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性面面俱到,因此正有遗憾所在。
从很早之前南君仪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任何事情都难免有遗憾,理性正为剖析利弊而生,然而最终做出决定的仍是情感。
任何理性都是为了那一瞬间诞生的感觉而存在的。
观复认真道:“我会记得。”
南君仪微微一笑。
就在这个时候,南君仪的手机突然亮了起来,情况紧急得让人惊讶——时隼居然直接拨打了电话过来。
“什么事?”南君仪问。
时隼在另一头似乎有些喘不上气,他的语调之中甚至有些茫然:“老南……钟简没能上来,我和小诗想开一个哀悼会,你……你来不来?”
南君仪怔了怔:“钟简没能上来?”
“对……本来是可以的,可是他好像一下锚点就犯病了。”时隼有些说不上来话,他不断地呼吸,沉重的吸气声卷起的气流在通讯里显得格外明显,“新人说他很应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最后……最后要出锚点的时候,他为了救人……自己留在里面了。”
南君仪一怔:“救人?”
倒不是说南君仪不相信钟简会救人,他不相信的是钟简会豁出自己的性命去救人,就算钟简愿意,钟烦难道也选择接受?
钟烦要比钟简更加惜命。
另一头很快就没有声音了,过了好一会儿,时隼才说:“我不知道,回来的人是这么说的,也许……”
他没有说下去,如果说下去,那猜测就太过血腥肮脏,还会像一种不成熟的迁怒,为钟简的死愤愤不平的迁怒,迁怒存活下来的那些人。
南君仪沉吟片刻,缓缓道:“告诉我位置。”
邮轮里什么都有,大部分房间都闲置着,没有实际上的意义,有些类似于会议室的空房间就会被需要的乘客挪作他用。
比如说现在的小葬礼。
过于浓烈的情感带给时隼对于悲剧更加多愁善感的敏感,他在自己的房间里种了很多花,这些花被剪下来,纠缠成一个小却美丽的花圈,以此象征着钟简。
金媚烟与顾诗言也在其中,正坐在椅子上,她们的神色看上去格外严肃,比起葬礼更像是来参加会议。
南君仪跟观复赶到的时候,金媚烟正在安抚时隼,声音耐心而富有条理:“她们没有撒谎。时隼,你我都很清楚,也许他只是受不了了。”
这句话让南君仪倏然感觉到内心的颤抖,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观复,而观复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眉眼之间没有任何动容。
他对钟简有一定的印象,也曾合作过一次,可那样的交情不足以让观复的内心掀起任何狂澜。
于是南君仪推门进去。
时隼沮丧地站在场地当中,神经质地摆弄着他的小花圈,他像是一只团团转的笨鸟,不停重复着一句话:“为什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子……“
顾诗言的脸上略有些悲伤,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看了一眼门口的南君仪跟观复,轻轻叹息一声。
人终有尽时。
第163章 邮轮日常(05)
这是葬礼。
尽管规模很小,也不够庄严,可这确确实实就是一场葬礼。
观复对此并没有太深切的感觉,他对死亡的漠然延伸至钟简本身,然而他明白人们为何心碎,因此一言不发。
过了一会儿,南君仪走出去抽烟,观复就像他的影子一般随着他飘出去,看着他抽出烟,点上火,看着烟雾袅袅飘出。
