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谬赞。”
“你既然如此想,当年何必拒绝阿崇?”昌安帝说,“若水觅得良医,心病已消了吗?”
王福喜闻言心肝一颤,恨不得立马溜出去,但显然不能,他盯着脚尖前的地板,试图用眼神戳出个溜圆的洞,把自己埋进去。
昌安帝的疑心已经扩散到了最大的程度,再掩饰就会像水泼油锅般,但他不能承认,梅易冷静地下了决定。
闹大。
拿出更大的事情来。
“陛下了解臣,但这次陛下猜错了。”梅易偏头对昌安帝笑了笑,雪枝融化般,昌安帝头一次见他这样笑,不由怔住。
但梅易紧接着说的话却如白日惊雷,轰然炸响。
“臣只是突然想起了爹娘。”
王福喜“砰”地跪在地上,大殿悄然沉寂。
昌安帝看着梅易,语气毫无波澜,“你说什么?”
“小时候,臣随爹娘在外云游,偶然在山间遇见一位琴师,他不知名,但臣觉得他达到了人琴合一的境界。臣心生钦佩,想要拜师,可曲终人不见,直至臣找遍山谷的每一寸角落,才在崖边找到了他。”
梅易说起往事,语气平和。
“臣表明意愿,琴师温和地拒绝了我,他的答案如同臣从前对皇长孙回复的答案。但臣心不甘情不愿,在山谷流连了十几日,三顾茅庐,都不得琴师点头,后来琴师彻底不见了。”
梅易叹气,说:“臣只得放弃,心中十分失落。爹娘在山谷外等了臣半个月,见臣空手而归便相继安抚,彼时娘亲说了一句话,臣那时记忆尤深,如今才惊觉,臣早已忘记那句话。”
昌安帝握着扶手的手猛地攥紧,“什么话?”
“凡事有所求,自当竭尽全力,可世间事有缘法,非人力所能求。苦求便生妄念,妄念至深便生执念,执念过深便再做不得自己。”
昌安帝不语,耳畔回想着一道明媚的女声,试图想象她说这句话的模样。
“娘亲总是提醒我,做人要通达,念头通达,心境通达……是臣忘记了。”梅易垂眼,“陛下问臣是否觅得良医,心境开阔了,臣想了想,是也不是,不是也是……臣只是累了。做了这么多年的行尸走肉,算活着吗?如果不算,那为何不直接抹了脖子去死呢?如果算,臣到底是怎么活的呢?”
他笑了笑,说:“臣想不明白。”
昌安帝也想不明白。
他们心照不宣十多年的事情和故人毫无预兆地被梅易撕开,赤|裸裸、血淋淋地从两人嘴里吐出来,已经变成陈旧的烂肉,让他们恨不得将心肝脾肺都呕出来。
吐出来,身躯便成了空壳,昌安帝审视着自己这具空壳,迷茫地惊觉,他这辈子,到底是怎么活的呢?
昌安帝迟缓地松开手,慢慢地倒在椅背上,病态的脸好似一瞬间苍老了许多,那点本就脆弱的心气竟全部消散了。
梅易有一瞬的不忍,却没有上前,沉稳地将花瓶摆好,行礼退出去。
“……若水。”
脚步在屏风后顿住,梅易转身,昌安帝的脸在傍晚的霞光中半明半暗。
“你恨朕吗?”他问。
“陛下待臣有救命之恩,教养之情,臣不恨。”
昌安帝猛地闭眼,梅易转身离去。
梅易离开紫微宫,在宫门前看了眼停在宫道上的坐舆,说:“撤下吧,我走着出宫。”
金错应声,抬手示意四个宫人将坐舆抬下去,迈步跟上梅易。
霞光万道,华美的宫墙琉璃檐都在发光,仿若九霄宫阙。梅易抬头看着天,它美得像一幅长卷,左右拉开,不知几万里,他沐浴在温暖的霞光下,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想通了吗?
开阔了吗?
有一点吧,毕竟他的确觅得了良医。
良医的医术称不上高明,无奈良医本身便是良药,世间仅此一颗,别的药效没有,但擅长迷幻、安定,他每日服食这颗灵丹妙药,便会忘记那些仇怨啊恩情啊的。
但忘记了,不代表没有了。
他仍是靠着往事苟活的懦夫,只是李霁赐予他良药,容许他能坚持得更久,至少……他要坚持着和李霁共白首。
梅易回到清净庄,李霁却不在。
“先前锦衣卫的江佥事来回禀旧案的事情,随后殿下便急匆匆地同江佥事一道出门了,带着浮菱和锦池。”廊下的长随说。
“急匆匆地?”梅易蹙眉,“他们说了什么?”
“他们是在亭子里叙话的,奴婢们听不真切,只隐约听到工部、拨款这样的字眼。”长随说。
“案子有发现了。”梅易闭眼,有些动怒,“说了多少次不要亲自去查不要亲自去查,嘴上抹了糖,转头脚底就抹油,跑得比谁都快。”
金错清了清嗓子,说:“习惯不好改,但有锦衣卫相陪,掌印不必担心殿下的安危。”
梅易不语,那头有人快步跑进来回禀,说:“殿下往明春园方向去了。”
李霁此时去明春园显然不是为了郊游,工部……梅易思索着说:“明春园北山是皇家别庄吧?”
