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月初大朝会,梅峋旷朝,都察院三人弹劾,李霁遮掩梅峋在忙东厂的钦案,御史却说自己入宫路上看见梅峋在赏心湖乘舟泛湖,好不自在,分明是恃宠生娇,以亏职守!
李霁把玩着扳指,说:“月底朕派了查明、台、青五地州县贪污的钦案,梅相已经在东厂住了七日,可见繁忙,朕实难忍苛责。对了,今早东厂送了钦案的最新陈报,咱们一同议议吧。”
李霁就此岔开话题,揭过此事,事后得知梅峋在赏心湖荡了整整一日。他以为梅峋摆烂了,但当日下放到司礼监的奏疏批红却又都是梅峋的字。
“得,这是索性不入宫了?”李霁气笑了,“他要同朕打擂台!”
锦池说:“陛下息怒——”
“朕不生气!”李霁摔了飞书,“有本事永远别回来!不见就不见,当我稀罕!当我离了你活不了了吗!”
话传到梅峋耳朵里,他轻轻往枕头上一靠,说:“他果真要离了我……”
“?”金错忙说,“陛下这分明是气话!”
梅峋没说话,良久,金错抬头去看,梅峋坐在那里,仰着头,眼皮红肿,瞳光涣散,分明有离魂之相!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金错连忙偷偷吩咐人去请戴星来。
戴星登船,着实被梅峋的模样吓了一跳,纵然是那些更年轻更脆弱更觉得活着无望的日子里,这小祖宗都没露出这般颓唐恹恹模样!
李霁果真是蜜糖,李霁果真又是砒霜。
戴星说:“你啊!”
梅峋眼珠一颤,才发现船上多了个人,他看了戴星良久,说:“他要离了我。”
戴星觉得梅峋不是在看他,是在透过他看他的同辈长辈,长眠地底的双亲和长辈,或是海隅,甚至是昌安帝。也不是在对他门诉说,而是在求助,以孩子的身份。
戴星感慨,说:“能将你在别的事情上的聪敏劲挪两分到情根上,便能万事大吉!”
梅峋垂眼,说:“他要离了我。”
戴星说:“我听说今日弹劾你的奏疏好比那天女散花,陛下都压下了,各种给你找补,甚至至今没叫人来训责你,这是明晃晃的护犊子,他真要离了你,还偏袒你做甚?”
“是啊,”梅峋说,“我如此作态,他都不愿让人能训斥我,更不愿意召我入宫问罪……他不想见我。”
“……”戴星说,“那是你自找的!两情相悦,一对璧人,人家要娶你当皇后,你也愿意,却不答应!”
梅峋说:“我答应了!”
他撑着手微微直身,“我答应了我答应了我答应了!”
戴星吓一跳,“你别激动!”
“我答应了!”梅峋颤抖着站起来,“我答应了,他却不要我了!不要我,不见我,躲着我,要离了我!离我,为何要离我啊,怎么能离我啊,怎么能不见我不见我,李霁!”
他红肿的眼眶瞪大,嘶声力竭,简直像个厉鬼,钦天监在场必定立刻做法驱邪!
戴星吓得后退两步!
他作为梅峋的大夫,被梅峋折磨多年,心力交瘁,深知梅峋是个有病的,而且病得不轻!这些年梅峋表面多平静内心便多压抑,便病得多重!说白了,这人骨子里就是个疯的,而且是那种不能预料发作时刻、程度、不能防备的疯子!
“是……”戴星再退两步,一手扒着门好随时逃跑,一手指着梅峋,“你答应了!但你满心顾虑,你是被逼着答应的,陛下能甘心吗?能安心吗?”
梅峋颤颤在原地,表情迷茫。
戴星再接再厉,“他心仪你,心疼你,怜惜你,爱你,所以不想作践你轻视你怠慢你委屈你,想对你天下最最好!你在意的陛下通通都不在意,你顾虑的陛下通通都不屑一顾,他就要你,他就在乎你啊!你这样聪慧的人,却偏偏不明白这么简单的道理,真是命中有此一劫!”
