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古佛,寺庙夜里比其他地方歇得都要早,恰好江砚舟养病,也歇得早,躺下后,很快睡熟了。
直到半夜,他突然被人叫醒。
“……公子,公子!”
江砚舟迷迷糊糊,本来还想下意识裹一下被子,但很快,有刀兵之声入耳,这下他猛地睁眼起身,彻底醒了。
风阑持刀立在他身边,见江砚舟醒了,只略微回头,全身都在警惕屋外:“公子,有刺客。”
江砚舟立刻道:“殿下呢?”
“刺客是冲着您来的,殿下没事,他希望您暂时待在屋内。”
江砚舟点头,不过他还是起身,简单穿了一下衣服,如瀑的墨发就这样披在脑后,紧张地坐在床榻边等。
萧云琅没有立刻过来跟他在一起,不会是……提刀出去了吧?
按理说没道理让主子动手,但是,如果萧云琅想要亲自宰了这群刺客,又是另说了。
江砚舟目前遇上两次刺杀,第一次,当时他们无法立刻猜出幕后之人的身份,但这次不同。
眼下关头杀了江砚舟能得到好处的,一个是晋王,他还不知道江砚舟舍了江家,可能怕江砚舟与萧云琅联手。
但晋王为了魏贵妃自顾不暇,再怎么样,也不会挑在这种时候愚蠢的动手。
所以就还剩一个人选。
——永和帝。
江砚舟肩膀缓缓起伏,呼吸沉沉。
江皇后和九皇子的死打破了内朝的平衡,让所有人始料未及,而永和帝显然在几天的深思熟虑后,也做了他的决定。
萧云琅说得对。
永和帝越老就越经不起任何人挑战他的权威,他越无力,越要对外色厉,撑起他那副外强中干的表皮。
他用实际行动证明,他绝不认为自己错了,失控了?那就再重新抓回手里。
江砚舟薄唇微抿。
萧云琅现在……在生气吗?
他也不是第一次被刺杀了,但比起上回,这次处理的时间明显更长,外面刀兵许久都没能停歇。
江砚舟还听到有人跑来,喊着:“我等是安王府的侍卫,前来助太子殿下捉拿刺客!”
江砚舟看到有血直接喷在了寮房的门上,他被吓得闭了闭眼,虽然知道萧云琅武艺高强,但还是止不住地担心,默默希望外面快点结束,萧云琅和府兵们都平安无事。
当人心绪不宁,时间总会被拉长,也不知过了多久,兵戈声止,外面传来拖拽重物的摩擦声和泼水的声音。
江砚舟立刻起身,但还是乖乖听话没有动,直到外面风一敲了两下门:“无事了,让公子受惊。”
风阑这才打开门,江砚舟快步走到门边,就见萧云琅背对着他正站在夜色里。
太子殿下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森冷。
皎洁的明月挂在枝头,在他眼中铺下危险的寒霜,跟手里雪亮的刀锋一样慑人,周遭近卫们埋头做事,不敢发出一点多余声音。
手里的刀还在滴血,萧云琅冷漠地注视着一盆盆水泼下去后,血在月下浮起厚厚一层。
直到身后响起开门和明显虚浮的脚步,萧云琅才极其缓慢地眨了下眼。
他回身时,面对江砚舟,动了动唇角,可能没笑出来,但声音是静夜的温柔:“没事了。”
江砚舟却用没好全的嗓音低低惊呼,往前迈了一步:“殿下,你的脸!”
萧云琅面颊上沾了血:“别人的,我没受伤,别往这边踏,小心脏了靴子。”
他说着,要转身去自己下榻的房里换衣服,但看江砚舟惴惴不安的神情,忽的顿了顿,吩咐人,把热水送太子妃房间。
片刻后,萧云琅褪了外衣和染血的鞋,踩了木屐,在江砚舟房间擦脸。
萧云琅本人大概更想洗把冷水脸,但他的脸此刻已经够冷硬了,实在没必要再冻得更僵。
毛巾刚扭好,旁边伸过来一只手。
萧云琅偏头,和抬手的江砚舟缓缓对视了几息。
他们静默无声,但最终那条热毛巾落到了江砚舟手里,相对而坐,由江砚舟给萧云琅一点点擦去了血迹。
萧云琅没闭眼,就这么一瞬不瞬瞧着江砚舟,他眼神很专注,灯火下,他的眼睛里跳着悠悠烛火,却是内敛的。
好像看着江砚舟,他就能把所有冗杂一扫而空。
江砚舟呼吸放轻,针扎般地疼了下。
他发现命运对萧云琅真的不公平。
江砚舟的父母在抛下他后再没出现,后来江砚舟也只当他们从不存在,但是萧云琅不配称为父亲兄弟的人却阴魂不散。
萧云琅一封王就离京,明显是远离是非之地,那时候,他或许还没想过争什么天下。
但皇帝连一点活路都不肯给。
父子成仇,比外人之恨更甚百倍。
江砚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神情,但萧云琅抬起手指擦过了他的眼尾,无奈地牵了牵嘴角:“被刺杀的是你,怎么反倒在同情我?”
