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装无所谓的不在乎其实很简单,真正的在乎才需要勇气,因为它关乎得失、关乎荣辱。
以前的洛星好胆小啊,他其实很在乎,在乎极了,在乎的要命了。
洛星一路跌跌撞撞,心脏和肺部都要爆炸了。
如果那时喜欢我,为什么要疏离我,而后又在如今,让我感到如此的愧疚。
他其实一直有想象,但那是不敢乞求的奢望。
想象美好就美好在它只是想象,一个孤独守望的人,当他真的得到注视时,首先涌上来的却是恐慌。
洛星之前想的是这十二年漫长,现在想的是这十二年要如何被顾未州一点一点地走过。
那样小气、那样记仇的顾未州,要以什么样的心情走过这样迢迢的岁月,而后在十二年之后告诉陌生人说:
“我的爱人是个白化病人。
“我们还没有在一起,快了,等下次见面我就表明心意。”
小猫连滚带爬,携着这一年的冬意,撞进那一年的夏里,在地板上开出一连串脏兮兮的梅花脚印。
“ malaking daga?……”盖比目瞪口呆,愣了足足一分钟才反应过来这不是什么大耗子,“咪咪!!”
洛星小耳朵一缩,对不起了盖比!
猫猫大侠现有要事在身,着急飞檐走壁,那什么,过会再来帮你擦地。
小猫爬上楼梯,到达门口时一个刹停。
跑的时候不明显,停下来了就好热,他的血液在沸腾,也不知道猫要怎么散热,只能像小狗一样吐出舌头,哼哧哼哧喘着粗气。
原木门隔开屋内屋外,离间光明黑暗。
洛星这一路跑来无所畏惧,豁出一切,可当爪子搭在门上时,却又胆怯了。
门打开后,他要怎么办?
告诉顾未州,他重生了?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当你再见我的时候,我已经做了猫,卖过艺了。
抱歉在你难过的时候猫可能还在孟婆汤里呼呼大睡,不过没关系,汤没进猫嘴,猫还记得你这个老顾客,猫来给你打八折。
你说说,你说说这合理吗!
……他现在只是一只猫,他要如何宽怀这样的顾未州。
他都不会踩奶,不会呼噜噜。
洛星有些丧气地划了下爪子……一爪下去,咪的天,你这门怎么长得油光水滑,爪感还这么好啊?
来劲了!咪就中意你这样的!
酒壮怂人胆,小猫壮我胆。
不管怎么样,他要搞清楚顾未州究竟怎么了,然后以一只猫的身份,陪伴在他身边。
洛星两只脚立起来,对着大门库库就是挠。
顾未州,你开门啊,我来……我回来了。
顾未州久违地做了场梦。
梦里黄昏坐在窗前,一点点将天边烧出玫云片片。仅剩下的一点蟹青色的天空被金云包裹其中,让顾未州联想到了比这场晚霞还要漂亮的一双眼睛。
“看看。”
顾律行将一沓照片甩在顾未州的眼前。
还在发育期的少年看起来纤细单薄,可肩背的线条已渐渐明朗,有了男人模样。
他低下头一瞬,眉眼很快抬回窗外,脸上的神情也一如既往,是情感缺失的淡漠。
“怎么?”顾律行笑了一声,夹着雪茄的那只手虚虚支着桌。
手下托起火机,为他点燃,顾律行吸了一口,“没什么想解释的?”
“有什么好解释的。”顾未州说:“相机是选择性呈现,你带着什么样的目的去拍摄,就会看见什么样子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的?”
“不然呢。”顾未州也笑了,父子俩的相像在此刻无处可避,连冷性寡情的味道都一模一样,“你生的那些货色你自己不明白?”
“嗯。”顾律行赞同地点了下头,“你说的也不错。不过嘛,我顾律行的种,可以花天酒地,可以肚子里没墨水,可以一天挥霍几个亿,”他把吸到一半的雪茄随手搁进雪茄托里,靠着椅背说:“但不能是个同性恋。”
有人端了测谎仪上来,电极夹上了顾未州的手指。
一连串的校准问题后,顾律行终于问到了正题:“你是同性恋吗?”
顾未州冷冷回望他,“不是。”
“你喜欢男人吗?”
