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抓心挠肺的极端饥饿感与干渴感都消失的无影无踪,身体也前所未有的强健有力。
不需要进食喝水,似乎是好事。
毕竟在荒芜一物无法补充资源的土地上,这是不可或缺的能力。
只是——
喀迈拉指尖在颤抖。
他意识到自己身上异常的、非人的部分,变得更重了。
正常的狼人,正常的生命体,肯定是需要进食的。
——哪怕是征战骑士巴尔德,也需要维比娅赐予的能力进行光合作,由此来补充身体能量,否则就得对魔物下嘴。
喀迈拉害怕“不同寻常”。
……然而在误入这片最初污染的大地后,他就已经没有选择。
【噢,发现了个有趣的家伙。】
【一个独立于魔域之外的,半血恶魔?】
【话说回来,你好像有着不得了的天赋啊。】
【虽然像其他低等恶魔一样,毫无抵抗力地被魔域的呼唤吸引到这……但天赋似乎完全和低等扯不上关系。】
【因为是半血的缘故么?】
伴随着从脑海里响起的另一道饶有兴致的声音,站在裂谷旁的喀迈拉身形晃了晃。
他直直掉进了裂谷深处。
。
之后的事情,对喀迈拉来说像一场噩梦。
明明意识无比清晰,却完全无法操控自己的身体。
他看着自己坠落,靠利爪与大剑,靠夸张的身体素质与粗壮有力的蛇尾减缓冲击,顺利落地。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底,喀迈拉自己都看不清前路,身体却如履平地朝深处走去。
灯虫慢半拍地追了上来。
小巧的蝴蝶停留在鼻尖,虫足踏出来的痒痒感觉终究没能让喀迈拉停下。
直到越往深处去,灯虫的状况就越萎靡。
不行。
灯虫……
当灯虫又一次无精打采,喀迈拉终于停下了脚步。
……为了灯虫。
某种程度而言,汲光猜得没错。
喀迈拉的确是因为灯虫,才没彻底被脑海的声音蛊惑。
只是也无法转身,摆脱前方不知名的吸引力。
喀迈拉只能跌跌撞撞,以远超过往的力量斩杀了沿路遇上的恶魔——那些和他一样,也被前方不知名的吸引力蛊惑,飞蛾扑火般赶来的低等游荡恶魔们。
……并因为体内沸腾燥热的污秽之血而脱去了一身皮甲,并不爱用的剑也不知何时丢失。
最终,他带着灯虫在某个角落里坐下。
只要望着灯虫越发有气无力的光,喀迈拉就能化身礁石,不再往前走。
不知道等了多久。
半蓝半紫的灯虫感应到主人的气息,在迟疑中挣扎半晌,最终打起精神,扇动翅膀,一路向上飞去。
钻过狭小的缝隙,不停的向上。
喀迈拉眼中的幽蓝光辉熄灭了。
伸出的手没能留住灯虫,浑浑噩噩的脑海也想不出灯虫离开的原因。
【不要走。】
【你很脆弱,需要保护。】
【而且。】
【我不是人类的使魔。】
【……你走掉的话,人类要怎么找到我呢?】
大脑已经无法将灯虫的离开与汲光的到来划上等号。
来自深渊的蛊惑越发强烈。
于是,当要保护的事物离开眼前,失控来的如此轻而易举。
。
……时间回到现在。
被拽住尾巴、不敢回头的喀迈拉,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看着指爪上带着金丝的鲜血。
他银色的山羊瞳前所未有的低迷。
森林边沿的兽人族,墓场的猎人,还有森林的魔女说得没错。
甚至是矮人国度那个幸存的老家伙对我持续不断的敌意,也没错。
喀迈拉迟钝地、缓慢地想:正如他们所说,我是恶魔。
那污秽的半血,是地雷,是不稳定的双刃剑,是潜在的风险。
这个世界,才没有“我不想”,就能真的“不做”的事。
喀迈拉第一次清晰意识到:他体内另一半血,像极了一种可怕的、侵略性极强的精神疾病。
……因为是无法选择的“天生”的一部分,所以除了压制以外,再无别的选择。
恶魔天生缺乏同理心、共情能力与美德。就像是纯肉食动物的胃无法从植物中获得营养一样,恶魔也无法从幸福中得到喜悦与满足,只会为了灾厄、血腥与苦难等等恶德而欢呼。
而越接近恶魔的世界,喀迈拉体内污秽的半血,就会越发吞没属于兽人的血。
于是,属于恶魔那缺陷的一面,也会渐渐占据高位。
诚然,他被脑子里突然出现的声音——那位后来自称傲慢领主的恶魔操控了。
可是。
可是——
【你记得一清二楚。】
喀迈拉心底里的另一个自己,这么冷冷撕开假象:
【你眼睁睁看着那个外来意识,对我们珍视的人类挥下利爪。】
【而当时的你,明明看见了一切,却什么迟疑、挣扎与痛苦……都没有!】
——我在眼睁睁看着人类被“我”伤害,并无动于衷
而那时的他唯一产生的思绪,只是对入侵自己意识、操控自己身体的家伙的不满:你凭什么操控我的身体、使用我的力量?我的权柄?
没有关注汲光的死活。
薄凉到喀迈拉自己都心惊。
那就是所谓的“恶魔的天性”。
直到魔女的灵药被灌入喉咙,沸腾的污秽半血被扑灭,兽人的理智重新占据高位。
那迟来的呆愣、崩溃和悔恨才开始如蚁群般撕咬心脏。
“没事的,你只是被操控了而已。”有着幽邃眼眸的人类放缓声音,并不怪他。
因为他不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
喀迈拉在心底无声反驳。
可他不敢说。
他试图顺台阶而下,并想要自欺欺人,无视记忆里那个“无动于衷”的自己。
是的。
我只是被操控了而已。
我不会……我不想……伤害我的人类。
更不想失去那个唯一会接纳自己、爱着自己的小月亮。
我——
不是恶魔。
不是,不是,绝对不是。
但指爪上的鲜血,再次戳破了那点自欺欺人。
不管愿不愿意……
当那污秽的半血占据高位,喀迈拉已经在被操控的状态下意识到了:身为恶魔的自己,究竟能有多么冷酷。
。
有些事物,一旦接触过,就无法再适应没有对方的生活。
贪婪地想要被爱,丑陋地想要抓住唯一会爱着自己的存在,并自欺欺人,以“保护对方”为名跟随在人类身边。
实际自己比谁都清楚,是自己离不开对方,不想见不到对方,也不想再独自一人。
哪怕是现在,喀迈拉也从来没有后悔遇见过人类。
哪怕是现在,他也不想离开。
真丑陋啊,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