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林之中的陷阱跟绊索发挥了作用,奇美拉的下肢被编织起来的藤索绊倒,在它踉跄的同时,几块石头跟木矛还有点燃的燃.烧.瓶从空中飞过,砸向了奇美拉。
随后众人清出一条道路,麋鹿刨了刨地,低下头颅,发起冲锋,它跑起来简直像一辆小型坦克,将本就有些踉跄的奇美拉一下子撞地往后仰去。
然而这一下也让奇美拉抓住了麋鹿的角,融合再度开始。
近距离的狸花猫跳到了跑到身边的马男身上,她抓住马男的鬃毛,大声尖叫起来:“鹿!我们先走!”
马男跳过奇美拉扫过来的尾巴,差点跌个踉跄,而奇美拉的另一只手也向他伸了过来,被及时赶到的观复一长矛钉在了地上。
如果说,之前对时隼感觉到的是饥饿,那么现在对上奇美拉感觉到的就是恐惧。
南君仪能意识到奇美拉的恐怖正在以动物的本能而不是人类的思维影响着他们,必须拼尽全力才能抵抗出想要后退的欲.望。
而他的蛇尾也因此不安分地松动着。
也许刚刚确实该听狐狸的,用绳子绑上的……南君仪冷静地想。
蛇尾落在地面上的时候,奇美拉也已经慢慢起来了,它虽然庞大,但并不笨重,其他人还在竭尽所能地限制着它的行动。
它似乎没有痛觉,观复压制着长矛,也只能拖慢它起身的速度而已,而长矛在两股蛮力的较量之中,隐约有了些崩溃的趋势。
而马男带着狸花猫已经摆脱了险境,等狸花猫跳回到地面,他再度折返来运送打算脱离战场的小动物,这次爬上马背的是时隼。
麋鹿的鹿角已经快要完全被奇美拉拉进身体里去了,这让时隼不得不去拽着麋鹿的后腿,试图减缓这种吸收。
悬挂的女人垂落下来,她平滑到没有任何五官的脸就在南君仪的面前,蛇尾仿佛找到另一根柱子似得,游动着带着南君仪的身体固定在了那个女人身上,被一同甩在了高空之中。
这可不是……这完全不是南君仪想过的任何一种可能性。
蛇尾绞缠着女人的身体时,南君仪被连带着在高空摇摇摆摆,头朝下充血的状态让他一时间有些眩晕。
此时南君仪的视野完全颠倒,甚至能看清楚时隼惊恐的神色,还有观复庞大的狮身,长矛最终还是彻底爆开,狮子优雅地避开一次攻击,退到边缘地带。
就在这时,南君仪突然感到一阵不对劲。
不是在这里。
南君仪意识到,在这段时间里他一直缠在狮子的身上行动,蛇尾能够感觉到狮身里那颗沉重的心脏跳动。
可是眼前这个女人并不是真正的人类,它只是一种……像人的存在。
它当然不会有心。
就在南君仪想要挣扎起来的时候,他的视野再一次急速变化,随后重重砸在了奇美拉的肚皮上,这一下就算有肚皮的缓冲,也痛得他脑袋直冒金星,紧接着就看到狸花猫从二楼的栏杆往这里跳。
不知道是不是猫的跳跃力提供了帮助,狸花猫狼狈地落在了奇美拉的手臂上,她摇摇脑袋,赶紧爬起来,嘴巴里衔着一个小刀片。
她冲过来割断了女人跟奇美拉的链接,猫瞳幽幽地注视着南君仪,就在她准备跳下去的时候,南君仪一边试图尝试让自己的尾巴松开,一边忙道:“心不在这个女人的身上。”
狸花猫愣了愣,她回头看了一眼奇美拉,稍稍犹豫了一下,观复就已经出现在两个人的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两人,神色看起来有点恐怖,手上明显换了另一把长矛,染透了血腥味。
不知道是不是失去链接的缘故,蛇尾很快就松开了诱饵,正软弱地趴在奇美拉的身上,南君仪很快感觉到了一些什么,就像是一种本能反应一样,他下意识对观复道:“去找奇美拉的胸口,心一定在奇美拉本身的胸腹处。”
观复有点犹豫地看着他。
南君仪知道也许还会有第二次跟第三次机会,可一定会越来越难,特别是麋鹿已经快要被融合了,到那时候奇美拉很可能会立刻起来走人,他往时隼处看了一眼,厉声道:“去啊!猫在这里,她会保护我的!”
