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像不高兴?”观复问道。
“是有一点。”南君仪漫不经心地说,“你开始变得越来越像人了,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件好事。”
观复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糟糕在哪里?”
“就像刚刚时隼说的,动物很纯粹,的确有些动物在不那么饥饿的时候会玩弄猎物,可它们更多时候是为了生存在挣扎。”南君仪轻声道,“而人类不同,人类常常会做出一些连自己都惊叹的残忍行为,却说那是兽性。”
观复若有所思:“你是在指责人类过于美化自己吗?”
南君仪本要回答,却忽然一怔,意识到这句话的关键之处:“美化?这个所在,这些食物……我们刚刚说过它们更像为人准备的,而不是为了动物,对吧?”
“你是想说,这一切是按照人制定的标准,而不是动物们的标准?”观复迟疑道。
南君仪喃喃:“听起来就像是一个反乌托邦故事,人类制定了一切规则,野兽们必须模仿人类来生活,却要捕杀人类。”
这个猜想太过复杂,南君仪没有就此继续思考下去,他们很快就探查完了整个根据地,发现鸟女不见了,大厅外的空地上则积累着一些柴火。
过了十几分钟后,鸟女从丛林的水泥道路上走回来,她用翅膀夹着一些树枝,看到两人时腼腆而尴尬地笑了笑,解释道:“我看这里有个篝火堆……还有些位置,所以我想也许晚上大家可以烧点火,一个是热闹些,第二个是说不准能驱散野兽。”
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有些不安且讨好地对两人笑笑。
“时隼会喜欢这个的。”南君仪神色平淡地肯定了她的努力。
鸟女微笑得更愉快了一些。
天差不多快要暗了,第一支探索小队赶了回来,跑得就像后面有鬼在追一样——最先赶回来的是水豚小姐跟马男,尽管水豚小姐稳稳当当地站在马背上,看不出表情,可从他们俩都气喘吁吁的表现来看,恐怕这场探索经历不是很愉快。
考虑到两人的情况,南君仪干脆跟——准确来讲,是让观复去将食物储藏室的水直接端两箱出来,方便探索小队取用。
在水豚小姐跟马男消耗掉了五瓶矿泉水之后,他们总算恢复了些精神,水豚小姐的腔调仍然非常缓慢:“我们遇到了一只鳄鱼,他也会说人话,可是很奇怪,他遇到我们就开始攻击,说要挖出我们的心。”
马男补充道:“听嗓音是个四五十岁的男人,好像有点疯疯癫癫的,反正精神不太正常的样子,还好我跑得快。”
水豚小姐有点忧虑:“他应该不是我们的同伴吧?如果是的话,不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应该是原住民。”南君仪解释道,“锚点当中往往不会让大家分开太遥远,更不要说落单后失心疯。”
马男下意识道:“那他也有可能本来就是个失心疯啊。”
众人沉默了片刻,马男也意识到什么,眨巴眨巴着大大的马眼:“呃,我不是那个意思……”
水豚小姐叹了口气:“算了,我想也不是我们的同伴,不管他到底是不是,这样想起码让我好受一点,不然实在是太可怜,又太危险了。”
“反正他肯定是我们的敌人。”马男倒是没有那么多愁善感,他喷了个不屑的响鼻。
南君仪思索:“心?”
第193章 兽(06)
等待其他人回来的过程当中,南君仪跟观复特意点燃了篝火。
鸟女、水豚小姐、马男对这么精细的活帮不上忙,只能尽可能地做些搬运食物或者椅子之类的小活。
考虑到一些动物的不便,鸟女还特意搬出了几张毛毯让马男背出来,水豚小姐铺展毛毯时从这一头一路滚到另一头,看起来有点晕头转向。
鸟女担心地蹲在她身边,然而水豚小姐只是趴在火边,脸上还是看不出太多表情,她的鼻子在毯子上闻来闻去,幽幽道:“我突然想到一件事,这些皮毛应该是动物做成的吧?”
