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霁不肯走,梅易抬手,触碰到李霁俯身凑上来的脸颊,温声说:“听话。”
李霁抿了抿唇,说:“那我很快就回来。”
梅易颔首,捏捏李霁的脸颊,露出个笑,“去吧。”
李霁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梅易吩咐长随将换洗的衣裳拿去浴房,唤了明秀进来。
“宫里来人了?”
明秀上前替梅易穿外袍,说:“王公公昨夜来了……昨夜殿下将颜先生请来府中了。”
没有梅易的吩咐,明秀是不敢请外面的大夫入府的,但昨夜情况紧急,李霁也是一定要颜暮入府的,因此明秀也没有阻拦。
梅易拢了拢外袍,说:“来得好。颜暮入府,宫里才会收到消息,才会派福喜来。”
明秀疑惑说:“掌印的意思是……”
“一个人但有异常,便足够引人猜测。寻常人的猜测都不要紧,但帝王的猜忌是杀人的刀。我和殿下的关系是陛下决计不能容忍的,此时暴露对殿下不利。”梅易走到门前,感觉外面的夜风,淡声说,“有时候只能用一个秘密掩盖另一个秘密。”
梅易早有打算,昨夜的事情却是恰好。
“派人给春来递个话,司礼监和御前的公务麻烦他多劳累些,另外御前也要帮我告个假。”梅易说,“我得在府中静养一段时日,外面若有传言也不必管。”
明秀说:“明白。”
李霁回来时,饭菜已经布置好了,梅易听见脚步声,便松开手里的粥碗,说:“来得正好,粥晾得差不多了。”
梅易要用药,李霁吩咐厨房接下来的饮食都得忌口,粥是清粥,配菜也都做得清淡可口。
今夜李霁没有叽喳,安静地用完饭菜,各自漱口后便上前搀起梅易,说:“上楼休息会儿吧,晚些时候把药用了就早些就寝。”
“刚用了饭,出去走走吧,权当散步?”梅易说。
李霁自然答应,这时,梅易抬臂,轻轻挣脱开他的手,抬手握住他僵在半空的手,十指交扣。
“……”李霁抿了抿唇,乖乖跟着梅易出门。
“猫呢?”梅易问。
“在庄子里,有锦池照顾着,不必担心。”李霁说,“你要是惦记,现下就去叫人抱过来。”
“抱过来吧,夜里好陪你。”梅易打了个手势,金错颔首。
两人顺着廊漫步,夜风徐徐,很是舒服,李霁心里却沉甸甸的,他没说话,却都表现在比平日安静的气息上。
梅易说:“我要死了?”
“说什么呢!”李霁拧眉。
梅易偏头,对他笑了笑,“那怎么这么丧气?”
李霁抿唇不语。
“我现下看不见,若你不说话,我连听的机会都少了,”梅易微微叹气,仿佛很苦恼,“我这心里有点慌呢。”
李霁很吃这一套,闻言立马就老实交代,说:“我错了。”
“哦?”梅易停下脚步,倾身面对李霁的方向,“在我昏睡的时候又干什么坏事了?”
“什么呀,你别打岔!也别明知故问!”李霁不满又苦恼,跟着停步。
梅易在脑海中幻想李霁此时的心情,那张脸蛋必定是皱巴巴的,连鼻尖都可爱地皱着。他笑了笑,说:“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李霁耷拉着脑袋,“我都把你气吐血了。”
“不关你的事,我的身子自来不大好,何况这口血吐出来,我竟然觉得心里比从前轻快舒畅些,是好事呢。”梅易想了想,“这个叫以毒攻毒,是不是?”
李霁小声说:“但你吓死我了……”
“所以,该是我对你说一声:对不住。”梅易看着李霁,“再说一声:我错了。”
李霁抬头看着梅易无光的眼睛,鼻翼翕动。
“我是骗你的。我在意,我嫉妒,我只是不敢和你说。”梅易深吸一口气,无措地说,“我只是很想竭力在你面前装作一个正常人,好慢一点让你厌烦。”
但李霁的那句“不要你了”彻底镇住了梅易,他在那一瞬间茫然、惊恐、乃至心底涌出无际的阴郁和狠厉。
“你怎么能不要我呢?是你主动走到我面前,是你不顾一切地闯进我这里,”梅易抬手点了点心口,笑了一声,“你搅得我天翻地覆,怎么能不要我呢?你不能这么残忍……纵然世间就是由无数残忍组成的,但李霁,你,唯独你不能这么残忍。”
从前梅易对元三九说的那些话是真的。
李霁是自由的飞鸟,富贵的白鹤,能在他面前停留一瞬便是青睐,他曾真心觉得,能和李霁同行一程便算圆满,别无所求,死而无憾。
但人心不难不贪,很难全满。李霁的纵容更是直接碾碎了梅易多年来的克制。
他要和李霁真的圆满。
只要能保住这份圆满,别的所有都破碎也在所不惜。
梅易撇下良心,撕开心扉,和李霁说最真心、最私心的欲|望和恳求。
“你要救我,就要救到底。”他语气很轻,称得上虔诚,“你要舍我,只能直接杀我……但若人死后真有无间地狱,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做鬼都恨你。”
“我、我不杀你,”李霁抱住梅易,感动地说,“我爱你……我好好爱你。”
梅易抬手捧起李霁的脸,垂头蹭着李霁的额头,与他耳鬓厮磨。
两道不平静的呼吸交织,两片温热的鼻尖触碰,梅易摸着李霁的脸颊耳朵,蹭着李霁的鼻尖和唇瓣,嗅着他脸上淡淡的咸湿味道,轻声说:“好般般,不哭了。”
李霁咬着唇,忍着哭腔“嗯”了一声。
猫刚飞奔至鹤邻,嗅着味儿逮住俩爹,老远就瞧见他们又杵在一块儿吃嘴巴,没有立刻来迎接它!
