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未州看了他一会儿,声音压得很低,“洛星,你看看我。”
就不看,有什么好看的,不就一个鼻子一张嘴吗。
小猫眼睛不动,耳朵却簌簌一抖,出卖了自己。
“洛星。”顾未州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小猫的肚子,“你看看我。”
男人!你怎么这么没分寸!猫的肚皮是你能摸的吗!
洛星简直想爆炸,两只木乃伊爪子想要挠他,爪不听话!
混蛋东西还在讲,不要脸,低音炮怪,别以为星哥不知道你是什么样,混蛋!
“洛星。”又叫:“看着我。”
顾未州的声音忽沉忽轻,沉的时候像发号施令,轻的时候,像自我怀疑。
猫心里烦躁,猫处理不好,猫要瞪人,才不是看人。
洛星眼睛一斜,正好撞进了对方那双深邃而淡漠的眼睛里。
两两相望,顾未州的眼神很安静。
台风眼中也风和日丽,那不过是假象,它的边缘风暴摧毁席卷,而这安静的目光下仿佛也藏着同样的涡旋,就在那一瞬间,洛星忽然觉得,眼前的人有了一点他所不知道的陌生。
洛星动了动唇,刚要开口说点什么,男人的掌心便遮住了他的眼睛。
洛星看不见顾未州了,只听见他说:“对不起。”
什么啊……鼻酸猝不及防地涌了上来,洛星眨了眨眼睛。
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顾未州的声音很轻,洛星想看一看他现在是什么表情,又有一点不想看。
“好久不见,洛星。”
几十天,十二年,好久不见。
洛星嘴里说着都怪顾未州,都赖顾未州,可他怪的又哪里是他呢。
怎么办啊顾未州,我真的,真的快要愧疚得死掉了。
“没有很久……”洛星说:“我,我一睁眼就是只猫了,到现在也就几十天而已。”
他的呼吸有些乱了,胸口一抽一抽的痛,他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顾未州拿开掌心,指腹贴着小猫的眼眶,低声说:“对不起。”
你到底在对不起什么啊?你怎么能说对不起。
小猫的眼里下雨了,没下大,因为有人接住了。
顾未州说:“我该早些找到你。”
骗人的,又下大了,这次哄不好了。
“就怪你,就怪你。”小猫毫不讲理,“你故意的,你故意这样让我心疼你,你怎么这么坏啊……你就是故意的……”
“嗯。”
顾未州笑了。
没有人比洛星更了解顾未州,哪怕是在过去了四千多个无眠之夜的如今。这个男人坏得透顶了,哪怕是爱,也是带着掌控的。
他要洛星愧疚,他知道洛星愧疚,他要洛星心疼,他知道洛星心疼。
没有人比他们更了解彼此。
“我爱你,洛星。”顾未州的脸,轻轻贴在小猫可怜兮兮的肚皮上,“以前说迟了,现在说早了。”
我的星星,我亲爱的洛星。
我有必死的意志,也有一颗爱你的心。
我以为要等到骨灰埋进你身旁时,才能告诉你我爱你。
洛星想伸脚去踹这个可恶的东西,踹了半天也踹不到,因为脚被捏住了爪被裹住了,他只能无能狂怒的小猫大哭。
顾未州将他捧进掌心里,淡漠的眼神中却近乎矛盾的,蕴藏着超乎一切的温和与宁静。
灰白坍塌,十二年的长夜开始破晓。
洛星哭累了,举着两根糖葫芦,笔直很硬地睡着了。
对过去,对未来,对一只猫,对一个人,要怎么办呢。
洛星百思不得其解,也思考不过来,他都是小猫了,才不要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他现在,要,干,饭!
大侠伤残,尚能饭否?
那肯定是不耽误干饭的。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邪恶金渐层竖着两只手,抻着两条腿,靠着枕头大喵道:“快点的!”
顾未州端着一只碗,一看就没伺候过人,生疏地将勺子凑到小猫嘴边。
“烫死了,你不知道吹一下啊?”
无理取闹金渐层抬脚踢了他一下。
盖比塌头缩肩地站在一旁,两只眼睛都要挤出眼眶,嗫喏着嘴好半天了,也不知要不要开口接过主人手中的工作。
顾未州眼睛垂着时,睫毛瞧着格外长密,他抬起手,依着小猫的性子轻轻吹了一口,重新递回小猫嘴边。
其实根本就不烫,洛星小猫得志,张嘴咽了下去。
又是准备作怪踢人,被男人捏住脚握在掌心之中。
顾未州神色淡淡的,看不出来什么情绪,洛星却莫名就虚了几分,他缩了缩腿,想把脚给抽回来,但被男人捏住了。
“干嘛?”小猫虚张声势,“你这么坏,你还有理了啊?”
