了淡,往望月关的押运队士兵全军覆没,也已经派了人去踏沙道给兄弟们收拾尸骨,以及……
关内还有某位贵人正命悬一线。
小兵左右看看,不知出于愧疚还是什么,放低了声音:“当初听说京城给殿下强塞男妻,还是江家的,大伙儿都愤愤不平,为殿下叫屈,但那位、那位跟我们想象得好像不太一样?”
萧云琅当年来边陲不久,就已经很得民心,大家听说他的遭遇,私底下把皇帝和江家都骂过。
裴惊辰叹了口气。
经此一事,江砚舟的立场是瞒不住了,他愿意以身犯险换回朝廷命官,就绝不可能是江临阙那等蝇营狗苟唯利是图之辈,还有……
萧云琅下了战场就守在江砚舟身边没挪过半步。
如今江家今非昔比,对永和帝这等皇室来讲,江砚舟的命已经不值钱,边关是他最后的用处。
他本来该制衡萧云琅,但他没有。
在这些前提下,没眼瞎的都能看得出两个人之间不一般。
江砚舟要是真出事了……
裴惊辰打了个冷颤,他想抹把脸,看清自己脏兮兮的手,又被迫停下。
“不行,我还是看看去。”他把板车一放,撒开腿就跑,“你们找个人接手!”
望月关内灯火通明,太子的住所处人影幢幢,里外的人很多,但所有人都噤若寒蝉,偌大的院子连个虫鸣都听不见。
江砚舟在马匪营地前自刎,刚送过来时,侍从端着清澈的水进去,再捧着鲜红的盆出来,不知染红了多少条巾帕。
流出去的血带走了人的生机,江砚舟躺在那里,面色像块冷白的玉。
萧云琅喜欢白,但不喜欢这样的白,他也喜欢红,但不喜欢江砚舟颈间的血红。
萧云琅伫立在床榻边,他呼吸滞涩,看着江砚舟,只觉得哪儿都疼。
江砚舟那一刀捅在了他心口上。
他策马奔回,看到的那一幕,将会成为他往后很多年都挥之不去的梦魇。
几天前出兵,萧云琅看似是追着马匪去了腾连山山脚,实则是他刻意将人往那边逼。
他率人出关,望月关留下的兵力只适合守城,往西无法支援征蓬营,对敌人来说,是个看似偷袭征蓬营的好时机。
萧云琅把人逼过去后利用地形优势打了个闪电战,再迅速回撤,如果敌军真偷袭征蓬营,正好会被包饺子。
沿着望月关方向的路走,在途中杀掉马匪探哨的时候萧云琅就察觉到了不对。
这里怎么会有探子?
结果他们竟在望月关外几十里处跟另一拨马匪相遇了。
江砚舟身形单薄,可他的身影那么明显,像误入黄沙的一滴水,他的动作又那么快,快得让足下有神驹的萧云琅都来不及。
从江砚舟出现在萧云琅眼帘中开始,一切只发生在转瞬之间。
还有一匹冲到江砚舟身后的马,浑身狼藉的翰林从马背上扑了出去,拽开了江砚舟的手臂。
力道太大,两个人翻滚着倒地,落在两处。
好在江砚舟本来就离马匪们有一段距离,萧云琅下令从侧面用弓箭逼退了营地外的的马匪。
他把江砚舟捞起来的时候,捂住他的脖颈,血流了他满手满袖。
太子殿下肝胆俱焚,痛得要死。
若不是他提前赶回来了,他的小公子会怎么样?
萧云琅此刻还甲胄未褪,衣裳血迹斑驳,像一座狼狈又僵硬的铁塑。
“血止住了!”大夫道,“但是最危险的时候还难说,伤口随时还有崩裂的可能,但凡再深一寸……”
怕是神仙来了也难救。
大夫把这话咽了下去,挑要紧地道:“我将他脖颈用正骨的方式先定住,脖颈千万不能乱动,失血太多,必须保持体温,接下来看看呼吸、还得看看会不会起热,离不了人。”
屋子里点了好些炭盆,热得大夫直冒汗,江砚舟的被褥里也已经塞了汤婆,萧云琅问:“再加床被子?”
大夫忙摆手:“被褥太重也会压得他难以喘息,不能再加,可以一直揉着他的手心脚心,也能随时感知温度。”
萧云琅灌了铅的脚终于沉沉地动了动,铁甲金鸣,他说:“我来。”
侍从们迅速上前帮萧云琅卸了甲,给他换了身干净衣裳。
萧云琅把手上属于江砚舟的血洗掉,在手炉上烫热了手,才伸进被窝里,一遍遍揉搓着江砚舟的手脚。
大夫出去准备水囊装药,江砚舟如今脖颈不能动,只能把药装进细口鹿皮水囊里,从旁边凑过去一点点喂。
药还没备好,江砚舟喉头先紧了紧,咳起嗽来。
萧云琅连忙扶住他脖颈侧边,江砚舟每咳一下他就跟着心惊肉跳,盯着脖颈上雪白的纱布不敢挪眼,就怕又渗出血来。
好在江砚舟只咳了两三声就停下。
萧云琅又坐回去,继续揉着江砚舟的手,在捏过他柔软的指尖时,忍不住颤抖着,重重按了一下,像是在呼唤他。
又像是拽着他。
风一疾步进来,萧云琅头也没回:“慕百草什么时候能到?”
慕百草一个月前游历到西北,还跟萧云琅有书信来往。
萧云琅算着江砚舟快抵达的日子,怕他不习惯边陲气候又病了,或者不舒服,几天前就让慕百草来这边住一阵。
“在路上了,派了人去接他,就快到了,”风一于心不忍,但还是得拿出手里的东西,“殿下,军报……”
萧云琅:“念。”
风一展开,念起了军报。
他们今日杀掉的匪帮是常年在绿沱河边游走的一支,疑似与风伽等小国相关,匪首战死。
征蓬营一切正常,马匪仅袭击了望月关的粮草押运队,没有过营地。
他们能绕开哨防在踏沙道埋伏,有内应的可能性极大,甘泉关应该已经收到消息,正在排查,不过内应的人选……
“柳大人说,张翰林言行有异,很大可能就是从他这里泄露了什么,他被马踏断了肋骨,此刻昏迷不醒。”
也是这位张翰林,回头拽下了江砚舟的手。
但他究竟有没有帮助到江砚舟,谁也说不准。
“医,”萧云琅冷硬道,“还没开口前,别让他死了。”
风一:“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