观复深深看了他一眼,很快就越过他,往前走去,狸花猫轻盈地蹲在原地,她似乎真的听从了那句保护的承诺,选择留下来。
她吐掉嘴里的刀片,正色道:“虽然我跟狮子都是猫科动物,但是你应该能意识到我不能让你缠在我身上吧?第一个是体型差异,第二是这容易涉及性.骚.扰。”
南君仪有点想笑:“我不知道你这么幽默。”
“我们都不知道很多事。”狸花猫意味深长地说。
很快,一道光笼罩了众人,这让南君仪下意识扭过头去,他看到了奇美拉的胸膛爆出一团惊人的光芒,观复的手伸入胸膛,捞出一颗血淋淋的正在跳动的心脏。
南君仪听到身边的狸花猫忍不住“噫”了一声,更多的光芒完全笼罩了他们的身上,世界仿佛慢了下来。
他感觉到了自己的腿。
海风再度吹到面容上的时候,南君仪看到时隼正拽着一个陌生男人的两条腿,他身边还倒着另一个神色迷茫的年轻人。
众人面面相觑,直至此刻,终于看到了彼此的真容。
邮轮在远处缓缓行来。
第199章 邮轮日常
在一个晴朗的午后,时隼邀请南君仪到甲板上晒太阳。
强烈的阳光晒得两个人几乎都睁不开眼,时隼转过脸来的动作都像一个被光影叠加出来的幻觉,他说:“我感觉到了。”
“什么?”南君仪一开始听没明白。
时隼笑了笑:“锚点。抓着麋鹿的时候我感觉到了绝望,我在想为什么老金不能痛快点就把人直接吸收掉呢,整个过程太漫长,漫长得让我感觉有点希望,可是我又完全没办法阻止,在那一刻我感觉到了绝望。”
这让南君仪沉默了下来。
“你早就知道了,对吧?”时隼问,“成为锚点的方式就是绝望,彻彻底底,没有一点保留,自愿被吞噬进去,完全不去抵抗。金媚烟当时就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她才直接消失了。”
南君仪想了想,说:“是,我早就知道。”
“哎,我就知道,显得我猜到一点都不酷。”时隼低头叹了口气,不过看起来也不是很失落,他很快又问,“那你呢?你为什么不走?是因为观复吗?”
“是,但不完全是。”南君仪淡淡道,“因为我想确保你们能够离开,因为我对你们还算了解,也许你们可以提前结束这种痛苦。”
时隼怔怔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突然笑起来:“你听起来一点都不像老南,我都不知道你居然对我们有这么深的感情。”
他笑了一会儿,又停下来了。
“这很痛苦。”时隼轻声道,“我以为老金会比小诗危险得多,实际上却截然相反……锚点是说不准的东西对吧?谁也没有办法控制,就连她们自己也只是无意识的投射,可是看起来还是有点像看着朋友在杀人一样。”
南君仪只是平静地说道:“锚点永远不会结束,这种事也永远不会结束,正如这艘邮轮会永远航行下去,只要人们陷入绝望,锚点就会浮现。它会在你的身上出现,也会在我的身上出现,她们两个人不过是先我们一步而已。”
“我还以为你会觉得世界上没有任何无解的难题。”时隼微微笑了笑,他抱着自己的腿,蜷缩在吊椅上,“我还记得你当时告诉我,任何东西都有它运行的一套规则,只要找到规则,就能利用规则甚至打破规则。”
“它已经告诉我们规则了。”南君仪的脸上掠过一丝讥讽,“这个机制运行的底层代码就是人类自身,只要人类不积累痛苦,怨恨,这个世界自然就会消失,但如果真想这么做,那么唯一可行的方案就是把所有人变成白痴。”
时隼惊讶了一下:“这会不会太过激了?”
“过激?”南君仪冷冷道,“人永远不会满足,无论社会如何改变,就算到头来真的能满足人的一切物质,那么痛苦只会从更深的追求里涌现。为什么我没有别人那么美,为什么我没有别人那么有魅力,为什么我没有别人那么聪明,为什么我没有别人那么快乐,为什么我不像别人有那么多朋友……这又公平吗?”