邮轮上的吸烟室几乎都在室外,不过来的人并不是很多,人们通常更愿意在自己的房间里活动,而不是遵循规则跑出来。这既是懒惰,同样也是他们对邮轮为数不多的抵抗。
两个人凝视着远处翻涌的海浪,没有尽头,既看不到岸,也看不到小岛,这片海似乎在不断地翻涌着。
“你有什么感觉吗?”南君仪询问,带着淡淡的微笑。
在很久以前,葬礼上出现微笑会被认为是不恭敬的体现,从而招致一定的社会压力,人们更乐意用哭来表现对死亡的敬重。后来没有那么多规矩了,不好说是人类对死亡脱敏了,还是纯粹的不在意。
起码南君仪两者都不是。
邮轮上并没有举办过太多葬礼,毕竟社交范围实在太小了,小到人们无法一次次承受失去的代价,小到每一场葬礼都毫无疑问是在重演他们的未来,小到哪怕只是对他人的怀念都足以压垮一些人。
在阳光的照射下,南君仪的脸显得有些模糊:“这就是我们的未来,也许我们还未必会有这样的未来,大多数人得不到默哀,也得不到葬礼,只是享有死亡。”
观复回答他:“我没有什么感觉。”
“是吗?”南君仪似乎也不太意外,口吻略带揶揄地调侃道,“我还以为你起码会在意我的死亡。”
观复沉默片刻:“你还活着。”
“对于人类这个个体而言,你不太有远见。”南君仪轻笑起来,“不过大多数人都不需要甚至抗拒这样的远见,哪怕是我们这些被拉到邮轮上几乎每天都在跟死亡打交道的人也一样。”
不过很快,南君仪又出乎意料的反口了:“……也许,正因为我们每天都在跟死亡打交道,所以更不需要这样的远见。”
南君仪开始走起来,在这条长长的走道上行动,观复不出意料地仍然跟在他身边,而道路的尽头是一间休息室,从玻璃门往里看,能够看到里面布置得相当舒适,却空空如也。
而南君仪只是站在门外看着,太阳晒得他每一根发丝都在发烫,整个人像被一层金色的光芒所笼罩。
“既然这么痛苦。”过了好一会儿,观复才迟疑地开口,“那为什么要举办葬礼?”
南君仪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要弹烟灰,他找到一个一次性的烟灰缸,火星子在阳光下像闪烁的光点,他想了想,干脆熄灭了烟:“因为爱。”
“因为爱?”观复反问,“所以让自己痛苦?”
南君仪看着观复始终平静的面容,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个结论很奇怪,不过的确是的,葬礼总共有两个重点,一个是为了处理尸体,另一个则是为了处理活人的情感。”
观复摇摇头:“我不明白。”
“如果不这么做的话,人会更痛苦。”南君仪轻声道,他突然起了一些坏心思,对观复说道,“来,把手伸出来给我。”
观复挑了挑眉,可还是伸出手,两个人的手掌紧密地贴合在一起。
“你看,我们粘连在一起了,太过紧密以至于无法分开。”南君仪轻柔地说道,他的声音在金色的阳光下像是一场梦,“噢,对了,你听得懂这只是个修辞手法吧?”
观复露出有点被冒犯的表情,没有回答。
南君仪微微一笑,眼神之中有些许悲伤:“也是,你不是那种非要装傻的聪明人。”
如果是时隼或顾诗言,这会儿大概就要跟手较上劲了,就为了证明那句‘无法分开’是错误的,哪怕他们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也非要装下傻。
南君仪不喜欢这种抬杠,此刻却又有些怀念,这种理解让观复太过缺乏人气,仿佛失却一部分的鲜活。
观复下意识想要去抚摸他的脸,小心翼翼地避开两个人相连的那只手:“你在想什么?”