“是。”长随说,“前几年工部督造修建的。”
*
“这便是了!”
江因翻身下马,走到下马的李霁身后,示意面前的宏伟建筑,说:“这里虽然也属于明春园,但这一片有禁军驻扎,外人不可擅入。自建成以来,只有陛下在此避暑,娘娘皇子们都不曾进入。”
“这是别庄?”李霁抬头观望,这建筑四四方方的,还是拱门竖匾,微微蹙眉,“怎么瞧着像……墓?”
浮菱说:“天暗了,您别吓唬人!”
李霁说:“多大人了还怕这个,胆小就躲你锦池哥哥怀里去,别给我丢人现眼。”
浮菱哼哼,但脚下没动,仍然站在李霁左后方,保证抽刀便能护住李霁。
那守门的禁军闻声下来询问:“何人?”
“锦衣卫佥事江因奉旨办差。”江因侧手示意李霁,“这位是九殿下。”
禁军当即行礼,“卑职叩见殿下。”
“平身。”李霁打量此人,比京中禁军还要精神干练,看来是着重选出来守卫此地的。
禁军起身,“不知殿下来此是为何事?”
江因说:“锦衣卫协办大理寺复查旧案,需要入内探查。”
禁军说:“殿下恕罪,若无圣意,此地不能擅入。”
“你——”
李霁抬手打断江因,好商好量地说:“我不为难你,叫你们管事的出来回话。”
禁军察觉李霁来者不善,不敢擅自应对,立刻应声,折身快步入内通传。
很快便有个穿戴常服的高壮中年男子出来,大步流星地到李霁面前行礼,“臣禁军佥事冯虎恭请殿下金安。”
“冯佥事免礼。”江因说,“案子细节不能与下面的人说,但与冯佥事说。”
冯虎暗道麻烦,“请说。”
“锦衣卫协大理寺重查账本,竟然纠出和旧案案卷附带的账本记录不同的数额,其中多出一笔账目高达百万之巨。”江因抬头示意别庄,“工部当年负责督造此处,所记的账目却语焉不详,和户部那边的档案文书对不上,该怎么解释?”
“该怎么解释是工部的事情,但臣奉命护卫此地,没有皇命,任何人不得擅入,”冯虎看向李霁,“包括九殿下。”
李霁说:“锦衣卫奉旨翻查旧案,今日所为也是为了旧案,冯佥事要阻拦吗?”
“臣自然不敢阻拦,只是……”
“奉旨办案。”李霁打断,上前一步和冯虎对视,语气温和,“冯佥事是父皇信任的人,一定聪慧,你好好斟酌,何为‘奉旨’?”
此事昌安帝知情,昌安帝是默许的。
冯虎犹豫片晌,叹气说:“殿下既然明白此间关窍,何必非要查?查出来该如何收场?臣子查君主,儿子查老子,殿下不怕口诛笔伐、留下骂名吗?”
“我老子都不怕,我怕什么?”李霁笑着说,“我们这就叫一脉相承的父慈子孝。”
一句话竟是“夸”了祖孙三代!
冯虎:“……”
李霁要做的事情,天王老子也阻挡不了,江因暗自叹气,说:“冯佥事,此事你阻拦不了,快请让开吧。”
冯虎叹气,说:“臣不敢阻拦敕命差事,也请殿下体谅臣的职责。此地和禁地无异,陛下亲至都会将随行之人留在门外。”
他意思明白,只能放李霁入内。
众人色变,浮菱下意识地说:“殿下……”
太危险了,谁知道里面是个什么情形!
“无妨。”李霁说,“我说了,父皇与我父慈子孝。”
他说罢直接与冯虎擦身而过,大步进入门内,黑漆大门从里面重重关上,震得锦池等人心中一颤。
李霁站在廊上环顾四周,顺廊进入内苑,一下就开眼了,“五方五位,地狱,魂桥,莲台,神位——招魂呐。”
跟着的冯虎沉默相对。
李霁仰视正前方的汉白玉阶和宫殿,竟然都是按照皇家陵墓来陈设的,甚至更为华美讲究,仙墓一般,难怪耗费巨多。
“好大的阵仗,”李霁说,“里面供……不对,父皇想要招谁的魂?”
冯虎正要让李霁别问自己了,上面便传来殿门打开的声音,一人从里面走出来,站在阶上俯视他们。
昌安帝看着李霁,说:“不想活了就去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吊死,何苦跑到这里来?”
李霁惊讶地说:“父皇跑得好快。”
“有近道。”昌安帝看见李霁那双无辜的大眼睛就来气,转身说,“滚上来。”
李霁捧手,“儿臣遵旨。”
第113章 交易
殿内不似棺材,而是寻常室内布局,只是一应陈设家具都是极好的料子,侧殿的书房收纳了许多古籍珍藏,连书桌下面的地都纤尘不染。
昌安帝揣着手,看着李霁旁若无人地在室内走动观察,不知道的以为他是来购买地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