“更不要说,短时间内连物质需求都未必能够完全满足。”
时隼点评道:“怎么听起来像有点无.病.呻.吟。”
“你认为古时深陷于战乱饥荒的人看向如今的人,会不会认为如今许多人的痛苦是无病呻吟?”南君仪玩味地看着他,“人一直在往前走,到了那时候,他们自有一套新的标准了。”
这让时隼干笑了两声,随后哀叹道:“听起来真让人绝望。所以,没办法了?”
“如果有办法的话,你就不会见到那只奇美拉。”南君仪淡淡地看向他,又很快收回目光,“我想金媚烟比你要注重隐私得多,人们的问题往往就出在这里,要么想要得太多,要么想承担得太多。”
“也是……”
时隼的声音低了下去:“这么说,要把你留在最后了。老南,真是不好意思,要留你一个人……不过毕竟你还有观复,应该也没有那么悲惨,对吧?看来谈恋爱还是有一些好处的嘛。”
南君仪动了动嘴唇,很想说些什么,最终也没能说出口。
他闭上眼睛。
身边的吊椅上已经空无一人。
…………
“我感觉到了时隼。”
观复敲了敲卧室的门,等到回应后才打开门,却并没有入内,而是靠在门边,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他找你道别了?”
“是啊。”南君仪翻过一页书,神色淡然,“他比顾诗言跟金媚烟要有礼貌得多。”
观复沉默了一会儿,才往里走,他坐在床边,仔细地观察着南君仪,好半晌才说道:“那你呢?你为什么选择留下?”
“我不知道,你来告诉我?”南君仪轻笑了两声,从书中抬起头来,戏谑地看着观复,“也许是因为我太傲慢了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做到?”
观复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他,直到南君仪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我不是救世主,想毁掉这片精神之海是完全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南君仪缓缓道,“不但不可能,也完全不应该,就算真的有那种可能,那么即便不谈现实的那些人,你又会不会受到影响?”
观复沉默片刻,又问:“你在想这个?”
“我最多只能改变一两个人的结局。”南君仪没有接话,“其中没有你。”
这句话本该夹带些许愤怒或是痛苦,因为它听起来实在令人心碎,然而南君仪的神色却异常平静,甚至称得上沉稳,似乎并不为此而哀恸。
“也没有你自己。”观复说出了他的未尽之语。
“医者不自医啊。”南君仪轻笑道,“就算是我,也不可能又做锚点,又做破解锚点的人,如果真能够那样的话,我也许就不会来到邮轮上了。”
“时隼说被留到最后的人是我,实际上不是,被留到最后的人是你。”南君仪凑过去,跟观复抵着额头,他轻声道,“我知道那是什么滋味,我知道有了希望的等待是什么感觉,我知道……”
观复抓住他的手,急匆匆地说道:“我没有后悔过。”
于是南君仪也心满意足地笑起来,他褐色的眼瞳里有细碎的光芒在闪烁:“是啊,我也没有后悔过。”
人是会变化的。就像是顾诗言一样,她昔日的痛苦被邮轮上经历的一切所取代,新的经历塑造了新的她。
谁也不会停在原地。
他们都将要走下去的。
爱啊,如此痛苦,如此绝望,正因它曾令人感到甜美,感到幸福。
南君仪很快就低下头,继续翻看着他的书,仿佛刚刚发生的对话已经不再重要,他欣然翻过一页,观复却没有离开,只是也没有打扰他。
翻动几页之后,南君仪忽然问道:“观复,如果你有机会离开邮轮,或者说这片精神之海的话,你会选择离开吗?”
“去哪里?”观复反问,“进入邮轮就是短暂离开精神之海,进入锚点就是离开邮轮。”
这让南君仪哑然失笑:“当然不是这两个地方,我的意思是,人类的世界,不只有锚点,还有更多别的东西,那个真正创造出一切的世界。”
观复奇异地注视着他,忽然露出罕见的微笑,随后垂下头,握住了南君仪的手,轻声道:“啊,我明白了。”
“幻想的残酷性……因为那是不可能的事,因为那不可能做到,所以即便只是幻想,都让人感觉到甜美的疼痛。”观复吻了吻他的手指,“那时候你不想再喜欢我了,就是因为这个吗?”
南君仪没有说什么。
“我只是一个投影,在你的世界没有真实的形体存在。”观复垂下脸,“你应该明白,你拥有来到这里的权利,而我不具有去往你世界的权利。”
南君仪轻声道:“这就是我的世界。”