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也要变得足够好,足够出色,如此一来,才能让对方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
比如说……
为奥尔兰卡的重建出一份力,让凯旋的奇迹能见到更好更美丽的世界。
毕竟你所爱的身影,是如此热爱生命。
自此,年轻的猎人踏出了自己的舒适圈,彻底脱离了养父的庇护与管控,义无反顾奔向了更广阔的天地。
他因一个人而拥有了不竭的勇气。
所有的歧视,挫折与危机,都没能摧毁披上银白铠甲的前任猎手。
随着时间流逝。
——纯净无畏的白骑士,阿纳托利。
如今的人族,都这么称呼那位被记入历史的英雄人物,就连苏萨新王城里,也留有他的雕像。
阿纳托利成为了王国数一数二的强者,并创下了赫赫战功。他带队清除了一片又一片地区的魔物,协助收回了各大城邦,解放了被各地领主贵族压迫的子民。
他脆弱的皮肤与眼睛没能阻碍他的脚步,昔日被畏惧的苍白外貌,也成为了能让人一见安心的特征。
如今,在王族医师的诊断下,白化症已经被明确列为了先天疾病的一种。
而作为奥尔兰卡最初的白化症患者,英雄阿纳托利也彻底阻断了某些极端教徒残党的恶意污蔑。
他的确成为了了不得的大人物。
信奉太阳与星月的白骑士,也成为了他人眼底的旗帜。
。
默林一生都守在墓场。
他毫无保留教导的学生与养子,都接二连三化作飞鸟,飞往了各自的天地。
只有他,明明有一身不俗的本领,却依旧选择留守在墓场。
在灾厄年代,默林是坚硬的城墙,锋锐的长刀。
他一手庇护了脆弱的墓场居民,让他们得以生存下去。他的顽固,独裁,强硬……都是为了在灾厄时代里让更多人存活,而养出来的坏毛病。
这样的毛病,在在恶魔被击退、魔物被清除的复兴年代,就显得很刺眼了。
自己不该再替他人做决定。
毕竟危机已经结束了。
他曾经给墓场居民打造的安全壁垒,也该打开大门了。
意识到这点后,老猎人忽然有种不知道自己以后该做些什么茫然感。
苏萨也有人想邀请他为新王效力,可默林不愿意离开。
“墓场还有人住。”
默林淡淡说:
“只要还有一个人留下,我就没有理由离开。”
“毕竟,哪怕森林没有魔物了,也还有棕熊与老虎。”
“退一万步来说,如果墓场的居民全部搬走了,我也得留下来守着家。”
“……这是我的房子。”
“只要我还在,我的学生与养子,就永远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年长的猎人,平静度过了自己的后半生。
。
扫墓需要几天时间。
期间,莉莎·布伦南和她带来的骑士住在她昔日的小家。而汲光和喀迈拉,则是住在了猎人小屋里。
喀迈拉对此很感兴趣,似乎一点也不介意在猎人小屋里落脚。他转悠了一圈,随后就开窗通风,着手打扫起卫生,连汲光屋子里的床垫被子都被他扛出来晒太阳。
“我还帮忙吧,喀迈拉。”
“不用,我来打扫就好。”喀迈拉语气明显带着一丝愉悦,他蛇尾摇晃着嘀咕:“那个猎人曾经还嫌弃我的树洞,现在看来,他的家也就那样,还不如我的树洞呢。”
“……?”
汲光愣了愣,慢半拍才意识到喀迈拉在说什么。
他来到奥尔兰卡的第一年冬季,是和喀迈拉在他的树洞度过的。
当时,默林曾经气势汹汹追到喀迈拉的树洞过。因为那会双方还抱有误会,气氛闹得很僵,喀迈拉也和野生动物一样护家。他看向默林的眼神,满满都是自己的窝与人类要被抢走的戒备模样。
现在……
反而是喀迈拉摸到了猎人的窝?