“是吧。”鸟女也有点迟疑。
水豚叹了口气:“那里面不会有水豚的皮毛吧……以前还好,现在我有一点点物伤其类啊。”
马男打量了它一会儿,沉稳道:“不会的,你看这些皮毛这么大,怎么也是狼啊鹿啊这种大型动物,你这连做个靴子都不太够用。”
在场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队伍里那几人,忍不住笑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出于对这个地狱笑话的愧疚,五人又特意搬出几张椅子方便更愿意做人的同伴来休息。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待在篝火边加柴的几人开始感觉到饥饿,于是又在大厅的厨房里找到锅之类的厨具搬出来,用树枝跟绳子简单做了个烹饪架,在锅里加入水跟罐头,开始煮今天的晚餐。
没办法,出租屋的厨房用具并不支持他们自己开火,只能用这么原始的办法来加热食物。
又过了半小时,就在五人思考要不要先吃晚饭的时候,第二批探索小队总算回来了,并且带回来了新的消息。
狼人疲惫不堪地躺在毛皮上,他甚至懒得坐身边的椅子,狸猫给他递来晚餐的时候,他才终于拿起那根小小的汤勺,颇为忧郁地说道:“我们打听到一个很关键的信息,这儿有座城市。”
“城市?”南君仪问道。
“没错,城市。”
狼人喝了两口热汤后稍微恢复了一点精神,他懒散地翻了个身,差点压到身边的狸猫。狸花猫小姐很是不高兴地看了狼人一样,艰难地从狼毛里钻出来,非常不快地跑到了另一名同伴狐狸的身边,再度蹲了下来,猫爪摇来晃去,将一把树叶洒进火堆里。
丝毫没有感知到自己差点对一只小猫咪造成严重伤害的狼人先生继续推了推眼镜:“等所有人到齐再说吧,免得到时候不停重复。”
等月亮高高挂在树梢上的时候,豹女带着羊女还有小松鼠回来了,而麋鹿跟时隼则在她们俩之后抵达,两个人身上都带着伤。
时隼的情况倒还好,麋鹿的前腿却被一支箭射中了。作为队伍里少数拥有人手的动物,南君仪跟观复两人只能暂时当上医疗员,一开始两人做了最坏的打算,情况却比想象得要好,麋鹿的皮厚,箭只是皮外伤,拔出来的时候虽然血流如注,但并没有伤筋动骨的。
加上出租屋里有备着医疗箱,南君仪很快就给他撒上药粉并且用绷带包扎好了伤口。
“发生了什么?”观复问。
时隼蹲在椅子上,神色凝重:“我们被狩猎了,但是没有看到人,不知道是不是人。”
“狩猎?”狼人慢慢咀嚼了下这两个字,眉头皱紧,目光移向树枝,“肯定是人,弓箭不是动物能制造的东西,它是很鲜明的人类武器,你看我们的身体,除非像是蛇男跟狮男这样的情况,像小说里写的半人马一样,否则我们根本用不了弓箭。”
鸟女误解了狼人的意思,忙为南君仪跟观复辩解道:“他们一直都在,不是他们拿弓箭袭击的鹿。”
狼人没有理会她,而是思索道:“这似乎跟我们听到的对上了。按照这儿的当地居民所说,在路的尽头有一座叫做“乐土”的城市,是所有动物都想去的地方,那儿什么都有,但是从来没有动物能进去,因为……”
水豚小姐好奇道:“既然没有动物能进去,那这个城市的传言是怎么来的?”
“别急,我正要说。”狼人挠了挠自己的嘴唇,舌头卷过热烘烘的鼻尖跟牙齿,这个模样让他看起来格外像一只饥饿的猎食者,“按照当地居民的说法是这样的,有一群猴子变成了人,他们建造了一座城市,让大家生活在里面的,可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人就把野兽赶出来了,从此分成了城外跟城内。”
“之所以没有动物能进去,是因为入城需要一颗人类的心。”狼人残酷地冷笑了一声,“可是城外早就没有人了。”
“难怪广播里会要我们捕杀人类。”鸟女皱起眉头,“按照这个说法,城内很可能就是关键点?可是……”
豹女忽然道:“城外的确没有人了,可不代表就没有人的心啊。”
这句话一出,除南君仪跟观复之外的所有目光几乎都聚集到了他们俩的身上,时隼下意识就跳了起来,他的后腿再度焦躁地拍打起地面,听起来格外的吵闹。
南君仪淡淡道:“安静,时隼。”
时隼低吼道:“我是为了哪两个混蛋啊!”
观复有点无辜,不过考虑到他也不喜欢时隼这么吵闹,因此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地接受了这句混蛋。
为了缓解气氛,水豚小姐突然开口:“我跟马哥在探险的时候遇到了袭击,有只疯掉的鳄鱼追着我们的时候说要看看我们的心,我跟马哥连卡通组都不是,按道理来讲鳄鱼不该挑中我们的。我想,也许这个人心并不是物理意义上的人心,还有可能是抽象意义上的,最重要的是,从心灵的角度来讲,我们都是人,而不是野兽啊。”
“噢?还有这样的意外惊喜。”豹女显然没料到这一点,毕竟之前水豚没提,不过她也不在意,只是坏心眼地一笑:“不过……天啊,你们都在想什么,我以为我的道德很低下了,没想到你们比我还要糟糕得多,这时候搞内讧可不适合,难道你们脑子里都想着要挖人家的心吗?”