猫好不满,飞奔过去一个弹跳撞到李霁屁股上,李霁闷哼一声往前耸了耸,被梅易趁机抱得更紧。
他们亲得更厉害了。
猫无能跺地,愤而退场。
第84章 常夜
“梅相已经七八日没有入宫了!”
李霁刚走到玉兰雕花门前就听见里面在说梅易,当即放慢脚步。
游曳的声音传出来,“据说是身子不大爽利,向宫中告假了,这几日的小议都是元春来代为主持的。”
和许多人一样,游曳一样觉得颇为稀罕。纵然外面人都说梅易如何如何奢靡荒废、养尊处优、家里养着几百美婢俏仆、藏着许多珍宝美器云云,但这么多年,梅易在尽忠职守这一点上没得找茬,他很难得告假,尤其这次告假的天数很长。
或许外头的人说是说,但也认同这点,因此梅易这回一告假,流言蜚语就止不住了,众人猜来猜去,传出来最吓人的一版就是梅易已经重病难治了。
“我觉得不能吧。”裴昭说,“上次在牡丹园见到的时候,人看着还好好的啊,梅相正直大好年华,哪有那么容易出事?”
裴昭打心底里不希望梅易出事,旁人如何评价梅易他不管,但梅易这些年对裴家还算友好客气,对裴度也有照拂的恩情。如果梅易的身子真的不如意,后面紧跟着的就是权力更迭,对他们来说也是一场未定的风波。
齐鸣说:“可梅相的身子一直都不甚健全呐,他那眼睛……”
“殿下。”游曳抬眼瞧见从屏风后绕出来的李霁。
李霁“嗯”了一声,在主位落座,说:“何必等我?你们先吃嘛。”
“该等的,再者说咱们也不饿。”齐鸣奉上两份食单,一份是食楼的,一份是他们点好的。
李霁翻了翻他们点的菜品,只添了一道牡丹鱼片,笑着说:“你们来的太勤快了吧?”
“这儿味道真不错啊。”裴昭笑着说,“而且他们这儿位置好,现下天气暖和,这里靠着赏心湖,窗门一开,风一吹,胃口都好些。”
李霁先前便叫人去查了这家年年有鱼的幕后老板,是个打南边来的商人,有点名姓,没什么问题,因此一有机会便来。裴昭他们和他凑堆混,也跟着来,现下都成常客了。
菜一道一道地上来,李霁也不客气,涮了筷子就开始用饭,他这几日陪梅易忌口,清汤寡水的,五脏庙开始叫嚣了,在家里还好,出来就有点馋。
梅易深知李霁的五脏庙在闹委屈,今午后便催着李霁出门玩去,晚些时候再回来也无妨。
“从此君王不早朝”,李霁算是体会到了,都有点舍不得出来,还是梅易给他交代了任务,请他回来的时候在西平巷子口买一份梅花汤饼。
那是家老店了,要傍晚前后才开门做生意。
李霁和朋友们用完晚饭,在赏心湖边散步消食,一路溜达到汤饼店的时候时机正好。锅里热烟滚滚,李霁等了会儿便提走一份热乎乎的梅花汤饼。
李霁熟门熟路抄回梅府,梅易正在廊上弹琵琶,夜风清音,公子无双。他在不远处停步,安静地欣赏完半阙曲子,才走过去。
梅易微微偏头,“看”向李霁的方向。
他的眼睛还是盲的,三日前颜暮又来施了一回针,现下眼睛的疼痛略微减弱了些。
“您的梅花汤饼已送达!”李霁将食盒放在桌上,笑着说,“麻烦给个五星好评!”
梅易任凭李霁从自己怀里抱走琵琶,说:“五星好评?”
李霁简单地解释了一下,说:“但是本人比较难打发,光给好评是不行的,必须给点打赏。”
“我哪里能打赏你?”梅易拍拍腿,哄着李霁坐上来,将人环抱住,“可以给点感谢。”
李霁来者不拒。
梅易纵然看不见了,但那双嘴巴也可怕得很,还能亲人!他捏住李霁的脸腮,精准地亲了亲李霁有意配合、撅的老高的嘴巴,笑着说:“小鸭子吗?”
李霁嘿嘿笑,帮着把食盒打开,接过明秀递来的勺子塞到梅易手里,说:“快趁热吃。”
梅易左手按着李霁的后腰,右手拿着勺子,都不耽误,还问李霁在外面用什么菜了。
李霁麻溜地报菜名,张嘴笑纳梅易喂到嘴边的汤饼,“嗯嗯”摇头。
猫从房顶蹿下来,溜达到李霁腿旁,被李霁用双腿夹住,就地锁拿。
“你不在的时候它可闹腾,”梅易淡然告状,“就欺负我看不见,收拾不了它吧。它如此放肆,我又能如何?”
李霁闻言和全然不知自己已经背上“孽子”罪名的猫大眼瞪大眼,颇为严肃地安抚梅易,“那现在你不必逞强了,因为你的强——”
他拍拍胸脯,“来了!”
梅易听着有点失笑,但又觉得这话只是风趣,李霁说出来半点不违和,因为他心里真是这么想的。
李霁真是想为梅易遮风挡雨的。
他带着眼纱,嘴角却流露出笑意,李霁看得入迷,小声说:“梅易,你笑起来真好看。”
梅易微微偏头,耳朵有些热,却故意为难,“不笑的时候就不好看了吗?”
李霁蹬腿表示不满。
“好吧。”梅易揽腰的手紧了紧,怕李霁栽下去。他嗅着汤碗里的檀香,突然问,“有多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