看着喀迈拉认认真真打扫的身影,汲光莫名脑海里冒出了“风水轮流转”的俗语。
一时间有点哭笑不得。
。
晚饭是和莉莎一起吃的。
喀迈拉出门打猎,搭配莉莎随行骑士带的干粮,配出了一餐热腾腾的饭。
大概也是年纪上来了,莉莎絮絮叨叨和汲光说了很多事。
比如这百年间世界各地的变化。
比如她自己的经历。
莉莎甚至认识本杰明与朱塔——那对出身新泽马城邦,被汲光和阿纳托利救下来的兄妹。
本杰明如愿成为了王国骑士,他和莉莎是同僚,并一度成为了阿纳托利的部下,后来在八十一岁那年,本杰明逝世。而朱塔则是成为了修女,她受邀到重建的西罗任职,成为了西罗的修女,如今仍旧健在。
随后,莉莎再次谈起两位猎人的事。
莉莎说:阿纳托利在三十五岁的时候,终于正面打赢了默林。
而好像从没长嘴的默林,也头一回拍了拍养子的肩,说了句“干得好”。
汲光讶然,然后高兴问:“他们终于能好好说话了?”
“只有那么一次。”
莉莎无奈道:
“阿纳托利老师当时都愣住了,他看起来很震惊,然后立即臭着脸,非得说是默林老师没认真比试——可他却再也没和默林老师切磋。”
默林老了,自从北努巨森太平后,他很久没遇上像样的对手了。
理所当然,得到了养父毫无保留的教导,又在外头历经无数的阿纳托利,武艺早已超越了默林。
一代人老去,一代人兴起。这是生命的规律。
但毫无疑问,在阿纳托利心中,自己的养父明显还如过往一般高大。
……甚至不愿意接受养父开始衰老的事实。
“之后,他们也还是以前的样子。”莉莎摇头,“一句好好的关心,非得说得歪歪绕绕。”
“在我的印象里,两位老师唯一能好好谈的话题,只有一件。”
莉莎说着,浑浊的眼眸越发温和。
她看着汲光毫无变化、年轻且充满异域气息的脸,随后扭头,望向窗外被打扫得七七八八、还供奉着花环的坟墓。
“他们都很想念你。”
莉莎道:
“阿纳托利老师会问默林老师你有没有回来。”
“默林老师也会问他有没有在外面听说你的消息。”
“这大概是他们俩唯一能直白询问、回答的事了。”
。
三天后,他们终于扫完了所有墓。
破败的边缘墓场也摇身一变,变成屹立在花海中的古老遗址。
当天下午,莉莎·布伦南高高兴兴下厨,用她奶奶伊凡夫人留下的烤炉做了几个面包。虽然有点烤焦,但味道还和以前一样。她和汲光一起吃了最后一顿饭。
次日清晨,莉莎的随行骑士恭敬地敲响了汲光的房门。
他们告诉汲光:莉莎·布伦南阁下在梦中逝世了。
……
莉莎躺在床铺上,满是皱纹的脸还带着微笑。
对方的灵魂已前往遥远的天际,与死去的亲朋团聚。遗留在这的,只是一具空空如也、毫无生机的躯体。
汲光将莉莎安葬在伊凡夫人与她早夭的兄弟的坟墓旁。
——那本来是莉莎的随行骑士们的工作,但汲光主动请求他们将这事让给他。
至于墓碑,也是汲光刻的。
当然,他只是动了个手,墓志铭则是征求了随行骑士们的意见。
上面刻着:【莉莎·布伦南——英勇的战士,第四任王国骑士长。】
边缘墓场的最后一位成员、最后一座坟墓,终于到齐了。
自此,这个小小的避难所,成为了永远的历史。
“伟大的星辰,光辉的拉图斯阁下,您……是否愿意与我们一块前往苏萨?”
随行骑士们在两天后要动身返回王城了。
离开前,他们这么毕恭毕敬、略显紧张地问。
汲光摇摇头:“不,我想多住两天,之后,我也有我自己的安排,你们先走一步吧,不用理会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