江砚舟放下帕子,他轻轻抬手,握住了萧云琅抬起的手腕:“……我怕,你难过。”
他嗓音轻得像夜风,却吹得萧云琅眼中火光晃动,太子笑了笑:“我有什么好难过的。”
他说得那么轻巧,可方才在月下的背影又如此孤高冷厉。
温热的掌心就在面颊边,江砚舟心里的疼变成酸楚,他眼睫颤了颤,闷闷道:“殿下,我好像,有点明白,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了。”
屋外的清扫恰好结束,一时间忽然悄无声息,万籁俱静,萧云琅瞳孔一缩,方才杀人时稳健自若的手几不可察一抖,然后定住了。
“念归。”
萧云琅克制着,哑声道:“我让你可怜我,是让你顾及自己身体的时候,但我想要的可不止这个。”
江砚舟慢慢抽了抽气,看似柔弱的手指坚定地贴在萧云琅腕间。
“我……靠近你的时候,会觉得暖洋洋,心口也不受控制。”
看到萧云琅立长生牌,他就像被携进了春风中,万物绽放。
“你难过,我就觉得好疼。”
好疼好疼,比自己受伤还疼。
萧云琅在寒夜里什么都不说,江砚舟却替他难过得无以复加。
“……这些,算得上是喜欢吗?”
萧云琅忽的发力,一把将江砚舟带了过来,抱在了怀里。
这是一个极其用力又极其温柔的拥抱,江砚舟单薄的身躯和他结实的胸膛靠在一起,两人的心跳碰撞,补上了生来就有的残缺。
萧云琅摸着江砚舟柔软的发,深呼吸,将眼中翻涌的情绪淬在了烛火里。
他们无声地拥抱了好久,江砚舟闻到了萧云琅身上沉稳的雪松。
不知为什么,他有点想落泪。
可分明没有理由,不是吗?
略微退开时,萧云琅面颊紧绷,张了张口,第一下却没能说出半个字。
片刻后,他才低哑却斩钉截铁道:“算。”
萧云琅眼中映着江砚舟在昏光里如玉的面颊,把这个人抱在怀中,装在心上。
“那现在,我能吻你了吗?”
江砚舟紧张得紧了紧搭在萧云琅肩上的手,将他的衣服攥出了褶皱。
“寺庙,清修之地……唔!”
他的话语断在了触碰之中。
萧云琅捧着他的脸,温柔又爱怜地吻着他。
江砚舟被这一吻烫得发颤,慢慢松开手指,闭上了眼。
风动幡扬,佛火通明,古寺檐角悬高月,长生牌前问凡心。
寺庙是清静地,人们万般心愿,求财求福求姻缘,来的就是此处。
——所以念归啊,诸天神明会祝福我们的。
神佛为证,日月为鉴,此情昭昭,山河可表。
答应了我,那可就是一辈子了。
第55章 洞房
两人的触碰青涩又虔诚,江砚舟只觉得紧张得快不能呼吸。
他无意识动了动唇,想调整一下气息,谁知这一动不知挑到了萧云琅哪根弦,他无师自通,张口就含住了江砚舟。
这一口的滋味让太子殿下骤然尝到了不可思议的甜头,圈在江砚舟腰上的手倏地收紧,一改温柔姿态,炽热凶猛地纠缠起来。
江砚舟原本醺醺然放松的手指不由重新收拢。
他所有呼吸都被吞噬,被唇瓣和周遭的温度烫得要融了、要化了,力气仿佛都被尽数攫取,控制不住绵软地下滑,但萧云琅还锢着他捧着他,他不得不被迫扬起脖颈,露出颈间一段雪白的纱布来。
纱布下优雅的弧度隐隐绰绰,得亏他现在伤口已经愈合得不用担心再崩裂。
但他觉得自己在濒临另一种死亡,明明难以呼吸,却又舒服得让人战栗,让人恍惚着心甘情愿溺下去。
“唔!哈……”
分开时新鲜空气骤然涌入,江砚舟软在萧云琅怀里,揪着太子的衣襟,大口喘息,萧云琅呼吸也重,他双手抱着江砚舟,又忍不住吻了吻他的发顶。
铁古罗曾说他的妻子是草原的明珠,萧云琅想,那他的妻子就是悬于高天最皎洁的明月。
我见君如天上月,我揽明月入我怀。
萧云琅轻抚江砚舟的脊背,抱着他满足地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