“不。”
屏幕上的曲线平稳,顾律行满意了,站起来走到顾未州的身边,安慰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爸爸应该信任你的,我让嘉文他爸给你转点零花钱,出去玩吧。”
顾未州挥掉他的手,顾律行也不在意,“还好,要是结果不对啊,我舍不得动自己儿子,但可以动别人儿子。”
顾未州薄薄的嘴唇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走了。”
“去吧,享受你的暑假。”
代步车从顾家主宅开到大门口,八九十分钟,一直到坐上自己的车,顾未州平静的心脏才开始一点点地失去控制。
老不死的,你怎么敢。
顾律行不信一个人可以只爱另一个人,所以他连问,都是针对群体的。
顾未州不是同性恋,他不爱男人,当然也不爱女人,他只是喜欢洛星。
这一次是侥幸,那下一次呢。
羽翼尚未丰满的少年眸中晦暗,其戾气之深,让心腹都感到胆寒。
直到一通电话响起,对面的男生问他怎么没来。
情况还不明朗,顾未州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贸然行动,本不打算过去,只是周逐英这个不靠谱的,怎么连一个喝醉的小笨蛋都照看不好?
为了隐藏行踪,在行到一处暗时顾未州跳下了车。他奔跑起来,到达酒店后又是费了一番功夫,才在路边的绿化带里找到了冒充蘑菇的洛星。
顾未州是有些气的,不是气洛星,是气自己不够强大。
还有一些的害怕。
可再多的惊惧与怒意,在对上那双干净的眼睛时,一切烟消云散。
他仰着头,脸上还带着一点红,傻乎乎又结巴地念着顾未州的名字。
洛星是顾未州的边疆,容纳他的黑暗,抵挡他的彷徨。
他将洛星背了起来,少年的体味带着些甜腻的酒味,像一杯闯入燥热夜晚的青柠莫吉托,光是闻着,就感觉有些醉了。
洛星的呼吸和心跳从身后传来,咚咚叫的频率好欢快,连带着顾未州的心脏也开始美妙起来。
一时之间,他竟有些手足无措,步伐悄悄乱了一些。
洛星的大腿挂在他的臂弯上,少年的身躯青涩美好,他可以背负着他,也能够掌控着他。
明明没有裸露,可顾未州好像感受到了他肌肤的滑腻与温度。
他雪白的小腿架在自己的臂弯,汗水落下,嗓音清喘。
他的少年,爱意昭然,顾未州眼神的一个停落,就能将他看得明白。
这样简单,这样干净,这样的令他心神迷乱。
抵抗悸动已是煎熬,偏偏他背上的天堂没有一丝自觉,还在那里张牙舞爪。
顾未州瞬间觉得他坏成了地狱。
一场雨来得正好,将这躁动的狱火压下,将这贲张的欲望镇下。
可这作精还要弄他,还要过来惹他,非要让他在这样锋芒未成的年纪里,生出那样无法掌握的渴望。
“洛星喜欢你。”
他愚蠢的太阳,他笨蛋的月亮,他赤忱的洛星。
他以为他不知晓他的爱意。
幸好夜色甜蜜浓稠,化做了顾未州最好的面纱,否则就会被洛星看到,他绯红而脆弱的面颊。
顾未州大步跑了起来,这一刻好美妙啊,任你大雨磅礴又能如何,我有我爱的人拥抱着着我。
愿这一路没有尽头,愿这须臾成为永恒。
可它戛然而止。
顾未州睁开眼,黑紫色的眼眸沉不见底。
视线之中暗影幢幢,影子从四角浮动上来,一张张没有五官的脸扭曲着贴在墙上。
顾未州坐了起来,嘴唇含住一根烟。
火光“啪”地一声亮起,照出一张病郁苍白的脸,眼下青黑,指骨瘦长。
而后没了光,只能听见一声缓缓的吐气,烟雾从唇间散开,顾未州半眯起了眼睛。
影子如囊肿鼓胀,恶心地攀爬上了床角。
烟灰盖住猩红的火星,顾未州抬手,轻轻弹了一下,也就是在这时,影子贴上了他的面庞。
对着他撕嚎着,尖叫着,顾未州捏着烟尾,毫不犹豫地将烟头摁了上去。
皮肉的焦香燃起,疼痛驱散了幻境,顾未州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大腿上的烫痕。
该吃药了。
他拉开抽屉,取出记录本写下情况,又倒了两颗药出来丢进嘴里空嚼。
什么时间了?
不知道。
窗幔厚重,睡前他拉了起来,室内无光看不见天色,他也不想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