梅峋神情痛楚,说不出话。
戴星叹气,说:“陛下是什么性子,你比我清楚,天底下最热烈的火,不顾一切的灼烧!可是若水,火是会被浇灭的——不是陛下要离了你,是你在逼陛下离你。”
梅峋猛地栽倒在茶几旁,一把抓住胸口的衣服,几乎喘不上气。他蜷缩在那里,一时泪如雨下。
“我……”
他喉口紧涩,嗬嗬地挤压喉咙,“错……”
“你错了!”戴星猛地上前一把握住他绑着药布的右手,诊脉扎针,急切地指导,“立刻回宫,向陛下认错,什么甜言蜜语都不必说,一句我错了,上去把人抱住往怀里揉一揉,往后心心相印鹣鲽情深白头偕老万事大吉!”
梅峋重重地点头,戴星连忙说:“备车,不,备马!马跑得快!”
金错已经被梅峋吓得没了半条命,闻言抖着腿站起来,冲出去说:“备马备马!”
船头的亲卫说:“是!”
一船人火急火燎地上岸,亲卫牵着马冲过来,正好,另有一人骑着马赶到岸边,十万火急的样子。
莫非朝中出什么大事了!
亲卫翻身下马,往梅峋面前一冲,说:“掌印,了不得了!陛下在清凉会上赏赐了一乐伶紫檀琵琶,还单独赐荷花酒,两人当堂共饮!而且据说、据说……”
他不敢说了!
众人大惊!
戴星噔噔噔远离梅峋三步!
梅峋走到马前,狠狠握住缰绳,颤声说:“据说什么?”
亲卫舌头打哆嗦,说:“陛下见到那乐伶,脸色骤变,表露喜色,二人似、似有……前情,外头已经有传言,说那乐伶就是陛下的神秘心肝儿!”
梅峋将缰绳慢慢地缠了一圈,平静地说:“阿错。”
金错汗如雨下,“在……”
梅峋说:“来。”
金错僵硬地上前两步,站在梅峋面前,“……掌印。”
梅峋侧身,目光从金错水淋淋的脸上下滑,落到他腰间,伸手——解开了他腰间的佩刀。
掌权者自己许多年不亲自执刀了,金错惊愕抬头,“掌、掌印——”
梅峋握住刀,翻身上马离去。
戴星说:“他干、干嘛去啊……”
金错如梦初醒,说:“跟上!!!”
第130章 娶我
李霁在宫中烦闷,听说裴昭办了清凉会,便换了身寻常白衫,出门放风去了。
到了地方,他将扈从车马都留在外面,只带着浮菱锦池入庄。
守门的侍者没见过李霁,但见李霁容颜精彩,通身气度必定是显贵,当即恭敬询问:“敢问是哪家贵客?”
“没有请柬,去通传裴小侯爷一声就是了。”李霁说。
守门的不敢耽搁,立刻快快找到裴昭,将李霁的身量形容描述一番,裴小侯爷吓得筷子落地,立刻甩下一水台的年轻男女出门相迎。
裴昭从前最喜欢给李霁发请帖,可如今李霁做了皇帝,他就不能这样做了。他步伐匆匆,远远瞧见李霁站在大门口玩那荷花水坛,立马跑上去说:“陛——”
李霁在他唤出那两个字之前抬手打断,笑着说:“不请自来,子照可别嫌我。”
“哪敢!”裴昭笑着侧手,“请。”
一入园内,茉莉馨香,李霁负手漫步,眼神打量。
裴昭跟在侧后方,说:“外面的人就算了,今日凑在这里纳凉的都是臣常请的人,他们指定能认出陛下。”
李霁说:“无妨,你进去说是九公子来纳凉,他们就不敢稀稀拉拉跪一大片了。”
两人上了水台,李霁的出现让人群当即静默下来,裴昭按照李霁的吩咐说话,众人闻言,又见李霁穿着随意、随从两个,明白他要的是低调,因此都心领神会,免去了那些繁文缛节。
李霁在香屏后闲坐,好吃好喝好伺候,心里却空落落的。他看向窗外,能眺望到赏心湖,隐约可见几只船,哪一只是梅峋的?