一种尴尬的沉默跟焦躁在人群之中蔓延开来,不善的眼光从狮蛇的身上投到了豹女的身上。
豹女仍然镇定自若: “我只是在想,广播要求我们捕杀人类,很可能是因为我们都是动物,不存在人类,那么狮蛇他们俩既是人又是动物,如果他们打算进城,那算不算合格呢?”
时隼的脚一顿:“说得是啊。”
“等等。”狼人皱起眉头,“虽然我也不赞成为了救赎就选择自我堕落,但如果进城就是离开这个锚点的话,那么他们俩走了之后,我们岂不是要被永远留在这里?”
麋鹿冷哼一声:“哼,我倒是觉得城内也未必就真是什么乐土,这群人要是会狩猎同样拥有人类智慧的动物作为取乐。要是真走了好歹是逃掉两个,就怕狮蛇进城了反而不安全,他们俩要是死在里面,情况对我们就更糟了。”
争论没个结果,众人探索一天,体力也接近透支,吃过晚饭后就决定先休息,把烦恼留给明天。
如果没有观复的能力,南君仪也会认为他跟观复去城内是一个选择,可他跟观复的异变程度较低只是因为他们跟金媚烟锚点并不契合,是观复强行打开了这个锚点导致的,那就意味着他们俩如果想卡这个BUG进入城市之中,最终很可能会被察觉或发生什么更糟糕的事。
比如说……污染。
“要不是知道锚点是潜意识形成的,我简直要怀疑这件事都是金媚烟算好的。”南君仪轻轻叹气,“希望听起来没有显得我很可悲。”
“你未免太过神化她。”观复只是平静地进入南君仪的房间。
总共有十三个房间,虽然野兽没什么规矩可言,但是按照之前的经验来看,最好还是单独居住比较安全——个人不一定安全,可起码能减少团灭的概率。
观复之所以到南君仪的房间里,只是为了把这条缠在他身上一整天的蛇尾解下来。
由于南君仪无意识地使劲,加上观复不方便转身,他们在这件事上试图努力了好几分钟,最终南君仪无力地躺在那张单人床上,叹着气接上了之前的话题:“这就是人的劣根性之一,喜欢神化他人,否则死诸葛怎么能吓走活仲达呢?”
“如果猜中了,那就是聪明才智。”南君仪一顿,听起来难以分辨到底是在说金媚烟还是其他的什么,“如果猜不中,那就是愚蠢透顶。”
蛇尾慢慢松脱了下来,轻飘飘地垂落在地上。
观复终于得以脱身,往后退了两步,转过身来平静地看着南君仪:“所以你才总是这么累,你恐惧自己的失败。”
南君仪轻轻笑了起来:“谁不恐惧自己的失败呢?观复,难道你没有害怕过吗?”
观复没有回答,他只是轻声道:“你的恐惧更深,你不允许自己失败,为什么?”
这让南君仪的身体微微发僵片刻,有几个瞬间他看起来就像一条冬眠不慎导致彻底死去的蛇,最终他还是放软了身体,伸出手轻轻梳理着观复的狮鬃。
“因为我不被允许。”南君仪注视着观复,瞳孔如蛇一般呈现出竖立的裂隙,“因为我的生命里从来没有过退路。”
观复感到了浓烈的悲伤,从心底很深很深的地方,如同涨潮般蔓延上来。
他亦不是南君仪的退路,他所能做到的事太少太少。
于是他在南君仪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柔情的吻。
这是观复所能给予的。
第194章 兽(07)
南君仪睁开了眼睛。
从丛林的远处传来一声声兽吼,听得人心惊肉跳,可很快那些吼声就消失了,就像是有什么更为恐怖的东西出现,以至于连野兽都学会了收声。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腿脚不便的缘故,南君仪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怖。
他从没有过这么软弱的时候,生病的时候没有,没钱的时候没有,乃至第一次落入锚点的时候都没有过。
那些时候已经很糟糕了,而现在,南君仪看着他落在床上的蛇尾,轻声叹息起来,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沦落到连逃跑都不可能的境地。
于是南君仪只好去看窗户,月光从树叶的分岔里洒落下来,将整个夜色打上了一层颇为颓废的滤镜,月亮是惨白色的,惨白的就像是人的肌肤一样,很快就起了夜风,树开始簌簌摇曳——
南君仪几乎是下意识去拽自己的蛇尾,他捞着那条软绵绵又冰冷的尾巴,被世界强行赋予在他身上的一部分,摸起来很奇怪,因为完全能感觉到它是自己的一部分,可偏偏它如此不听话,完全背叛它的主人。
不过现在实在没必要想这个,南君仪将巨大的蛇尾压在身下,用被子盖住自己,只留出一小条缝隙方便露出一双眼睛。
他没办法去挡住窗户,更没办法拉上窗帘。
对危机的敏锐触感让南君仪的身体开始感觉到寒冷,仿佛夜间的寒风从缝隙里灌入身体,无论如何都无法温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