“洛星。”顾未州避开伤口,指腹按在小猫黑乎乎的肉垫上,将他整条腿抬起来,“踢人可以,但脚再流血,我会惩罚你。”
洛星两只小耳朵往下一趴,莫名有点怂怂的,只能挤出一声很不争气的气音:“哦……”
哦完他又有点不服气,小圆眼往上一吊,话还没出口,嘴里就被塞了一勺东西。
算了,先饶他一回,再不吃饭可就凉了,这才不是猫大侠怕了。
一个喂,一个吃,这两个的气氛是和谐了,可怜的盖比女士怎么办。
盖比没看明白,也没弄明白。
她不会中文,听不懂主人在说什么,她也不会猫语,听不懂小猫在叫什么。
她只知道先生在对着猫自言自语。
金渐层还没吃完就开始犯迷糊,顾未州喂了最后一口,侧身将碗递给盖比。
女佣带上房门,顾未州仔细擦净手,戳了戳小猫圆滚滚的肚子,“洛星。”
洛星两只眼斜起来,真想骂他“你神经病啊”,话没说出口就憋了回去,一口气堵着只能一路倒车,撞到心脏就是哐哐几下,又心疼了。
善良金渐层忍气吞声问:“又干嘛?”
顾未州的视线落在他那张生机勃勃的脸上,“我要处理工作了。”
小猫眼睛一闭,脑袋一点,“那你快去吧。”
“你可以和我一起吗。”
明明是个疑问句,偏偏从这个男人的嘴里讲出来,就是霸道的肯定句。
洛星心乱得很,就想一只猫待一会儿,结果又一对上眼,瞬间拉拉个脸。
就是故意的,就是笃定星哥看他好看,愿意哄他。呵,好看也是以前了,这都什么年纪了。
“……我去能干吗?”小猫别扭道。
顾未州将他捧进臂弯里,端着小手办似的带着他往外走,“我让人收集了很多武侠小说,你可以看那个。”
这话可是真是戳到小猫的小心心了。
洛星想起这个来劲了,手动不了,只能把脑袋贴在人家手腕上扭了两下,催促道:“我上次看见典藏版的天龙八部了,我要看那个。”
“好。”
顾未州每年都会收集一些洛星爱看的书,新的旧的,探望时就烧给他。
有时候难免收重复了,顾未州知道,还是烧了。他故意的,他等洛星来梦里抱怨说顾未州你真是大笨蛋,怎么天天烧些他都看过了的。
火光一场又一场,纸灰一层又一层。
洛星一次都没有来。
他之前想洛星是不是在生他的气,所以一次也不让他梦到,直到这时他想,洛星会不会不是不来,而是不能来。
顾未州不信鬼神,也不信天上会有这等掉馅饼的事,但洛星的确变成一只猫回到了他的身边。那么,它的代价在哪里?引导这种局面的力量是什么?会不会还有谁在暗中窥伺着,计划着再一次的,带走他的星星。
“那个是什么?”洛星躺在顾未州的手上,脑袋往下望,“你家墙上为什么破了个洞?”
顾未州缓缓眨了下眼,眸中郁色稍散,“定制的小猫门还没过关口,弄好以后你可以直接进。”
“哦……”洛星闷闷讲了一声,没闷两秒,开始兴师问罪,“马后炮,我之前都那么喊门了,你都不给我开门。”
“嗯,是我不对。”顾未州拉开书房大门,带着小猫走进那排书架,托着他的屁股举了起来,“请求原谅。”
书房层高超过四米,书架贴顶,最顶端坠下了块纯金铭牌,上面写着漂亮的花体字:星星的书柜。
洛星眼神飘移,突然庆幸自己脸上有毛,嘿嘿。
“咳,行吧,猫猫大侠行走江湖,才不和你这种愚蠢的人类计较。”
洛星如愿以偿地拿到了自己想看的书,然后皇帝似的靠在软枕上,太监似的无能为力。
喵了个咪的……爪子被锁了怎么翻书。
他腿倒是灵光一些,但也受着伤,止痛药的效果在减轻,有了感知后他也不敢再和之前那样过大动作了。
他现在就像一辆加满油却被卸了车轱辘的法拉利,发动机哔哔叭叭叫了半天,也启动不来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