哎呀不许想!
李霁猛地收回目光,转愁肠为火气,梅峋那个天下最笨的人才不值得他挂念心软,不想!不想不想不想!
有裴昭在的地方自然少不了乐伶,今日也有人自弹自唱,曲子是《清荷》,李霁从前在金陵也弹,也听人弹。
男声婉转清丽,似黄莺鸣动,李霁转眼看向面前那扇薄纱香屏,后面的水台中间坐着个弹琵琶的乐伶,脸小下巴尖,右手指尖簪着一朵茉莉。
坐在一旁的裴昭见状高兴地说:“那是我最喜欢的乐伶,不知公子记不记得我从前提过,叫——”
李霁说:“长亭。”
“正是。”裴昭说,“长亭月初在楼中复出,今日我便请他来献唱。”
李霁“嗯”了一声,安静地听完一曲,起身走到屏风前。长亭抱着琵琶起身行礼,正要退下,抬头瞧见他,面色震动。
李霁出现在哪儿,众人的目光自然聚集在哪儿,现下见陛下和一乐伶隔空相望,前者面带笑意,后者神情怔怔,分明是故人重逢!
他们这位陛下从前在金陵、后来在京城可都是一等一的年少风流,不知悄无声息地欠下了多少儿女风流债,莫非——
水台上顿时隐约弥漫出八卦气息。
裴昭的眼神在两人中间打转,“公子?”
“许久不见,莺仙儿妙嗓。”李霁说。
长亭背井离乡来到京城,投亲不成反遭花瑜等畜生轻贱侮辱,已经是死过一回的人了。这两年他终日郁郁,以为什么都看淡了,今日骤然瞧见故人,还是那原以为此生都没有机会相见的故人,还是难免心弦震动,感慨颇多。
他收敛心神,莞尔一笑,“许久不见,公子风采依旧。”
李霁说:“赐酒。”
在此类宴会上,前来登台的乐伶都会得一笔赏赐,这是惯例,但赐酒不同,这是殊荣,代表在贵人跟前露了脸得了青眼,待传扬出去自然是有不少好处的,其中最要紧的一条便是有了名目,相当于有了靠山。
一时间,同行的乐伶都暗中羡慕起长亭来,台子上的众人眼观鼻鼻观心,八卦气息十分浓郁。
长亭明白李霁的好意,眸光震颤,“多谢公子……多谢。”
侍者端着托盘到面前,他放下琵琶,双手捧盏,正要饮酒,却见李霁对他抬了抬手中的酒杯,是要同饮的意思,他慌忙回敬,好悬掉下泪来。
喝完这半盏酒,长亭俯身行礼,抱着琵琶轻步退下,台前的侍者再传下一班。
两人回到坐席,李霁给自己倒酒,说:“长亭幼时被养父母卖到乐楼,长大后回京城投亲又被花瑜一干畜生欺辱,差点没了命,可谓命途多舛。如今他既然想愿意重新登台,便是想通了。”
裴昭明白,说:“有陛下这杯酒,往后无人敢再欺辱他。”
李霁“嗯”了一声,说:“命人回清净庄,将我书房里那把紫檀素琵琶取来,赠予长亭。”
锦池应声退下。
两人的声音不大不小,外间的人都能隐约听见,一时间,席间眼神纷飞,别管台子上的西厢唱得多好,众人的心思都去八卦了!
可惜再想八卦也不敢出声,再想得到答案也不敢询问,众人心急火燎的,倒是李霁已经和裴昭下上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