“你看,只有一只手很不方便吧。”南君仪摇摇头,避开这个问题,转而将那双相连的手展现在两人面前,他忽然与观复十指相扣,往后微微一撤,几乎像是一个舞步了,“但你的意志就是我的意志,我的行动同样会带动你的行动。”
观复配合得走上前,任由南君仪带着他起舞,胸膛里仿佛有某种东西蠢蠢欲动地开始蜕变,传来一种无法形容的瘙痒感。
然后他们就撞到了一起。
“这就是感情。”南君仪在他怀里忍不住笑了笑,“有时候也难免磕磕碰碰。”
“我知道什么是感情。”观复回答他。
南君仪没有否认,只是慢慢从他的怀里出来:“如果有一天……我只是说,如果有一天,另一个人突然死去了——”
他一顿,忽然身体往后一倒,观复下意识接住了他,这很容易,而南君仪借着这个机会更深更深地凝视着观复的面容。
过了好一会儿,南君仪才看向他们相连的手,轻声道:“两个人互相黏连的地方,有一半正在腐烂,你就不得不切掉它,否则就会被拖下去,感染死亡。“
南君仪轻轻松开五指,可观复却始终扣着,不允许他离开。
“这就是葬礼的意义。”南君仪的挣扎不是很强硬,可他的确是挣扎,他借着观复的力量直起身来,试图将手指从观复的掌中挣脱出来,“人们需要一个仪式来确定自己是时候切割掉这些腐肉了。”
观复只是握紧他的手,目光与南君仪相触,想要徒劳地重复着一些话语,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其实他知道,他知道死亡到来之后,这只手就不会再这么容易掌控,它会腐化,消融,让人无法触碰,无法掌控。
因为死亡是一种不为任何人停留的存在,然而它会残留,残留在更健康的□□上,消磨着心智,摧残着灵魂。
这让葬礼听起来有点像一场医疗手术,有关于心灵、思想、情感……
观复的大脑里忽然闪现一些奇怪的片段,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那些片段从何而来,又代表着什么,他的脑海里闪烁过无数人的面容,喜怒哀乐,还有水光,粼粼的水光在他的上方。
他似乎是从……
“别担心。”南君仪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观复的思绪,他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只是缓缓道,“也不用抓这么紧,我就在这里。”
即便如此,观复也还是没有松开手,好在南君仪对此不怎么在意,只是笑了笑,任由他握着这只手。
只是直到最后,南君仪也没能问出口,他不知道该如何询问观复,也不确定这场询问是否有意义。
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是希望观复永远无法忘记自己,还是希望观复快些忘记自己。
不过,南君仪起码搞清楚了一件事,他那些莫名其妙的冲动到底源于何处——在很年幼的时候,南君仪就渴望跟人链接,这种渴望随着现实的无情而逐渐消磨,可它并没有消失,而是静静地潜藏在南君仪的心底。
它藏得太好,也太安静,以至于南君仪都以为自己早已不再拥有这种渴望。
直到观复唤醒它。
所以南君仪才要不断地确认,不断地感受自己是不是真的拥有了观复,竭尽所能地留下各种微小的记忆。
“我们回去吧。”南君仪道,“再不回去的话,时隼可能要发火了,更何况还有很多事情没问。”
虽然观复并不认为时隼发火有什么威慑力,但是他还是顺从地跟着南君仪离开:“好。”
时隼当然没有对他们俩发火,倒不是因为两人回来得及时,而是有一件更加重要的事夺走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很难说陷入深思的时隼给南君仪带来了怎样的冲击,他几乎是立刻询问房间里的另外两人:“怎么回事?”
“我们觉得钟简的死亡有点问题。”顾诗言先说道。
南君仪错愕地看着她。
观复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似乎察觉到自己说话的方式有歧义,顾诗言侧了侧头,将话语权交给了金媚烟:“不如你来说吧,更清楚点。”
“我相信,我们都有一个共识。”金媚烟缓缓道,“钟简绝不会是头脑发热到连自己的性命都不管不顾,非要去拯救他人的那类好心人。”
“就算是好心如林雪,都不至于傻到这种程度。”南君仪点了点头,“钟简跟钟烦更不可能了。“
金媚烟又道:“再来,我确信那几名被救的新人并没有撒谎,不知道你是否愿意相信我的判断。”
“合理。”南君仪眼睛都没眨,“锚点不分新老手,任何人都有可能出意外,新人没有必要撒这样的谎。更重要的是,钟简对这种事颇有经验,他对女性再怎么害羞,大不了就让钟烦来处理。”
说到这里,南君仪忽然皱起眉头,他察觉到了这两点之间的矛盾所在:“这也就意味着,钟简的死是因为他做了一件平日绝不可能去做的事,他本可以不死的。”
“没错。”金媚烟转向时隼,看来这就是时隼冥思苦想的原因了,“这就是我们现在提出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