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座神殿供奉着汲光。
不管是神殿本身,还是行动间每一缕被扇动的风,都对汲光毫无保留。
就像有一张地图在脑海里展开似的。
汲光直径走向了目的地。
他抬头,看向大书架的顶端,接着面露苦恼。
书架很高,别说是汲光,哪怕是喀迈拉的夸张个头也够不着。
而因为不对外开放,这里也没有书梯随取随用。最近的移动书梯有点远,而且在看守人身旁。
去拿是不可能了,跳起来也不太行。
以喀迈拉的弹跳力,大概能够着,但他块头太大,落地瞬间肯定会发出很大的咚声。而汲光呢?他虽然能在疾风的拥簇中轻轻跳起并下落,甚至可以靠疾风的力量在半空悬停一会——但在密闭的室内掀起气流,动静也不会小到哪里去。
那么唯一的解法是——
“喀迈拉。”汲光朝狼人招招手,“麻烦你把我举起来。”
喀迈拉毫不犹豫弯腰,单手将年轻的神祇举起。
于是,汲光轻松触碰到书架的高处,抽出了自己想要的书。
那是本略显古旧的书,但又称不上古籍。
拍拍封面,上面清晰写着《星辰神眷喀迈拉阁下相关内容》。
这是一本记录。
日记,访谈,随笔……
来自于无数人的文字,被整理成了一本书。
而里头记载的内容,全都与喀迈拉相关。
。
喀迈拉有一半是兽人。
在喀迈拉也成为了“传说”后,兽人族会探寻喀迈拉的人生轨迹,也是理所当然的发展。
自尸体中诞生的喀迈拉,出身的确让人有些畏惧。
【西罗的第四任主教,记下了曙光的神谕。对方花了数十年时间,将灾厄的历史全部汇聚成册。】
【与黑夜女神相关的史诗,同时记述了喀迈拉阁下的事迹。】
【一半恶魔,一半兽人。】
【……喀迈拉阁下的确是混血,但却不是自然诞生的生命。】
收藏在神殿书库的史料,记录了超乎想象的内容。
汲光本来只想找找兽人王国官方对喀迈拉的评价,却没想到看见了更多的东西。
【灾厄年代,被恶魔欺骗而怀孕的兽人族女性,不计其数。】
【所有死去的孕妇,那腹腔的胎儿都被取走,送到了暴食的恶魔领主跟前。】
【黑夜女神与其众骑士对抗暴食的恶魔领主时,目睹了那数不胜数的尸骸。】
【出于怜悯,也因为需要一个特殊的个体背负使命。】
【所以,死去的尸骸,在月光下汇聚到一起。】
【那就是喀迈拉阁下。】
【在恶魔,兽人,与神明手中诞生的混血兽人。】
【他背负了黑夜的使命。】
【他孑然一身,一度被误解与恶意淹没。】
【可就算如此,在与星辰的救主相遇之前——】
【他也没有主动伤害任何人。】
【碍于灾厄年代间恶魔遗留的影响力,我们不确定是否要公开这件事。
极端信徒仍有残党,公开的话,恶意与谣言可能会再度影响到那位英勇的神眷。】
【最终,兽王下达了命令。】
【修建喀迈拉阁下的石像,并在星辰之主苏醒前,隐瞒喀迈拉阁下混血的事实,只对外公布喀迈拉阁下的奇特样貌与经历。】
【直到合适的时间,最好经得喀迈拉阁下本人的意见,再将完整的历史对外公布。】
。
这大约是序章的内容。
之后的页数,记载的全都是序章所陈述内容的证据。
喀迈拉不识字。
于是,汲光把序章的内容读给他听了。
“所以……这个国家的兽人,或者说,部分兽人,已经知道我是混血恶魔了?”
“是混血兽人。”
汲光低头看着依旧单手托着自己的狼人,语气温和地纠正:
“书上是这么写的。”
混血兽人,而不是混血恶魔。
在记述者眼中,喀迈拉从不是恶魔。
汲光喜欢这点细节的用词。
所以,他也这么开口强调了。
“这样啊。”喀迈拉呆呆说,然后重复:“他们知道了。”
蛇尾蜷缩在身后,那冰冷冷的黝黑鳞片与一身柔软的皮毛格格不入。
喀迈拉一直以为,神殿里会有自己的石像,是因为自己的血统尚未暴露。
却没想到,兽人族的高层早就知道了这点。
可就算如此。
……他们还是在神殿中修筑了他的石像,将他与其他牺牲的战士们一起,作为英雄供奉。
“汲光。”喀迈拉轻声呼唤。
“嗯?”
“你是特地让我知道这些事的。”喀迈拉笃定地说,然后犹豫着抿抿嘴,低声问:“但是,为什么……?”
汲光坐在狼人的手臂上,歪头看了对方一会。
似乎对这样答案浅显的问题感到无奈,他叹了口气,然后伸手,敲了敲狼人的脑袋。
“当然是想让你知道,这个世界并不是只有我接纳了你,也不是所有人都在排斥你。”
汲光认真说:
“你如今也被爱戴着,尊敬着,不只是兽人族的民间,也包括兽人族的高层——当然,我原本只是想找找官方对你的评价,想着他们会给你在神殿立石像的话,评价肯定不会差到哪里去,却没想到你是混血儿的事实早就在高层内部流通了,但这样更好。”
“就像我之前所说,出身是无法选择的,但未来是可以自己去争取的。”
“你被误解过,也因此受过伤,你有不原谅的权力。”
“但至少,我希望你能建立在‘爱着自己’的前提下。”
别人骂你是怪物,你可以生气,可以骂回去,也可以不原谅。
……但你不能仅仅在表面上反抗,内里却真的渐渐把自己当作怪物。
“不管血脉流淌着什么,你的行动才能决定你的本质。”
汲光晃了晃手中的书:
“当人们看见你的本质,就不会再芥蒂你的外貌、你的血统。”
“关于这一点,我们应该看见足够多的证据了。”
第212章
汲光从来都认为:一个人的世界,不应该只有一个支柱。
家人,朋友,宠物。
美食,游戏,理想。
就像是生物书描述的群落物种丰富度——丰富度越高,结构越复杂,对各种灾害的抗性就越好。
人的内心,也是一个小小的群落。
足够丰富的内容,才能在人生的风吹雨打下,顽强支撑起内心的生机。
反之。
将自己的世界全部寄托于单一事物上……那实在是太容易被摧毁。
。
喀迈拉应该从未想过将自己的苦痛倾述出去。
只是那片位于巨龙遗址的铃兰香花海,在漫长的岁月中,无声记录的太多。
哪怕从未将内心深处的摇摇欲坠对着神像诉说,那在压抑中无意识流露出来一切,也会在时间作用下渐渐汇聚成湖。
汲光在魔域的百年,仿佛被困于斗兽场的死士,因机械般重复的战斗近乎崩溃。
而没有其他家人,朋友,也没有任何其他在乎的事物——喀迈拉也如身陷牢笼的走兽,度过了同样机械、难熬的一百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